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次日的崇文館，桌案上都是新鮮飯菜。李涵居中，皇子們坐兩旁，熱鬧異常。李涵高興地說：各位皇弟，還有皇叔，今兒是本王的生日，大家別客氣，都好吃好喝啊！

  諸皇子都舉起酒杯，祝他生日快樂。李忱也端起酒杯悶聲說：皇、皇侄快、快樂。

  李涵不禁笑起來：皇叔，瞧你這傻樣兒！本王今日高興，就不跟你計較了……

  他舉筷挾了一塊嫩荷葉包著的碎肉，快意地咀嚼著：嗯，有點咸。上茶！

  一個宮女給他滲茶。李涵端起茶杯喝下去，咂咂嘴：荷葉肉配茶，好清香！

  突然他又皺起眉頭，捂著肚子叫起來：哎喲，本王怎麼肚子疼？

  杜秋娘原本心事重重，立刻有所醒悟，急得站起來：江王，你怎麼啦？

  李涵已經疼得倒在地上，滿臉汗水地叫道：哎喲，肚子好痛……

  杜秋娘忙叫傳太醫，郭太后聽到消息也急急趕來，接著王守澄和宋若倫也趕來了，太醫稟報說，御廚房的食物沒有毒。宋若倫鬆了一口氣，郭太后卻焦急地問：那為何涵兒會中毒？一個太醫說，微臣懷疑他喝下的茶里含毒。郭太后又問這茶是誰泡製的？杜秋娘在旁忙說，稟太后娘娘，這茶是臣女親手種下，又親手採制泡好的……

  宋若倫立刻指著她：太后娘娘，這可找到元兇了！定是她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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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守澄也上前說：稟太后娘娘，看來這事已查清，確是杜秋娘下的毒！

  杜秋娘氣憤地看著他們：你們別胡說八道！難道不會是有人藉此陷害臣女？

  郭太后點點頭：是啊，杜先生對皇子們很好，哀家也不相信，她會投毒害涵兒。

  又一個太醫說：或許是這茶和那御廚房的飯菜相互作用，致使江王殿下的體內產生了毒素？宋若倫和王守澄互看了一眼，杜秋娘也心中有數了：原來真是他倆乾的！

  郭太后沒發現他們三人的暗流，又問太醫，涵兒有沒有救？太醫搖頭說不知，要問杜先生。杜秋娘機智地說，若真是臣女種下的茶里有毒，那臣女自會找到解毒的辦法！請太后娘娘恩准，讓臣女出宮去尋找解藥！郭太后同意了，太醫也說，可以試試這法子。宋若倫卻說，萬一杜秋娘出宮逃走怎麼辦？郭太后說，那就讓王公公派人跟著。

  幾個神策軍押解著杜秋娘，走在郊外的山路上。突然旁邊草叢裡，跳出一群蒙面人，跟神策軍對打起來。對方人多，神策軍打不過，只得落荒而逃，很快就沒影了。

  杜秋娘在旁莫名其妙。宋申錫和杜牧也跳出來，異口同聲地叫道：姐姐！

  杜秋娘驚訝地看著他們：這是你們倆乾的？你們又是為什麼？

  杜牧忙說：姐姐，我們知你被人陷害，申錫便帶著他們的家丁前來營救。

  宋申錫也說：是啊，姐姐，你快逃走吧，去河北找裴大哥。

  杜秋娘急道：不行！我不能走！我還要找到解藥，去救江王殿下！

  杜牧和宋申錫對看一眼，他又說：可是姐姐，你能找到解藥嗎？

  杜秋娘搖搖頭：不知道，這本是緩兵之計。但我確實為江王擔憂，他無辜被扯到此事中，本是王守澄與宋若倫想害我，卻讓他有了性命之憂，我怎能不管？

  宋申錫變了臉色：什麼？此事又與我那二姐有關？

  杜秋娘嘆道：你還不知道吧？你二姐和王守澄結成了對食，關係很不一般哪！

  宋申錫神情凝重，打算回去跟二姐談談。杜牧卻關心地問杜秋娘，要去找什麼解藥？杜秋娘望望不遠處的山上，說她要去找一種神奇的「幽靈草」……

  時至黃昏，杜秋娘仍在樹林裡獨自尋找。軒轅集在羅浮山上，曾帶她尋找過這傳說中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仙草。它又叫「水晶蘭」，「夢蘭花」，海外更稱之為「冥界之花」。據說它生長在幽暗潮濕的枯枝落葉之間，或寄生在腐生黴菌之上。突然她發現一棵老樹下，有一堆白色植物在枯葉中冒出，有點像蘑菇的樣子。杜秋娘驚喜地叫起來：幽靈草！她蹲下來，小心地採下那叢植物，幽靈草在她手中晶瑩剔透，宛如冰雕一般。

  崇文館的深夜，李涵昏迷不醒地躺在榻上，杜秋娘撬開他的嘴，給他餵湯藥……

  郭太后在宮女們的簇擁下走進來，關心地問：杜先生，涵兒怎麼樣了？

  杜秋娘連忙起身：稟太后娘娘，江王殿下吃了幽靈草必能解毒，會沒事兒的！

  郭太后看了看她手裡的湯藥：怎麼？這就是那傳說中的仙草？

  杜秋娘笑道：這幽靈草有著「花中玉女」的美稱，其枝莖和花朵晶瑩剔透，也像極了仙草。據臣女所知，它是一味民間良藥，只是不知它是否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郭太后嘆道：杜秋娘，你可真厲害，哀家放你出宮去尋解藥，看來是作對了！

  李涵突然呻吟著，睜開了眼睛。杜秋娘驚喜地撲過去，叫道：江王殿下醒了？

  郭太后也深感欣慰：杜秋娘，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以後你要小心看護皇子們。

  杜秋娘連忙回身說：謝太后娘娘！臣女遵旨！

  郭太后又奇怪地說：哀家記得，王守澄跟你頗有淵源，為何如今勢成水火？

  杜秋娘淡然說：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

  御廚房的總管室內，王守澄和宋若倫氣惱地對坐，兩人都有些憤憤然。

  宋若倫嘆道：此事雖平息，我卻有不甘，不料王公公的計策也不管用了……

  王守澄苦笑著：誰知郭太后竟處處向著杜秋娘？她們以前可是死對頭！

  杜秋娘突然走進來，冷笑一聲：怎麼？江王殿下平安無事，你們卻愁腸難解了？

  宋若倫氣呼呼地站起來：杜秋娘，你害死了我兩個姐妹，我要讓你血債血償！

  杜秋娘憤恨道：可你卻把小皇子牽連其中，宋若倫，你再不收手，必無好下場！

  她又轉向王守澄：還有你，若你不遵從我們的約定，我也不會放過你……

  她傲然走出去，王守澄心想，說得輕鬆，如今可是咱家掌握著你的生死大權！

  宋若倫回到宋府廳堂，又給死去的姐妹上香。宋申錫悄然出現，她卻沒發現，仍是憤恨地說：大姐，三妹，我向你們發誓，定會想盡辦法，讓那杜秋娘死無葬身之地！

  她回頭看見堂弟，嚇了一跳，忙問他何時進來的？宋申錫淡然說，在那你發毒誓之前。宋若倫鎮定下來，也淡淡地說，你知道就好。她欲走開，宋申錫連忙誠懇地說，二姐，小弟勸你別跟杜秋娘作對，更別把大姐和三姐的死都算在她頭上，否則恩怨幾時休？宋若倫怔了怔，說小弟，二姐知你跟她有些淵源，二姐也並非想跟她作對，但這口氣卻憋在心裡。你說大姐和三妹的死與她無關，但她雖沒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啊！宋申錫嘆道：話雖如此，事情已經過去了，咱宋家大度一點，何必再跟她計較？

  宋若倫氣憤地欲離去：好了，這些事，二姐不想跟你說，二姐自有道理。

  宋申錫又叫道：二姐，別走，你若放不下心中的執念，小弟就對你不客氣了！

  宋若倫奇怪地回頭看著他，宋申錫冷冷地說：小弟如今在朝中為官，很多事都瞞不過我的耳目。二姐在御廚房多年，偷拿了多少皇家的寶物？小弟都給你記下來了！

  宋若倫大為吃驚：你說什麼？哪有此事？

  宋申錫冷笑著，一一道來，如數家珍：龍膏酒，烏掖國所敬，色黑如漆，飲之使人心神俱爽，能返老還童。紫茭玉，大軫國所貢紫色米，食之甜潤，可令人長壽，鶴髮童顏。青龍島所敬之虹蝦虎蟹，食之精神日健，不生百病。還有西域所進靈草三種：雙麟芝，六合葵，萬根藤，食之體重玄解，身輕如燕……

  宋若倫聽了驚惶失措，大汗淋淋：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

  宋申錫正色道：不僅小弟知道，秋娘姐也知道了！她還知道二姐跟王守澄在一起，又幹了其他壞事……二姐，聽小弟一句勸，收手吧，過太平日子，有何不好？

  宋若倫擺擺手，心急慌忙地匆匆離去，宋申錫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嘆息。

  神策軍總部，王守澄對幾個太監吩吩著：咱家已得陛下批准，建立內書堂，你們要選一些聰明伶俐、可堪造就的小太監，讓他們去啟蒙讀書，日後好進入司禮監。

  太監們紛紛答應著，都說王公公想得周到。一個太監問：那麼師資從何而來？

  王守澄笑道：正是那些翰林。大唐號稱「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咱家卻要這些翰林成為內書堂教師！今後從那裡畢業的太監，可謂前途一片光明！

  太監又齊聲說，王公公高明！王守澄見宋若倫走進來，便揮手讓他們退下。

  宋若倫這才驚惶失措說：守澄，咱們的事，杜秋娘已盡知，我只好找你拿主意。

  王守澄有些吃驚，問她如何知道？宋若倫忙把宋申錫的話述說了一遍……

  王守澄皺眉說：宋申錫？咱家還想調他去內書堂，不料他心意竟跟你不一樣？

  宋若倫跺腳道：哎呀不行，別去調他，他跟那杜秋娘，才是心意一致！

  王守澄想了想，就去抽一把掛在牆上的劍：既如此，咱家殺了他便是……

  宋若倫見那劍寒氣森森，大驚失色：你要殺申錫？不可！我宋家兩門，只有這一個兄弟！你殺了他，豈不是讓我宋家斷後？再說你要殺，也該去殺杜秋娘呀！

  王守澄搖頭：她是我師妹，殺了她，會遭同門譴責，整個羅浮山都將與咱家為敵！

  宋若倫生氣地說：罷了，看來你跟郭太后一樣，居然也偏坦著杜秋娘！

  王守澄冷笑道：就算是吧？你不也坦護著自家兄弟？你幫我貪的那些寶物，咱家都排上了用場，如今也退不回去了，不殺你兄弟滅口，此事便會敗露……

  他挺劍走向門口，宋若倫忙上前攔住：你既動了殺機，想要滅口，不如先殺了我！

  王守澄勃然大怒，一劍刺過去：你以為咱家不敢？

  宋若倫被那把劍深深刺中，穿膛而過，她瞪大眼睛，驚呼一聲：你真想殺我？

  王守澄抽回劍來，冷笑道：就算是吧？咱家正在擔心，你膽小，嘴不穩……

  宋若倫支撐不住，倒在地上，喃喃說：你、你好狠！我悔不該和你混在一起……

  王守澄蹲下身來，湊近她說：你死了，咱家才能饒過你兄弟，讓你宋家有後！

  宋若倫含恨死去。王守澄冷漠地用衣袖擦著劍上的鮮血，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一座寺廟外，荷花池中波光粼粼，池中有個亭子，遠處是一座寺廟的背景。

  宋申錫穿著一身白，和杜牧、杜秋娘坐在亭中的一張石桌旁。

  杜牧嘆道：好了，申錫，你方才給你二姐做了法事，也該安心了！

  宋申錫悲傷地說：可我心裡很亂，不知是否我害了二姐，她才被王守澄所殺？

  杜秋娘也嘆道：想不到你們宋家姐妹個個有才華，卻都不得善終……

  宋申錫一拍桌子：只能怪那王守澄大權獨攬，還要設內書堂，真是無法無天了！

  杜秋娘也憂慮地說：是啊，宦官當道，永無寧日，我們們都生活在風口浪尖……

  杜秋娘也沉思著說：這宮裡的權力之爭，誰又能躲得過？這也是她們的命吧？

  杜牧有些不耐煩：好了，咱們別說這些煩心事，談點風花雪月好不好？

  杜秋娘看了他一眼：小杜如此明淨豁達，看來又作新詩了！

  杜牧有些得意地說：這次不是作詩，而是一首賦，名叫「阿房宮賦」。

  他起身念道：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凸，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二川溶溶，流入宮牆，廊腰縵回，檐牙高築，各抱地勢，矗不知乎幾千萬落……

  月央宮的庭院裡有一座假山，寒瀑飛空，水珠落濺，遍地花草，清涼芬芳。

  太和坐在假山旁的涼榻上，手捧一篇《阿房宮賦》，朗聲念道：……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響，春光融融。

  月央宮外，綠樹濃陰，繁花似錦，樓台倒影，水榭涼亭，襯著一個巨大的水車。

  唐穆宗和王守澄一道走來，他愁眉苦臉地說：王公公，你給母后造的水殿，四周水車風扇，鮮花清芬，瓜果冰凍，食之生涼，但母后卻給朕出個難題，要為姑姑選駙馬！王守澄忙說，是太和公主？她已過適婚年齡。唐穆宗感嘆說，朕也給她指配過駙馬，但無論哪位她都不肯，已成為朕的一塊心病！王守澄笑道：這有何難？近來不是有一批新科進士嗎？其中不乏英才，給公主指一個，定能如願。唐穆宗忙問他，誰最合適？

  王守澄別有用心地想，這是個好機會，不如把杜牧推出來，既能為咱家招攬人才，又能拉攏杜相，還能離間他和杜秋娘以及太和公主，真是一舉數得！

  他便說：陛下，杜相的孫子、新科進士杜牧，那是才華橫溢，前途無量呀！

  唐穆宗想了想：杜牧？他新近寫了一首「阿房宮賦」，在京城廣為流傳，雖然朕不太喜歡其下篇，但也佩服他的氣勢……好啊，待朕去問姑姑，她可情願？

  他們走進月央宮，聽得太和在吟誦「阿房宮賦」，唐穆宗便說：好呀！好句子！

  太和看見他，扔下詩稿，站起來：陛下，大熱的天，你怎麼來了？

  唐穆宗大咧咧地說：姑姑，朕是關心你，來給你提親啊！

  太和一聽，扭身就走：本公主還不想嫁人，就打算在這宮中，老死罷了。

  唐穆宗忙說：那怎麼行？這是母后的懿旨。姑姑，朕給你找了個有名的詩人……

  太和連忙轉身，問這有名的詩人是誰？唐穆宗指了指她扔在榻上的詩稿：就是這個寫「阿房宮賦」的杜牧呀！你不是在讀他的賦嗎？難道，他還配不上你？

  太和又驚又喜：杜牧？本公主聽說他年少氣盛，恐怕不足與論？

  唐穆宗揮揮手：什麼話？姑姑是金枝玉葉，任他年少氣盛，胳膊還能扭過大腿？

  太和有些猶豫：陛下，這婚配之事，不可勉強呀！

  唐穆宗笑道：姑姑放心吧，只是姑姑還沒告訴朕，這首「阿房宮賦」，好在哪裡？

  太和笑起來：這篇文章氣勢很足，似乎擲地有金石之聲！名公臣卿看了會知國命，市民百姓看了拍手稱快，狐鼠之輩看了嚇得面如土色。誰人不佩服？哪個不稱頌？

  唐穆宗皺起眉頭：哦？如此說來，朕也趕趕這熱潮，就挑他做駙馬了！

  太和公主高興地點點頭，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