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寶釵黛玉解心結

  鴛鴦的事情過去後，大家怕老太太還是生氣，都經常過去陪她說說話，解解悶。這天，寶釵去賈母那裡，回來的路上正好碰見黛玉，便把黛玉拉到了一旁的房中，笑著說道：「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知是何緣故，笑著說道：「你是不是瘋了？審我幹什麼。」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門的大家閨秀！滿嘴裡說的又是什麼？」黛玉不懂是什麼意思，只在一旁傻笑，嘴裡說道：「我說了什麼？你倒是說出來給我聽聽。」寶釵笑著說道：「你還裝，前幾天行酒令，你說的詞都是從哪兒來的？」黛玉一想，才想起來那天行酒令是說了《西廂記》里的幾句詞，被她這麼一問，不知不覺臉紅了起來，上來摟住寶釵笑著說道：「好姐姐，我只是隨口說的，下次再也不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寶釵見她羞得滿臉通紅，又不住地央求，便沒有再追問下去，拉她坐下來說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又很愛藏書。以前家裡人口多，兄弟姐妹在一塊兒，就偷來這些書，大家一塊兒看。後來被大人發現了，罵了一頓，才不敢了。說到男人們讀書明理，如果可以興邦振國，當然是好事。但有些人，是越讀越壞，倒也不是書耽誤了他，是他把書糟蹋了。如果是這樣，不如在家耕幾畝地，也不至於害人。我們女孩家，其實就該做些針線刺繡的事，偏偏又認得了字，既然認識了字，就該拿些好書來看，最怕看些雜書，變了性情，就不好了。」這些話說得黛玉只能在一旁低頭喝茶，心裡卻暗暗佩服，想著自己從小就沒了母親，沒有人說一些規勸自己的話，聽她這樣說心裡覺得很溫暖。黛玉的丫頭怕她在外面坐久了會生病，就過來催促她回去。黛玉和寶釵就沒有再說下去，各自回家了。

  黛玉每年春分[1]、秋分[2]都會犯舊病，這段時間又趕上老太太興致好，多出去玩了兩次，有點累著了，回來後就咳嗽不止。所以待在自己房中靜養，總不出門。有時悶了，也盼著姐妹們能多過來陪她說說話，打發打發時間。

  這日，寶釵過來，看她病得難受，便說道：「這裡的幾個醫生，雖然都好。但你常年吃他們的藥，也不見效，不如再請別的大夫過來瞧一瞧。痊癒了多好，省得每年都要鬧兩次病，多難受呀！」黛玉嘆息著說道：「我的病是好不了了，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可以強求的。」說話之間，又咳嗽了兩三次。

  寶釵說道：「昨天我看了你的藥方，覺得人參肉桂太多了。雖說可以益氣養神，但是不免太燥熱。不如每天早上，拿燕窩冰糖熬成粥。吃多了，也可以滋陰補氣。」黛玉嘆息著說道：「我知道你平時待人是很好的，只有我是個愛多心的人，總以為你有心計，處處和你作對。今天看你這樣勸我，想想是我錯怪你了。細細想來，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還小，身邊也沒有個兄弟姐妹，不曾有一個人像你一樣勸導我。你剛才說叫我喝燕窩粥，雖然燕窩易得，對我的病也好。但是我每年犯病，光是請大夫、熬藥，買人參、肉桂這些事情已經鬧得府里天翻地覆了。這會兒我又要喝什麼燕窩粥，老太太、太太和鳳姐，她們三個是不會說什麼，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不免覺得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裡這些人，就因為老太太疼寶玉和鳳姐，他們就虎視眈眈，背地裡說三道四，何況是我呢？我又不是正經主子，無依無靠才投奔他們來的，他們本就嫌我多餘，現在又這樣不知好歹，要這要那的，不是招他們咒我嗎！」

  寶釵說道：「這樣說，我和你還不是一樣。」黛玉說道：「我和你怎麼比得了，你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裡有土地，家裡還有房屋。不過是親戚的緣故，才住在這裡。大小事情也不用他們一分錢。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卻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些小人還不一定怎麼嫌棄我呢。」

  寶釵笑著說道：「嫌什麼呀，不過是將來多出一份嫁妝錢。」黛玉聽了，不覺得臉紅了起來，笑著說道：「人家才把你當個正經人，把心裡的煩惱告訴你，你反倒拿我來取笑。」寶釵笑著說道：「雖是玩笑話，但也是真話。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陪你一天。你有什麼委屈煩惱，都可以告訴我。我能幫你的，一定幫。我雖然有個哥哥，可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也是知道的。有母親，這點倒是比你強一些。咱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你剛才說的也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家裡還有些燕窩，我明天就叫人給你送來。你每天拿它來熬粥喝，又可以滋補身體，還不用興師動眾的。」黛玉笑著說道：「東西是小，只是你這份情難得。」寶釵說道：「這不算什麼，你也說了好久了，該歇歇了，我先回去了。」說完就走了。

  這邊黛玉喝了兩口粥，歪躺在床上。不想日落時，天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天漸漸黃昏，且很陰沉，伴著那雨滴聲，黛玉更覺得淒涼。隨手拿來一本書，看著也覺得傷感，就把書放到了一邊，準備睡了。這時就聽丫鬟來報說：「寶二爺來了。」話還沒說完，就見寶玉頭上戴著大斗笠[3]，身上披著蓑衣[4]，黛玉看了不禁笑道：「這是哪裡來的漁翁呀？」寶玉忙問：「今天好點了麼？吃藥了沒有？一天吃了多少飯？」一面說，一面摘下了斗笠，脫了蓑衣，一手舉起燈來，對著黛玉的臉照了照，笑著說道：「今天的氣色不錯。」

  黛玉看那蓑衣斗笠倒不像尋常地方可以買到的，十分精緻輕巧，就問道：「這是什麼草編的？穿上倒不像刺蝟。」寶玉說道：「這是北靜王送的，你要是喜歡我也給你弄一套。」黛玉忙說不要。寶玉看見桌上放著書，就拿起來看了看，覺得很好。黛玉說道：「我要睡了，你也回去吧。」寶玉聽了，從懷裡掏出一塊大金表，看了看，說道：「你確實該歇著了，我先走了。」說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就出去了。一會兒又轉身進來，問道：「你想吃什麼告訴我，我明天一早就去告訴老太太。」黛玉笑著說道：「等我夜裡想到了，明天再告訴你。你聽，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你趕快回去吧。有人跟著麼？」兩個丫頭在外面答應：「有人，在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著說道：「這天還能點燈籠。」寶玉說道：「沒事，是羊皮的，不怕雨。」

  黛玉聽他這麼一說，回手到架子上拿了一個玻璃燈，在裡面點上蠟燭，遞給寶玉說道：「這個比那個亮，正適合在雨里點著。」寶玉說道：「我也有一個，怕滑倒打破了，就沒點。」黛玉說道：「打破又能值幾個錢，是人值錢還是它值錢。那燈籠就讓前面的人拿著，這個你自己拿著，明天再給我送回來，即便是打破了也沒關係。」寶玉聽了，就接了過來，跟著丫頭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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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剛要睡下，寶釵派來一個婆子，也打著傘，提著燈，送來一大包燕窩，還有一包梅片糖，說道：「我們姑娘說了，這比買的強，讓姑娘先吃著，不夠了再給送來。」黛玉回說：「讓你費心了。外面喝了茶再走。」婆子笑著說道：「不喝茶了，我還有事。」黛玉道：「我知道你們忙，現在天又涼，夜又長，你們就想著賭兩把了，是吧？」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正是這樣。我今年可是發財了，一會兒關上園子門，我們就該開場了。」黛玉聽了，說：「難為你冒雨送來，還耽誤了發財。」讓人給了她些銀兩，婆子趕緊道謝，收起銀子就走了。

  紫鵑收起燕窩，服侍黛玉睡下。黛玉躺在床上又想起寶釵的好，一會兒又羨慕起她有母親有兄弟，一會兒又想起寶玉，和他雖然好，但偶爾也會吵架。又聽見外面雨聲淅淅瀝瀝，輕輕拍打著竹葉，更覺得清寒透骨，想著想著就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直到天快亮才漸漸地睡著了。

  [1]［春分］大約是每年的3月20日，此時太陽直射赤道。春暖花開，鶯飛草長，適合耕作、田間管理、觀光出遊等。

  [2]［秋分］農曆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六個節氣，時間一般為每年的9月22或23日。南方由這一節氣起才開始入秋。

  [3]［斗笠］遮陽光和雨的帽子，有很寬的邊沿，用竹篾夾油紙或竹葉棕絲等編織而成。

  [4]［蓑衣］人們用一種蓑草編織成厚厚的像衣服一樣能穿在身上用以遮雨的雨具。人們發現棕葉後，也有用棕葉製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