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待客人們一走，伊莉莎白也溜達了出來，好讓精神恢復一下。或者，換句話說，也就是要不受攪擾地去想想那些只會使她心情變得更加沮喪的事情。達西先生的行為叫她不解，也叫她煩惱。

  「如果他來只是為了表現出那副不言不語、一本正經、冷若冰霜的樣子，」伊莉莎白想，「那他何必要來呢？」

  她無論怎麼想這件事，也覺得不快活。

  「在城裡時，他對舅舅、舅媽依然是很和氣，很悅人的，可待我為什麼就是這樣呢？如果他是害怕我，那又何必來呢？如果他不再愛我了，那他何必不說出來呢？這個人真是叫人琢磨不透！我再也不願意去想他的事了。」

  伊莉莎白的這個決心由於姐姐的走上前來倒真的管用了一會兒，一見姐姐高興的樣子，她便知道這兩位客人雖使自己失意，可至少使姐姐滿意。

  「現在，」吉英說，「經過這一次的見面以後，我的心情完全平靜啦，我知道我能應付得很好，我將再也不為彬格萊的到來覺得彆扭了。我很高興他星期二要在這兒吃飯，到那個時候，人們就會看見，我和他之間的見面只是作為關係很淡的普通朋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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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關係的確很淡，」伊莉莎白笑著說，「哦，吉英，還是當心點兒吧。」

  「親愛的麗萃，你可別認為我那麼脆弱，到現在還會舊情復燃。」

  「我看你很有可能會讓他再一往情深地愛上你的。」

  到了星期二，她們再一次見到了這兩位客人。班納特夫人因為上次看到彬格萊在半個小時的訪問中，竟然興致極高，禮貌又好，便又來了好情緒，打起諸多的如意算盤。

  星期二這一天，浪博恩來了許多的人，那兩位叫主人家殷切盼望的客人很守信用，準時趕來赴飯局了。當他們走進飯廳的時候，伊莉莎白留意注視著彬格萊，看他會不會坐到吉英身邊。因為從前每逢有宴請，他都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她的母親事先也想到了這一層，很明智地沒有把彬格萊讓到她自己這一邊。彬格萊剛一進來時似乎有些猶豫，可正巧這時吉英轉過頭朝他這邊笑了一下，便把這事給決定了。他坐到了吉英身旁。

  伊莉莎白頓時感到一陣欣慰，接著去瞧他的朋友，看他作如何反應。達西看上去倒是寬容大度，對此毫不在意，要不是她這時看見彬格萊也又驚又喜地望了達西一眼，她還以為他這樣做是事先得到了達西先生的恩準的呢。

  吃飯的時候，彬格萊先生對姐姐的態度儘管顯得較以前拘謹了些，可仍然流露出了不少的愛意，讓伊莉莎白覺得如果讓他自己完全做主的話，吉英的幸福和他自己的幸福很快便會到來的。雖然伊莉莎白對事情的結局還不敢完全斷定，可她看到彬格萊是那樣的態度還是感到了由衷的高興。這使得她的精神一下子有了生氣和活力，因為她此刻的心情本來並不快活。達西先生和她之間的距離真是隔得不能再遠了，他和母親坐在一起。她當然清楚這種情勢對於他們哪一方都毫無愉悅和情趣可言。由於離得遠，她聽不清吉英和彬格萊的談話，不過她看得出他們之間很少說話。而且一旦說起點什麼的時候，雙方也都顯得那麼拘束和冷淡。每當她母親對人家的怠慢讓她想起她一家人對他所欠的情時，她的心裡就更覺得難過。她有好幾次真想不顧一切地告訴給達西，他的恩情她家裡並不是沒有人知曉，也並非是沒有人感激。

  伊莉莎白希望到傍晚的時候他們倆能有機會待在一起，希望整個訪問不至於只是在達西進來時打個招呼，連話也沒有談上幾句就收了場。在男客們還沒進來，她等在客廳里的這段時間，伊莉莎白覺得既煩躁不安又索然無味，幾乎都要讓她耐不住使性子了。她期待著他們的到來，她知道她這個晚上能否過得愉快就全看這一回了。

  「如果他進來後不找我，」伊莉莎白說，「那麼，我將要永遠地放棄他了。」

  男客們來到了客廳里，她覺得達西似乎就要做她所想望的事了，可倒霉的是，在班納特小姐斟茶的時候，女客們都圍聚到了桌子旁邊，在伊莉莎白倒咖啡的地方，連擺一張椅子的空地兒也騰不出來。他們進來以後，有一個姑娘向她這邊更緊地靠了靠，跟她低聲說道：

  「我們不能讓這兩個男人擠到我們倆中間來。我們並不想要他們，不是嗎？」

  達西走到了屋子的另一頭。伊莉莎白的眼睛一直跟著他，隨便看到他和什麼人說話，她都嫉妒，連給別人倒咖啡的心思也沒有了，稍後她又恨自己不該這樣的愚蠢。

  「對一個被我拒絕過的男人，我怎麼能妄想人家再愛上自己呢？哪一個男人會這樣低三下四、第二次向同一個女人求婚呢？他的感情豈能忍受得了這樣的羞辱！」

  可是在看到他自己拿著咖啡朝這邊走過來的時候，她的情緒又興奮起來，她抓住這個機會對他說：

  「你妹妹還在彭伯利嗎？」

  「是的，她在彭伯利一直要待到聖誕節。」

  「是她自己一個人嗎？她的朋友們是不是都走了？」

  「安涅斯雷太太跟她在一起。其他的人都上斯卡巴勒去了。他們要在那兒待上三個星期。」

  伊莉莎白再想不出別的什麼話來說，不過，如果達西願意的話，他本不愁沒有話說的。可是他在她旁邊站了幾分鐘卻沒有吭聲，後來那個姑娘又跟伊莉莎白叨叨起了什麼，他便走開了。

  等到茶具撤走、牌桌都擺好以後，女客們都立起身子，伊莉莎白這個時候又希望達西能很快走到自己身邊，但見她母親在四處拉人打牌，達西也不好推卻，幾分鐘以後便與其他客人一同坐上牌桌。於是她的一切希望都落空了。現在她滿心希望到來的快樂都化為了泡影。他們只能各自坐在自己的那一桌上，她已經完全沒有了指望，達西的眼睛不停地掃向她這邊，因此像伊莉莎白一樣，他的牌也沒有打好。

  班納特夫人想讓尼塞費爾德的兩位朋友吃了晚飯再走，可不幸的是，他們的馬車比別的任何客人的都來得更早，她沒有機會能留住他們。

  「女兒們，」待客人們一散完後班納特夫人便說，「你們覺得今天過得快活嗎？我敢說一切都做得非常漂亮。飯菜的烹調味道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好過。鹿肉燒得恰到火候——大家都說沒有吃過這麼肥的腰肉。說到湯，比起我們上星期在魯卡斯家吃的要好上一百倍，甚至連達西先生也說鶴鴿肉燒得很好吃，我想他至少有兩三個法國廚子吧。而且，我的好女兒吉英，我從來沒見你比今天更漂亮過。當我問朗格太太的意見時，她也這麼說。你們猜她還說了什麼？天啊！班納特夫人，吉英總歸會嫁到尼塞費爾德去的，她真是這麼說來著。我也確實認為朗格太太是個大好人——她的侄女們都是些很懂禮貌、識大體的姑娘，只是長得稍遜色一點。我非常喜歡她們。」

  總之，班納特夫人的心情現在好極了，她把彬格萊對吉英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相信吉英到最後準會得到他的，她在一時高興之下便對這樁美事想入非非起來，乃至到第二天由於沒見到人家來求婚，便變得頗為沮喪。

  「這是令人覺得很愉快的一天。」吉英事後對伊莉莎白說，「客人們都請得很好，彼此之間非常融洽。我希望我們能常常這樣地聚到一起。」

  伊莉莎白會心地笑了。

  「麗萃，你不應該這樣。你不應該不相信我。這很傷我的自尊心。老實說，我現在已經學會與這樣的一位明理可愛的年輕人愉快地聊天，而不存任何其他的非分之想了。我很滿意他現在的行為舉止，他從不曾想著要籠絡我的感情。只不過是，他的談吐比別人來得美妙，他更希望博得人們的好感。」

  「你真狠心！」她的妹妹說，「你不讓我笑。可又時時刻刻在引我發笑。」

  「在一些事情上，讓人相信自己是多麼難啊！」

  「又有些事情簡直不可能讓人相信！」

  「可是你為什麼非要想說服我，讓我承認我沒有說出我的心裡話呢？」

  「對你的這個問題，我簡直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了。我們每個人都喜歡勸導別人，儘管我們說出來的話兒都不中聽。請原諒我的率直，如果你一味地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那就不要想讓我做你的知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