第二十七回 寶玉過壽湘雲醉倒

  玫瑰露的事情過去後，大觀園內可算是平靜了一段日子。園子裡拉幫結派的事、偷盜的事也都好了很多。這天寶玉的生日到了，剛好寶琴也是這天，兩人決定就在一塊兒過。因為賈母和王夫人不在家，皇上又下旨不准大擺筵席，所以今年就沒有往年熱鬧，都是自家的姐妹湊在一塊兒給寶玉過個生日。

  這天，大家齊聚怡紅院給寶玉拜壽，哪知平兒也是這天過生日，幾個壽星在一塊兒是拜了又拜。過了一會兒，李紈、寶釵等人來了，寶玉又派人去請黛玉。因為天氣漸暖，黛玉的身體也漸漸好了起來，所以就出來了。大家有說有笑的，擠了滿滿一屋子人。

  筵席設在了芍藥[1]欄中的亭子內，幾個壽星坐在一起，其他各姐妹都挨著坐。寶玉說道：「干坐著也沒什麼意思，不如我們來行酒令[2]吧。」大家剛開始行酒令，這邊湘雲和寶玉又亂叫著，划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也不知在說什麼，樂得是前仰後合。平兒和襲人坐在一塊兒，看見她們划拳高興，也對著劃。這些人因為賈母和王夫人不在家，沒人管束，便任意玩樂，沒了規矩。只聽滿屋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真是十分熱鬧。

  大家玩了一會兒，突然不見了湘雲，只當她出去方便了，誰知乾等也不回來，就派人各處去找。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道：「姑娘們快去看看雲姑娘吧，喝醉了圖涼快，在山後頭一塊青石板上睡著了。」眾人聽了，都笑著說道：「快別吵，我們過去看看。」說著，就悄悄地來到了山上。果然見湘雲躺在一塊青石板上，用芍藥花瓣當枕頭，睡得正香。四面的芍藥花飛了她一身，臉上衣襟上也到處都是花瓣。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也被落花埋了起來，一群蜜蜂蝴蝶鬧嚷嚷地圍著她。只聽湘雲夢中還在作酒令，大家看了，是又愛又笑，忙上來推醒她說道：「快醒醒，這兒潮，還不睡出病來。」

  湘雲慢慢睜開了眼睛，一見大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才知是喝醉了。本來是出來乘涼的，因多喝了兩杯酒，身上乏，就睡著了。看見大家笑她，也羞紅了臉。丫頭們給她打來水，替她捧著鏡子，湘雲忙梳洗了一下，才回到席上。探春又讓人給她喝了些酸梅湯，湘雲喝了才覺得好些。

  這邊香菱為了給寶玉拜壽，還特意穿了條新裙子，大家看了都說好。香菱喝了點酒，坐著也沒什麼意思，就和豆官等幾個小丫頭去採花草。一會兒就采了一大堆回來，都放在了地上。這個說采了觀音柳，那個說采了牡丹，還有的說采了君子竹。香菱在一邊說：「我采了夫妻蕙。」豆官在一旁說道：「我怎麼沒聽過有夫妻蕙這種花，是不是你相公走了大半年，你想他了。」

  香菱一聽，紅了臉，忙起身去掐她，笑著罵道：「讓你再胡說八道。」豆官見她起來了，也連忙起身把她壓倒了，兩個人滾到了地上。大家拍手笑著說：「不得了了，那兒有積水，別弄髒了香菱的新裙子。」豆官起來一看，果然看見地上有一汪積水，香菱的半條裙子都濕了髒了，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趕緊跑了。大家笑個不停，怕香菱拿她們出氣，也都笑著一鬨而散了。

  香菱爬起來一看，那裙子還滴滴答答流水呢。她心裡正氣著呢，寶玉跑過來湊熱鬧，看見人都跑了，就剩香菱一個，便問道：「怎麼都走了，你在這兒幹什麼呢？」香菱說道：「你瞧瞧我這裙子呀。」寶玉低頭一瞧，「哎呀」了一聲，說道：「怎麼掉在泥里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香菱說道：「可不是麼，這是寶琴姑娘帶來的，給寶釵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天才穿上。」寶玉嘆息道：「若是平常的衣服，髒了也就髒了。只是這是寶琴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才一件，她的還好，你的卻先弄壞了，不是辜負了寶琴姑娘的好意？而且薛姨媽人老了，總是愛嘮叨，又該說你了。」香菱一聽這話，算是說到了心坎里，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寶玉說道：「你快別動了，不然連鞋子上都是泥水了。我知道襲人上個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她因為有孝，現在也不能穿，讓她送給你得了。等以後她守孝期滿，你再送給她一件別的什麼就行。」香菱想了想，說道：「那就這樣吧，也別辜負了你的心。我在這兒等著你，你快去拿吧。」寶玉聽了，非常高興，趕忙回去拿，一邊走一邊心裡想：「可惜這麼俊俏的一個人了，沒父母，連自己的本姓也忘了。被人拐了出來，偏偏又賣給了這個薛霸王。」正胡思亂想著，就走到了房門，找來襲人，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她。

  香菱的為人，沒有人不愛的，況且襲人和香菱又要好，一聽寶玉這麼說，就趕緊開箱找出那件衣服。寶玉送過來，讓香菱把衣服換上，香菱向寶玉道謝後，就走了。

  

  寶玉回到房中，房中的的丫頭們湊了份子，想晚上在屋內擺上一桌，給寶玉過生日。寶玉便和襲人商議：「晚上喝酒，大家取樂，不要有什麼拘束。想吃什麼，只管讓人去準備。」襲人笑著說道：「我們自己湊了些錢，交給柳嫂讓她準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要了一壇紹興老酒，已經藏在那邊了。」寶玉聽了，笑著說：「好是好，只是不該讓你們花錢，你們又沒什麼錢。」襲人說道：「也沒多少錢，不過是大家的一點心意，今天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個生日。」

  大家說說笑笑一直等到了天黑，林之孝家的帶人查過房後，晴雯忙命人關上了門，擺上酒果。大家都坐下了，寶玉就要和芳官划拳，襲人說道：「咱們還是斯文[3]些的好，別大呼小叫的，當心讓人聽見了。」寶玉說道：「那我們來抽竹籤吧。」晴雯說道：「人少了沒意思。」寶玉就讓人把黛玉、寶釵、探春等人都叫來。

  大家都先後到了怡紅院，黛玉笑著對探春說道：「你們天天說別人喝酒賭博，今天我們自己也這樣，以後可怎麼說別人。」李紈笑著說道：「這有什麼，一年之中只因為今天過生日才這樣，也不是每天都如此。」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裡面放了好多竹籤。

  大家就先從寶釵開始抓。寶釵便把竹筒搖了搖，從裡面抽出一個竹籤來。大家過去一看，只見簽上畫著一隻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個字，下面還寫了一首小詩：「任是無情也動人。」註解是：「席上大家共飲一杯酒，再唱首曲子助興。」大家看了都笑道：「真巧，你就是很像牡丹花。」大家共飲了一杯，寶釵又讓芳官唱首曲子來助興，芳官便唱了首《賞花時》，唱得委婉動聽，聽得寶玉如痴如醉，只拿著那個簽筒，呆呆地看著芳官。

  湘雲一把奪過寶玉手中的簽筒，遞給探春，說道：「該你了。」探春也搖了搖筒，從裡面抽出來一個，自己看了一下，便放到了桌子上，紅著臉說道：「這是什麼令，這上面淨是混帳話，應該是說外面男人們的。」大家忙把她的竹籤拿過來看，只見上面畫的是一枝杏花，題著「瑤池[4]仙品」四個字，註解是：「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笑著說道：「我們還以為是什麼呢，簽上說，你必得貴婿，我們家已經有了王妃，難不成你也是王妃？大喜、大喜！」說著，大家就來敬酒，探春哪裡肯喝，被史湘雲硬灌著喝了一杯。

  接著又輪到了黛玉抽籤，黛玉搖了搖筒，心裡想著：「可得要抽個好的呀。」邊想邊抽出來一個，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花，題著「風露清愁」四個字，註解是：「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大家都笑著說道：「這個好，除了她，誰配叫芙蓉呀。」黛玉也笑了，和寶釵一塊兒喝了一杯。

  這會兒湘雲也拿著竹筒，抽出來一根，只見上面畫了一枝海棠花，題著「香夢沉酣」四個字。黛玉想到她今天睡在花叢中，就拿這個簽來嘲笑她。湘雲指著桌子上放的那個船的模型說道：「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大家都笑了，寶玉在一旁更是紅了臉。

  大家在這兒玩得正高興呢，就聽有人來報薛姨媽派人來接黛玉回去。黛玉忙起身說道：「我要回去了，實在撐不住了，晚上還要吃藥呢。」大家也說該散了。襲人和寶玉還要留大家，探春、李紈都說：「夜已經深了，該回去了，這已經是破格了。」襲人說道：「既然這樣，大家共飲一杯再走。」說著，晴雯已經斟滿了酒，大家共飲了一杯，就都回去了。

  襲人把大家送出門去才回來，屋內的寶玉和丫頭們見酒還沒有喝完，就接著喝酒，行酒令。玩著玩著就已經到下半夜了，大家也是喝得東倒西歪。只見芳官兩腮通紅，醉得腿都不聽使喚了，趴在襲人背上說道：「姐姐，我心跳得好快。」襲人笑著說道：「誰叫你使勁喝了。」麝月也已經趴在桌上不起來了，晴雯還在一旁叫。寶玉說道：「不用叫了，咱們就隨便睡一會兒吧。」說著，自己隨便拿了個枕頭，身子一歪，就睡著了。襲人見芳官真是喝醉了，怕她鬧，就把她扶到寶玉的旁邊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襲人睜開眼睛一看，天已經大亮了，趕忙說：「都快起來，已經很晚了。」又向床上看了一眼，看見芳官睡得正香，趕忙過來叫她。寶玉這時也醒了，翻身起來，笑著說道：「是很晚了。」又推了推芳官，那芳官坐起來，揉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喝醉了，怎麼也不挑個地方就睡了。」芳官聽了，瞧了瞧，才知是和寶玉一個床，忙笑著下地來說：「我喝得什麼都不知道了。」寶玉笑著說道：「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就往你臉上摸些黑墨。」

  說著，丫頭過來侍候寶玉梳洗。寶玉說道：「昨天是你們花的錢，今天晚上我請。」襲人笑著說道：「罷了、罷了，今天可別再鬧了，再鬧該有人說話了。」寶玉說道：「怕什麼，不過是一兩次而已。咱們昨天是把那麼大的一罈子酒喝沒的。」襲人笑著說道：「晴雯也不害臊了，我記得她還唱了一曲呢。」麝月笑著說道：「席上誰沒唱呀，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大家聽了，都紅了臉，用手捂住嘴，笑個不停。

  忽然看見平兒進來了，笑嘻嘻地說道：「我親自來請昨天在席的人，今天我做東，一個也不能少。」晴雯笑著說道：「可惜昨天你沒來。」平兒忙問：「你們昨天都玩什麼了？」襲人便說：「可不得了了，一罈子酒都喝光了，一個個是又唱又跳的，直到深夜，才橫三豎四地打了個盹兒。」平兒笑著說道：「不和你們說了，我還有事。已經備好了酒席，一會兒你們就過去吧。」說完，轉身就走了。寶玉一聽，還可以繼續喝酒，高興得手舞足蹈，這個生日過得也算是盡興了。

  [1]［芍藥］一種草本花卉，是中國栽培最早的一種花卉。

  [2]［酒令］酒席上的一種助興遊戲，一般是席間推舉一人為令官，余者聽令輪流說詩詞、聯語或其他類似遊戲，違令者罰飲，所以又稱「行令飲酒」。

  [3]［斯文］態度溫和有禮貌。

  [4]［瑤池］古代傳說中崑崙山上的池名，西王母就居住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