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香菱苦學作詩

  這天，賴大的兒子得了個官，要擺三天的酒席，請賈府的老爺、太太們都過去喝酒、看戲。賈母想著大家也有好久沒聚了，一高興，就帶著王夫人、薛姨媽等人去了賴大家的花園中坐了半日。

  席上薛蟠看見世家子弟柳湘蓮，長得年輕俊美，風采不凡，就想過來糾纏。這柳湘蓮早就聽說薛蟠整天不務正業、欺男霸女，人送外號「呆霸王」，前段時間為了搶個女人，也就是香菱，還打死了人。今天一見，果然是十分猥瑣之人，還想來糾纏自己，更是覺得噁心。他悄悄地把薛蟠騙到城外蘆葦塘邊，一頓暴打，打得薛蟠都爬不起來，直到下人們來找，才把滿身是泥的薛蟠抬回了家。薛蟠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打，真是又氣又惱，派人去找柳湘蓮報仇，被薛姨媽攔下了。自己覺得沒臉見人了，又羞又愧，等養好了傷之後，就藉口學做生意，跟著薛家的一個總管回鄉去了。薛姨媽想讓他干點正經事，也就沒管他，讓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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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蟠走後，寶釵就把香菱接到大觀園裡一塊兒住。這天，寶釵等人去了賈母那兒，香菱自己閒得沒事，就去了瀟湘館。此時黛玉正愁沒一個人陪她聊天解悶，看見香菱來了，當然高興，忙讓她坐下。香菱說道：「我現在有空，你就教我學作詩吧。」黛玉笑著說道：「既然你要學作詩，就得拜我為師，我雖然也不太懂，但還是可以教你的。」香菱笑著說道：「那我就拜你為師，你可不許嫌我煩呀。」黛玉笑著說道：「作詩也不是什麼難事，你先把杜甫、陶淵明等人的詩，看上幾百首，心裡有個底。你又是一個聰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就可以當詩翁了。」香菱一聽很高興。黛玉命人拿來一些書，遞給香菱說道：「我這裡面畫紅圈的，都是我選的。你拿回去都讀一讀，有不明白的，再來問我。」香菱拿著書回到蘅蕪苑，什麼事都不管了，就趴在燈下讀起詩來。寶釵幾次催她睡覺，她都不肯。寶釵見她這樣用功，只能隨她去了。

  第二天，黛玉剛剛梳洗完，就看見香菱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要換書。黛玉笑著問道：「共記住了幾首？」香菱笑著說道：「凡是紅筆圈上的，我都看完了。」黛玉問道：「可讀懂了一些？」香菱笑著說道：「懂是懂了一些，只是不知道對不對，說給你聽聽。」黛玉笑了笑，說道：「那我們就討論討論。」香菱就說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1]」等詩句，黛玉在一旁幫她分析這些詩句的意思。正說著，就見寶玉和探春來了，都坐下聽她講詩。探春見香菱學得認真，就笑著說：「明天我補一個請柬來，讓你也加入我們詩社。」香菱紅著臉說道：「姑娘不要開我玩笑了，我只是看見你們作詩，心裡羨慕，才學著玩的。」黛玉又給香菱講了幾首詩，大家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香菱邊走邊想黛玉剛才講的，連房門都沒進，一會兒躺在池邊樹下，一會兒坐在山上的石頭上，想得都出了神。來往的人看她這個樣子，都很詫異。寶釵寶玉探春等人遠遠地站在山坡上看，都覺得好笑。只見她一會兒皺下眉，一會兒又笑一下。寶釵笑著說道：「這人肯定是瘋了！昨夜嘟嘟囔囔吵到半夜才睡著。沒一頓飯的工夫，天亮了，就見她趕緊起來梳了頭，又跑去找黛玉了。」寶玉說道：「她可真是個痴人！」寶釵聽了，笑著說道：「你要是有這份心，學什麼不成呀。」寶玉沒答話。

  一會兒只見香菱興沖沖的，又往黛玉那邊去了。探春笑著說道：「咱們跟去看看她又要幹什麼。」說著，一起往瀟湘館走。原來是香菱作了一首詩，跑來問黛玉怎麼樣，大家都過來問黛玉：「作得怎麼樣？」黛玉說道：「真是難為她了，這麼幾天就能作出詩來。意思是有，只是措詞不雅，還得改一改。」香菱在一旁又說出好幾個詞來，探春在旁邊笑著說道：「菱姑娘，你歇歇吧。」香菱想想說道：「『歇』字用得不好，不押韻。」大家一聽，都大笑起來。寶釵說道：「這可真成了詩魔了，都怪黛玉。」黛玉笑著說道：「聖人說誨人不倦，她來問我，難道我不告訴她。」

  李紈笑著說道：「咱們把她拉到四姑娘房裡，看看畫，好讓她醒一醒。」大家又把香菱拉到了惜春那裡，只見滿屋子的畫，畫得都是栩栩如生。惜春正用紗巾蓋住臉，躺在那裡睡午覺。大家忙把她叫醒。惜春對香菱開玩笑說道：「凡是會作詩的，都會畫畫，你也趕快學學吧。」大家坐在一起聊了一會兒天，就都回家去了。

  香菱現在心裡想的都是詩，躺在床上，也是輾轉反側，想著怎麼作詩，一直到深夜，才睡著。早上天亮了，寶釵醒了，見她睡得安穩，覺得她昨天折騰了一宿，肯定是累了，就沒有叫她。突然聽見香菱在夢中笑著說道：「可算是作好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聽了，真是覺得可氣又可笑，連忙把她叫醒，問道：「作了什麼詩，你這誠心，都可以成仙了。別學不成詩，還弄得自己一身病。」一面說，一面梳洗打扮，和姐妹們出去玩了。

  香菱醒來，想起在夢中作了一首詩，趕緊寫下來。梳洗完畢後，就來到沁芳亭，正看見寶釵在跟大家說她夢中作詩的事。大家看見香菱來了，都爭著要看她的詩。香菱迎上去，笑著說道：「你們看我這首詩，如果還行，我就繼續學；如果還不好，那我就死了這份心了。」說著就把這首詩遞給大家看。大家一看，笑著說道：「這首詩不但好，而且立意新巧有趣，真是應了那句俗語：『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詩社請你了。」香菱聽了，心裡不信，以為她們是在騙自己，問了寶釵和黛玉，她們也覺得好，這才安心了。

  這日，大觀園內來了好多人，史湘雲來看賈母，在寶釵這兒住下了。剛巧寶釵的妹妹寶琴也來了，這寶琴不但長得漂亮，還極富才情，一點都不比寶釵差。賈母一看就喜歡，讓王夫人認作乾女兒。還有李紈的親戚李紋等人也都在，大觀園內一下子就熱鬧起來。大家都差不多的年紀，也分不清誰長誰幼，都哥兄妹弟的亂叫。

  如今香菱正一心一意學作詩，又不敢老去打擾寶釵。看見史湘雲來了，高興極了。湘雲又愛說話，看見香菱請教她詩詞，更加高興了，兩人沒日沒夜地高談闊論起來。寶釵看她們這樣，笑著說道：「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一個女孩家，整天把詩詞歌賦掛在嘴邊，還當作正經事干，叫有學問的人聽見了，反倒笑話，說不守本分。一個香菱還沒弄明白，又多了你這麼個話嘮，滿嘴裡都講的是些什麼呀？」說得香菱湘雲二人都笑了起來。

  這天，大家都在寶釵房間聊天，正說著，寶琴來了，只見她披了一件斗篷[2]，十分好看。寶釵忙問：「這是從哪兒得的？」寶琴笑著說道：「因為下雪，老太太找了這件斗篷讓我披上。」香菱上來瞧了瞧說道：「難怪這麼好看，是不是孔雀毛織成的？」湘雲笑著說道：「什麼孔雀毛，是鴨毛，老太太是真疼你呀，什麼好東西都想著你。」一會兒，就看琥珀進來說道：「老太太說了，讓寶姑娘不用把琴姑娘看得太緊，她還小，讓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她要什麼東西也只管給她。」寶釵忙起身答應，又推推寶琴道：「你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福氣，趕快去玩吧，要不然該說我給你氣受了。」

  寶玉在一旁看看黛玉，一向知道她心眼小，今天見賈母這樣疼寶琴，怕她心裡不高興。但又見她和寶釵、寶琴有說有笑，不像是不高興的樣子。大家散後，寶玉便問黛玉，是不是和寶姐姐和好了。黛玉聽了，笑著說道：「她真的是個好人，我還總以為她是有心計的。」便把行酒令和送燕窩的事和寶玉說了。寶玉聽了笑著說：「我說呢，原來是這樣。」黛玉說起寶琴，又想起自己連個兄弟姐妹都沒有，不免又傷心落淚。寶玉忙勸說道：「你又自尋煩惱了，你看看你自己，今年比去年還要瘦，也不知道保養。每天好好的，總要想起一些傷心的事，哭一會兒，才算完。」黛玉邊擦淚邊說道：「我只是覺得心酸，眼淚倒是比前幾年少了。」寶玉說道：「你老愛生疑，眼淚哪裡會少！」

  [1]［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出自唐代著名詩人王維在奉命赴邊疆慰問將士途中所作的一首紀行詩，記述出使途中所見所感。原文是：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2]［斗篷］又名「蓮蓬衣」。用來防風禦寒，通常無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