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彬格萊和吉英訂婚一個星期後的一個早晨，他和這家的太太小姐們正在客廳里坐著，突然聽到一陣馬車聲。大家走到窗口去看，只見一輛駟馬大車駛進了草坪。鄰里人一般是不在這麼早就來訪的，況且，看那輛車的配置也不像是這附近一帶的馬，是驛站上的馬，馬車和趕車的人號服他們都不熟悉。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有人要來了，於是彬格萊即刻勸說班納特小姐躲開來人的侵擾，跟他到矮樹林那邊去。他們兩個人走了，留下的這三個還在那兒無端地猜想著。直到門被推開，客人進來，她們才發現是凱薩琳.德.包爾夫人。

  她們當然是會覺得奇怪的，可是卻沒有料到是這樣的事出意料，雖然班納特夫人和吉蒂根本不認識這位夫人，可她們甚至比伊莉莎白還覺得受到了寵幸。

  凱薩琳夫人旁若無人地走進屋子裡，對伊莉莎白的行禮只是稍稍地點了點頭，然後一聲不吭地坐下了。凱薩琳在這裡也不願行介紹之禮，不過，伊莉莎白還是在她進來時把她的名字告訴了母親。

  班納特夫人儘管為有這樣的一個地位顯赫的客人來訪不勝榮幸，可也感到萬分地納悶，她極其禮貌地接待她。然而凱薩琳夫人坐在那裡，卻是視若無睹。過了一會兒後，只是朝著伊莉莎白冷冷地說：

  「你一切都好吧，班納特小姐。我想那位太太就是你的母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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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莉莎白簡短地回答說，「是的。」

  「這一位我想是你的妹妹了。」

  「是的，夫人。」班納特太太說，她為能跟這樣一位貴夫人搭話而頗感得意，「她是我的四女兒。我最小的姑娘老五最近已經出嫁了。我的大女兒正在什麼地方，和她的心上人散步，這位年輕人相信很快也會變成我們家的一份子啦。」

  「你們的園子可是不大。」在片刻的沉默後凱薩琳夫人說。

  「我敢說，若跟夫人羅新斯的園子相比，它就什麼也不是啦，可是老實說，它比威廉.魯卡斯爵士家的園子還大得多呢。」

  「這間屋子在夏天做起坐室一定一點兒也不合適。窗子都是朝著西面的。」

  班納特夫人說他們吃過午飯以後從來也不在這裡坐的，最後又補充說：

  「我可以冒昧地問夫人一句。你離開時科林斯夫婦都好吧？」

  「是的，很好。我在前天晚上還見到了他們。」

  伊莉莎白此刻想，凱薩琳夫人接著就該會從口袋掏出一封卡洛蒂托她捎的信了，因為這似乎是她來造訪的唯一可能的緣由了。然而卻並不見夫人拿出信來，伊莉莎白完全弄不明白了。

  班納特夫人極為客氣地懇求貴夫人用點兒點心，可是被凱薩琳夫人毫不客氣地一口拒絕了。過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和伊莉莎白說道：

  「班納特小姐，在你家草地的那一邊很有一些郊野的氣息。如果你能陪我的話，我倒很樂意去看一看。」

  「去吧，親愛的女兒，」她的母親說，「帶夫人到各條小徑上走一走。我想她會喜歡我們這兒的幽靜的。」

  伊莉莎白聽了母親的話，跑進自己的房間裡拿了一把陽傘，然後陪著這位貴客走下了樓。兩人走過穿堂，凱薩琳夫人邊走邊打開飯廳和客廳的門觀看，稱讚房間布置得好。

  她的馬車還停在門口，伊莉莎白瞧見她的女兒還在車裡。她們倆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道走向小樹林，伊莉莎白決定不去勞神和這樣的一個女人攀談，因為她現在的態度比平時更傲慢和無禮。

  「我以前怎麼竟會以為她和她的姨侄之間有相像之處呢？」在望著凱薩琳夫人的臉時，伊莉莎白暗自說。

  待她們一走進小樹林，凱薩琳夫人便用下面的方式開始了她的談話：

  「班納特小姐，你一定知道我來到這裡的原因。你的良心都會告訴你我為什麼要走這一趟。」

  伊莉莎白並不想掩飾她所感到的詫異。

  「的確，你弄錯了，夫人。會在這裡看到你的原因，我一點兒也解釋不出。」

  「班納特小姐，」這位貴夫人生氣地回答，「你應該知道，我是不允許別人來捉弄我的。不管你想要怎樣地狡辯，你將會發現我是不會讓你的目的得逞的。我的性格一向是以真誠和率直聞名遐邇，在這樣一件舉足輕重的大事上，我當然更會恪守我的這一品性了。兩天以前，我聽到了一則驚世駭俗的新聞。說是不只你姐姐就要攀上一門富親了，就是你，班納特.伊莉莎白小姐也很快會跟我的姨侄達西先生結親了。儘管我知道這一定是狂妄的謠傳，儘管我相信他是不可能恥於這樣做的，我還是決定馬上趕到這個地方來了，把我的想法告知於你。」

  「如果你相信這傳聞不可能是真的，」伊莉莎白又是驚訝又是厭惡，臉不由得漲紅了，「那麼我真弄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大老遠地不辭勞苦地跑來啦。請問夫人對此有何見教呢？」

  「我要求你立即向大家說明這都是謠傳。」

  「你來到浪博恩，來看我和我的家人，」伊莉莎白冷淡地說，「這本身便是對這條傳聞的一種肯定，假如真有這麼一條傳聞存在的話。」

  「『假如』，那麼你是在裝著不知道有這麼回事啦？這消息難道不是你自己使勁兒傳播出去的嗎？難道你不知道這條消息已經弄得滿城風雨了嗎？」

  「我從不曾聽說過。」

  「你能不能起誓說，這消息也沒有一點兒的依據呢？」

  「我並沒有聲稱，我也具備夫人你那樣的率直。問，你可以問，至於是否願意回答那可就在我了。」

  「對你的這種態度我可不能容忍。班納特小姐，我堅持要得到一個滿意的回答。我的姨侄他到底向你求過婚沒有。」

  「夫人，你已經說過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只要他還沒有失去理智，就一定不會這樣做的。可是你的各種手腕和百般的引誘，也可能會使他一時痴迷，從而忘掉了他對他自己和他的家人應負的責任。你或許已經把他給迷住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也不會向你承認出來的。」

  「班納特小姐，你知道你是在和誰說話嗎？我可不習慣聽你這樣講話。我幾乎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了，我有權利了解他的終身大事。」

  「可是你沒有權利知道我的。而且你用這種蠻橫的態度，更是休想叫我說出實情。」

  「請你把我的話聽明白。你膽敢攀附的這門親事，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不，絕對不會。達西先生已經與我的女兒訂婚了。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呢？」

  「只有這一點：如果他已經訂婚，你就沒有理由懷疑他會向我求婚了。」

  凱薩琳夫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說：

  「他們之間的訂婚比較特別。從孩提時期起，他們就相互傾心，這是他母親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他們還睡在搖籃里的時候，我們便計劃好了這門親事。現在當這老姐妹兩個的心愿即將在他們的完婚中實現的時候，竟然有一個出身低微、微不足道、與達西家族毫無干係的丫頭要來從中作梗了！難道你絲毫也不顧及他的親友們的願望？不顧及他跟德.包爾小姐默許的婚姻？難道你竟然毫無羞恥體面之心？難道你沒有聽我說過，他很小就已經和他表妹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了嗎？」

  「是的，我以前聽你說過。不過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沒有別的理由反對我嫁給你的姨侄，僅是憑他的母親和姨媽想讓他娶德.包爾小姐的心愿，我肯定是不會放棄這門親事的。你們姐妹兩個在盤算他倆的婚姻上盡了你們的努力，可到底如何進行則要看他們自己了。如果達西先生既沒義務也沒有心思和他的表妹結婚，那他為什麼不可以另行選擇呢？如果他選中的是我，那我為什麼不可以接受呢？」

  「因為名譽、禮節、謹言慎行以及利益關係都不允許你這麼做。是的，班納特小姐，利益的關係。如果你要一味地一意孤行並得罪所有人的話，你就別指望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們會看得起你。凡是和他有關係的人都會指責你、小看你、鄙視你。你的婚姻將成為你的恥辱。你的名字將永遠不會被他的親友們提起。」

  「這真是大大的不幸，」伊莉莎白回答說，「不過作為達西先生的妻子，必然會有許多莫大的幸福，所以整個來看，她沒有抱怨的必要。」

  「你這個冥頑不化的丫頭！我真為你感到羞恥！這就是你對我今年春天招待了你一番的報答嗎？你為此不應該對我有所感激嗎？讓我們坐下來談吧。班納特小姐，你應該明白，我到這裡來是下定了決心的。不達到我的目的，我是決不肯罷手的。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的妄想屈服過。我也從來沒有讓自己失望過。」

  「這只會使夫人你現在的處境更加難堪，對我可沒有絲毫的影響。」

  「不許你打斷我的話。安靜地聽我說。我的女兒和我的姨侄是天生的一對。他們的母系都是高貴的出身，他們的父系雖然沒有爵位，可也都是極受尊重、極為榮耀的名門世家。他們兩家的財產都極為可觀。兩家的親戚都一致認為，他們是前世註定的姻緣。世上有什麼能把他們倆拆散呢？難道是一個出身低微、沒有顯貴親戚、沒有財產的痴心妄想的丫頭不成？這還成什麼體統？這將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如果你要是為你自己著想。腦子放明白一點兒，你就不會想要跳出你成長的這個環境啦。」

  「我並不認為跟你的姨侄成親，我就脫離了我現在的環境。他是一位紳士，我是一位紳士的女兒。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平等的。」

  「說得不錯。你是一位紳士的女兒。但是你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呢？你的姨父、舅舅和舅母又是什麼樣的人呢？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的情況。」

  「不管我的親戚們怎麼樣，」伊莉莎白說，「只要你的姨侄他自己不反對他們，他們又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請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與他訂婚了沒有？」

  儘管伊莉莎白不願意只是為了順從凱薩琳夫人而回答她的這個問題。不過，在斟酌了片刻之後，她還是說了實話：

  「沒有。」

  凱薩琳夫人似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你願意答應我，永遠不跟他訂婚嗎？」

  「我不願做任何這樣的承諾。」

  「班納特小姐，你真讓我感到震驚了。我原以為你是一個明理的姑娘。不過你也不要打錯了算盤，以為我會妥協。如果你不給予我所要的保證，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

  「我永遠也不會給予你什麼保證。我是不會被你這樣一種完全無理的要求嚇住的。你想叫達西先生娶你女兒，可是難道你以為只要我答應了你的要求，他們的婚姻就有可能實現了嗎？如果他真的愛上了我，就是我現在拒絕了他，他就會去找他的表妹了嗎？請允許我冒昧地說，凱薩琳夫人，你向我提出這一非常之請求的理由，就是既無聊淺薄又沒有道理的。你大大地錯看了我的人格，如果你認為你能夠叫我屈服的話。你的姨侄會在多大程度上贊同你對他的事情的干涉，我不知道，不過你顯然沒有權利來過問我。所以我請求你不要再在這件事情上繼續糾纏了。」

  「請你耐住點性子。我的話還沒有講完呢。除了我剛才說過的那些反對的理由，我還要再加上一條。有關你最小的妹妹跟人私奔的那樁不體面的事，我並不是不知情。我知道所有的細節，那年輕人跟她結婚，完全是你爸爸和舅舅花錢買來的，是一樁湊合成的婚姻。這樣的女孩子難道也配做我姨侄的小姨嗎？她的丈夫，達西父親生前的帳房先生的兒子，也配和達西做連襟嗎？真是天地不容！——你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彭伯利的門第難道能給這樣的人踐踏嗎？」

  「現在，你不會再有什麼可拿來指責的了，」伊莉莎白憤憤地回答，「對我，你已經極盡了能事進行侮辱。我現在必須回家去了。」

  說著伊莉莎白站起身來。凱薩琳夫人隨後也站了起來，和她一塊兒往回走。這位貴夫人可真是有點兒氣急敗壞了。

  「那麼，你對我姨侄的名譽和體面根本不顧及啦！好一個不通人情、自私自利的丫頭！你難道不懂得跟你結了婚，他會在所有人面前名譽掃地嗎？」

  「凱薩琳夫人，我沒有什麼再要說的了。我的意思你都已經明白了。」

  「那麼，你是非要嫁給他不可了？」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只是決心要按我自己的意願和方式建立起我的幸福，而不去考慮你或是任何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人的意願。」

  「好啊。你是堅決不肯依從我啦。你是堅決不願意遵循責任、榮譽和知恩圖報的信條啦。你是決心要讓他的所有的朋友們都看不起他，讓世人們都取笑他啦。」

  「責任和榮譽感，以及知恩圖報，」伊莉莎白回答說，「在現在的這件事情上，都跟我扯不上邊。我和達西先生的婚姻不會違反這裡的任何一個信條。至於他家人的不滿或是世人的憤慨，如果前者是由於我嫁給他而引起的，我是根本不會去在乎的——至於世人，則還是明理識義的多，所以一般來說是不會幫著去嘲諷的。」

  「啊！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這就是你最後下定的決心！很好！現在我知道我該如何行動了。不要以為，伊莉莎白小姐，你的妄想和野心能夠得逞。我剛才只是在試探你。我本希望發現你是明理的。等著瞧吧，我說得出，便做得到。」

  凱薩琳夫人這樣說著，和伊莉莎白走到了她的車子門前，臨上車時她又匆匆地掉轉頭來說道：

  「我不向你告別，班納特小姐。我也不問候你的母親。你們都不配得到我這樣的對待。我真是太生氣啦。」

  伊莉莎白沒有搭話，也沒有想著再請這位貴夫人來家坐坐，她自個兒默默地走回到房裡。她上樓的時候聽到了馬車走遠的聲音。她的母親在化妝室的門前性急地攔住了她，問凱薩琳夫人為什麼不進來再休息休息。

  「她自己不願意，」她的女兒說，「她想要走嘛。」

  「她長得真漂亮！她能來這兒真是太客氣、太給我們家面子啦！因為我想她來不外乎是告訴我們科林斯夫婦一切都好吧。我敢說，她或許是到別的什麼地方，路過麥里屯，想起了順便來看看你。我想她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跟你說吧，麗萃。」

  伊莉莎白不得不就勢撒了個小小的謊，因為她實在不可能把這次談話的內容告訴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