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夕陽西下，煌煌如金，幾個侍衛守在厚重的皇宮門口。

  杜秋娘飛馬趕到，跳下馬來，一扔鞭子，就往裡走。侍衛們立刻伸出刀劍攔住她，喝問：你是誰？竟敢擅闖皇宮！杜秋娘拿出一個腰牌，厲聲說，本宮是陛下欽封的秋妃！侍衛們互相看了看，一個侍衛說，秋妃？你不是被趕出宮了嗎？不許再進宮！

  杜秋娘正在著急，突然看見王守澄走來，急忙喊道：王公公，我是秋娘！

  王守澄走過去，冷笑道：哦？娘娘怎麼又回來了？杜秋娘著急地問：陛下怎麼樣了？我要進宮去看他！王守澄一揮手，說好，你就去看看吧，侍衛放行，讓她進宮！杜秋娘不顧一切地衝進宮去，王守澄冷冷地看著她的背影，心想你回來也晚了！

  紫宸殿內燭光慘澹，床幔飄動，一片靜寂。幾個太醫跪在床前，床邊站著一些宮女太監。唐憲宗獨自躺在床上，兩眼無光，嘴唇青紫，已是彌留之際……

  杜秋娘腳步匆匆地跑進來，撥開太醫，撲到床前，叫道：陛下！

  唐憲宗聽見她的叫聲，沉了沉，便睜開眼睛，看見她，有些驚訝：愛妃！

  杜秋娘撲過去抓住他的手，不禁流下淚來：陛下！陛下！

  唐憲宗艱難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緩緩地問：愛妃，你怎麼又回來了？

  杜秋娘兩腿一軟，跪在地上，把臉貼緊他的手：是的，臣妾回來了，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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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憲宗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吃力地說：愛妃，你傻呀！你怎麼不聽朕的話？你知不知道，朕有多麼愛你！朕要鼓起、鼓起多麼大的勇氣，才能、才能把你趕走啊！

  杜秋娘感動地欠起身，把臉貼在他臉上，哭得哽咽難言：臣妾知道，都知道……

  唐憲宗用力抬起手，撩開她臉上的一縷髮絲，頓了頓，才問：愛妃，你知道，朕為何要趕你出宮？杜秋娘含淚點頭說，臣妾去見了軒轅老師，聽他一席話，這才頓悟。原來陛下是愛臣妾至深，才會這麼做，陛下是為了保護臣妾呀！臣妾如今都明白了！

  唐憲宗用那雙精光煥散的眼睛，盯著她看了一陣，才顫聲問：原來是有高師點撥。是呀，朕是深愛著愛妃，但朕卻不知道，愛妃你，有沒有真正愛過朕？

  杜秋娘看著他，眼淚又潸然而下，良久，才說：陛下，事到如今，臣妾不得不承認，臣妾也確實愛著陛下，只是這份感情，跟臣妾對裴俊的感情，不太一樣罷了！

  唐憲宗點點頭，又無力地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這就好，愛妃，你別恨朕，朕不該從裴俊身邊奪走你。但是朕對你，實在愛得太深了！愛得無法放棄……

  杜秋娘淚如雨下，頻頻點頭：臣妾知道，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唐憲宗嘆了一口氣：可你卻不知道，朕把你和裴俊都趕走，那便是朕最大的放棄。朕還以為，以為愛妃會去找裴俊，這也就算是朕，朕對你們最後的成全了！

  他回想起目送裴俊的情景，不禁喃喃說：裴愛卿，對不住了！你是朕的好友，也是朕最信任的人。這次朕把你貶出京城，卻是為了把你，留給朕的兒子去用了！

  杜秋娘流淚不止，又緊緊握住唐憲宗的手，深情地說：陛下，可惜臣妾和裴俊，當時都沒能理解陛下的這片深情！我們也不知道陛下這麼做是故意的……

  唐憲宗笑了笑，說愛妃，還記得朕封你為妃時，你跟朕的約法三章嗎？杜秋娘有些驚訝，說當時臣妾沒說第三條，難道陛下知道是什麼？唐憲宗嘆息著說，朕自然知道，愛妃是想說，讓朕死後，放你出宮。朕便提前做了！不知道這結果是不是愛妃想要的？杜秋娘又流下淚來，哽咽著說，那是臣妾當初的想法，後來臣妾知道了陛下對臣妾的深情，便不再有此想。所以臣妾才會再次入宮，要跟陛下生死在一起！

  唐憲宗潸然淚下，眼裡有莫名的悲哀：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紫宸殿外，王守澄焦急地等待著，見李恆匆匆而來，他忙迎上去說，太子，大變就在眼前，快隨咱家去見駕，再晚就來不及了。李恆渾身一震，說父皇他，真的不行了？王守澄拉著他就走，說太子放心，咱家必能保你，順利繼承大統！

  唐憲宗迴光返照，正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對杜秋娘傾情訴說：愛妃，朕生在帝王家，有很多無奈。大唐的江山社稷，都要力保，不能丟棄……朕登基至今十五年，艱難困苦已不必說，幸而朕完成了這個使命，也實現了自己的報負，朕，本該死而無憾！

  杜秋娘含淚說：陛下是個好皇帝！元和中興，來之不易。

  唐憲宗感嘆道：可是朕並不想做這個皇帝，也不喜這陰森森的皇宮。幸虧有愛妃出現，你是這黑暗皇宮中最明亮的一點，因而朕，本是怎麼都不願放棄你的！

  杜秋娘溫柔地說，這些臣妾都知道了。唐憲宗緊緊抓住她的手，恨恨地說，不，你不知道，老天又改變了朕的命運。朕不知中了誰下的毒？被迫要離開你了！朕不甘心啊，才去吃丹藥，卻回天乏術！杜秋娘憤憤地說，臣妾也知道了，是軒轅老師猜知……

  王守澄正好在此時，與李恆一起走進來，聽見這句話，連忙縮到一邊。

  杜秋娘又說：陛下放心吧，臣妾發誓要查清這個下毒的兇手，將他嚴懲不貸！

  唐憲宗無力地點點頭：好，這就好，否則，朕死不瞑目……

  李恆急忙上前，擠出幾滴眼淚，裝出悲痛的樣子：父皇！兒臣來看你了。

  唐憲宗勉力點點頭，看著他艱難地說：恆兒，你要做個有責任心，有正義感的好君王。你要勤政愛民，盡力使天下在你手中繁榮起來，讓大唐，也更加、更加富強！

  天空一片黑暗，似乎整個蒼穹都沉重地快要壓下來，紫宸殿外，大批宦官與朝廷重臣正紛紛趕來。一朵一朵的小雪花也開始飄落，世界又漸漸變得一片銀白……

  突然間，殿內傳出一聲嘶鳴般的大叫：父皇！

  大臣和宦官都爭先恐後，紛紛搶進殿內。唐憲宗躺在床上，已經永遠閉上眼睛。李恆伏在他身上，佯作悲傷地痛哭著。太醫和宮女太監都跪在地上，眾臣和宦官見此情形也都齊齊跪下，同聲叫道：陛下！王守澄急忙站出來，大聲宣布：陛下駕崩了！

  元和十五年正月，唐憲宗薨逝於宮中，年僅四十三歲。

  杜秋娘悄然起身，暗自離開，走出殿外。她神色悽惶、腳步無力，抬頭看著夜空，不禁流下淚來。紛紛揚揚的雪花不斷飄落，漸漸染白了天空，也照亮了大地。她來到端麗宮，這裡荒涼破敗，雪花飄滿了庭院。她暗暗思量：我該怎麼辦？趁亂逃出宮去？可陛下的死因沒查清，也不知是誰下的毒？不，我不能走！我要給陛下報仇！

  她下定了決心，又抬頭看天，只見雪花紛紛揚揚，似乎飛向遙遠的天際……

  宣政殿布置得一片皆白，李恆身穿重孝坐在皇位上，左顧右盼，神色不安，似乎還不習慣，又好像有些自得。階下站滿了惶恐無助的大臣，鬚髮皆白的杜佑也在其中。

  王守澄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李恆清醒過來，忙說：王公公，你代朕宣告吧！

  王守澄假裝悲悽地大聲宣布：眾臣須知，聖上已於昨夜龍馭賓天！

  眾臣交頭接耳地紛紛說：陛下好好的，卻突然薨逝，是何死因呀？

  王守澄又重重咳了一下，大聲說：據咱家所知，聖上死於金丹藥發……

  眾臣深信不疑，都嚷嚷著：道士柳泌可恨，要殺了他！還有通慧和尚也須處死！

  王守澄聽了很得意，又大聲宣布：今有皇太子李恆，繼承大統，眾臣參拜！

  眾臣連忙跪下，一起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公元820年，李恆即位，是為唐穆宗。

  正陽宮的側殿內，簾幕重重，光線暗淡，供著菩薩，點著香燭。郭貴妃一身素服，跪在蒲團上禱告著。李恆高興地衝進來，叫道：母后，兒臣已經坐上皇位了！

  郭貴妃又默默念誦了幾句，才起身說，瞧你急的，別衝撞了菩薩。李恆壞笑著說，待兒臣舉行了登基大典，自會請一堆和尚進宮，好好超度父皇，以免菩薩怪罪。郭貴妃嘆道：你想過沒有？你父皇正當年華，死得蹊蹺！這裡面是否有貓膩？李恆大咧咧地說，兒臣才不去多想，兒臣今日已封母后為太后，母后便可自稱「哀家」了！

  郭貴妃又嘆道：是啊，是哀家，你父皇駕崩，哀家不可能不悲哀……

  李恆又說：母后別悲哀，朕已令人捉拿柳泌與通慧和尚，一律杖斃了！

  太醫院內，太醫們正在忙碌著，杜秋娘悄然走進來，默默地觀察著他們。

  劉太醫看見她，連忙走過去：秋妃娘娘，你怎麼回宮了？你不是……

  杜秋娘對旁邊幾個太醫說：你們出去吧，本宮有話，要單獨跟他講。

  幾個太醫點點頭，連忙溜出去。劉太醫惶恐地看著她：娘娘有何吩咐？

  杜秋娘緊緊盯著他問：劉太醫，你在害怕……你怕什麼呢？劉太醫嚇了一跳，忙說，微臣沒、沒怕什麼呀？杜秋娘一拍桌子，怒吼道：你還要撒謊！聖上怎麼死的，你真不知道？難道你還要信口雌黃，說聖上死於金丹藥發？劉太醫兩腿一軟，便跪在地上，說娘娘，你全都知道了？杜秋娘冷冷地說，本宮知道，有人給聖上下了慢性毒藥，聖上自己也清楚……劉太醫更加慌亂，忙說，既如此，微臣便不用隱瞞了！

  神策軍總部，王守澄飛揚跋扈地坐在桌案後，聽了一個太醫的匯報，暗暗思量：咱家說聖上服金丹而亡，朝野上下都深信不疑，秋娘卻不肯罷休，那就對不住了……

  當晚劉太醫被一個太監請去，說是給貴妃娘娘看病，卻在御花園裡被人刺死。

  正陽宮的暖閣內，四面有窗的房間寬大明亮，戶外的庭院是一片晶瑩白雪的硫璃世界。郭太后和杜秋娘都是一襲白裘服，兩人面對面坐著，正在圍爐煮茗。

  郭太后嘆道：秋妃，哀家有心靈感應，估摸著這幾天，你就該來見哀家了！

  杜秋娘笑道：這宮中的雪晶瑩潔淨，烹煮梅花茶，芬芳四溢，最是清心。

  郭太后微微一笑：哀家知你不是平凡女子，此來也不是為了梅花香茗吧？

  杜秋娘嘆道：是啊，不料妹妹風雪夜歸，還是遲了一步，該早點來看姐姐……

  郭太后淡然說：當初聖上趕走你，是有意放你出宮，知道你沒有子息，不想讓你以後的歲月都埋葬在這裡，對嗎？杜秋娘點頭說，妹妹本該接受聖上好意，永留民間。但有一事無法釋懷，又回來尋找答案。郭太后渾身一震，忙問她想尋找什麼答案？杜秋娘便說，聖上正值好年華，卻病得蹊蹺，他是自然薨逝？還是遭人暗害？妹妹懷疑，有人蓄意謀殺聖上！妹妹來這兒，是想說服姐姐一起調查此事。郭貴妃為難地說，哀家這幾年已然信佛，不理俗事了！杜秋娘奇怪地問她，怎會突然信佛？郭太后嘆道：那次舒王叛亂，哀家失去了兩位最親的人：哀家的兄弟和一直陪伴哀家的姑姑。哀家從此便洗盡鉛華，只想陪伴在佛的身邊了！杜秋娘忙說，姐姐別這樣，一代明君遭人毒手，妹妹只希望有人出面申張正義，查明真相。但裴俊不在京城，杜佑托老不朝，妹妹又人微言輕，只能來求姐姐為聖上做主，揪出害他的兇手，讓聖上在九泉之下安息……

  郭太后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妹妹，哀家幫不了你。說實話，從前有些事還在哀家心中隱隱痛著，哀家不想再去碰觸那些傷痛，否則哀家也許就永遠走不出來了！

  杜秋娘有所領悟，只好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如此，妹妹就不勉強了。

  她漫步走出正陽宮，黃昏下暮色四合，枝頭的積雪還沒融化，小雪花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灰濛濛的天空，晶瑩的白雪，將這個朦朧的黃昏，映襯得很明亮。

  杜秋娘迎面撞上了王守澄，他身上也灑滿了雪花。她不覺問：你在等誰嗎？

  王守澄輕輕嘆息：咱家在看這雪，瑞雪兆豐年啊，可惜聖上看不到了！

  杜秋娘冷笑道：你不是在看雪花，你是心中有事放不下。這件事，本宮也能猜知一二。王守澄吃驚地看著她，問她知道了什麼？杜秋娘便一字一句地說，不止本宮，本宮去了羅浮山，老師也提醒我說，聖上若歸天，必是奸人所害！而聖上得了什麼病？你應該最清楚。但聖上駕崩後，你卻說聖上死於金丹藥發，誰不覺得此事可疑？王守澄強笑道：秋娘，你說得撲朔迷離，咱家卻聽不懂。杜秋娘指著他厲聲說，王守澄，你還想狡辯！聖上就是你下毒害死的！你不知從哪裡找來一種慢性毒藥，給聖上吃了，聖上才會死於這大好年華，對不對？王守澄嚇了一跳，繼而也指著她說，你才是殺害聖上的兇手！是你，對了，就是你下毒害死了唐憲宗，因為，因為你想跟裴俊在一起！

  杜秋娘氣憤地喝道：你胡說！

  王守澄也喝道：來人！秋妃下毒害死了聖上，快把她關入天牢，候審問斬！

  幾個神策軍跑來，扭住了杜秋娘。杜秋娘狠狠地瞪著王守澄：你才該下地獄！

  是夜，王守澄帶著李恆來到中和殿，這裡修整一新，裝飾華麗，燭火璀璨，華光融融。王守澄獻媚地問：咱家為陛下備好的這個中和殿，陛下以為如何？

  李恆坐笑道：很好，朕就是不想住父皇的紫宸殿，覺得陰森森的，有些不吉利！

  王守澄問他還有什麼吩咐？李恆便說，朕要大赦天下，大宴百官，大賞功臣。尤其是王公公率領的神策六軍，擁戴朕登基，功不可沒！打開國庫，多賞些銀子。

  王守澄暗喜：咱家代他們謝陛下。咱家還有三件事，要稟報陛下。

  李恆不在意地讓他說下去，王守澄趁機進讒言，讓他誅殺皇兄——澧王李惲，說怕他會恃長作亂，舉兵謀逆，不如斬草除根。李恆自然依了他，王守澄又讓他把前朝重臣皇甫鎛、令狐楚等人，都貶謫出京或不用，說咱家除了樞密院，也可管理政事堂。李恆高興地說，太好了，朕卻不喜臨朝聽政，以後這些事務便交給王公公了……

  王守澄又說：第三件事，請陛下把秋妃趕出宮去。按照慣例，先皇嬪妃無子息，應送上陽宮去養老或出家。但這秋妃是先皇寵妃，可放她一馬，讓她出宮便是。

  李恆忙說：哎，不行不行！那秋妃國色天香，朕怎能捨得，讓她出宮？

  王守澄怔住了。李恆已經興沖沖地起身：她如今在哪兒？朕要去看她。

  天牢里里，杜秋娘身穿囚服，獨自站在牆下，望著一個小窗口。外面的夜空里正飄著紛紛絮雪，她不禁自語：世事蒼茫，浮生如夢。只這雪景，仍是那麼美……

  突然，她背後有人喝道：人犯，陛下來看你了！

  杜秋娘轉身只見欄杆外，站著一身龍袍的李恆，正嬉笑地看著她，說就是朕，朕已在王守澄擁戴下，繼位為穆宗了！杜秋娘渾身一凜，隨即冷冷地說，恭喜陛下。

  李恆上下打量著她：杜秋娘，沒想到你一身囚服，仍然這麼美。

  杜秋娘冷笑道：陛下不該叫本宮母妃嗎？先皇剛賓天，陛下不該穿喪服嗎？

  李恆不耐地揮揮手：七七已過，朕下令停止大喪。朕是天子，更要釋服成吉。

  杜秋娘憤恨地問他來天牢作甚？李恆笑道：自然是來看你了，杜秋娘，朕要納你為妃！杜秋娘氣得渾身發抖，說你父皇剛升天，你這樣做會遭天譴！你若有半點孝心，就該秉承你父皇的旨意讓本宮離開。除非本宮死了，否則決不會讓你得逞！李恆笑道：朕知你不情願。可當年曹操臨終，令人歌舞，銅雀分香。他兒子曹丕登基，又命歌舞伎在他父王靈前獻歌舞。後來他還不是把這批歌舞伎全盤收了？杜秋娘咬緊牙關說，若本宮至死不從呢？李恆冷笑著說，那朕就把怡心苑的歌舞伎全都賜死，給你陪葬！

  杜秋娘氣得指著他：你……先皇乃一代英主，怎會有你這個荒淫無恥的兒子？

  李恆又變得笑嘻嘻：你罵歸罵，忍心麼？以你一人來換取後宮太平，不難嘛！

  杜秋娘極力忍耐自己，漸漸平靜下來，冷冷地說：好，本宮答應你！

  李恆高興地拍手說，這就對了嘛！但父皇已死，你的封號也沒了。朕便封你為三品女官，重掌怡心苑，主持宮中的歌舞節慶。杜秋娘咬牙切齒地說，陛下重孝在身，便想著節慶娛樂？李恆無所謂地說，是啊，過幾日便是元宵節，朕還要與民同樂……

  杜秋娘氣得狠狠地瞪著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怡心苑，杜秋娘的房間內仍是裝飾典雅，文房四寶齊全。她一身素服，環視四周，無限感慨。王守澄走進來，笑道：這麼快就出來了？看來陛下是另有打算啊！

  杜秋娘看見他，也冷笑道：是啊，你這個太監也入了他的眼，獨攬大權了吧？

  王守澄湊近她，冷笑道：是啊，都怪先帝誤食金丹，才有今日……

  杜秋娘指著他厲聲說：什麼誤食金丹？先帝怎麼死的？只怕你比我更清楚！

  王守澄得意地笑著：但你到處說先帝中毒而亡，有何證據？誰肯相信？

  杜秋娘忙說，劉太醫便可證明。王守澄冷冷地說，他昨晚已死！杜秋娘大吃一驚，說王守澄，這事必定又是你乾的！王守澄笑道：是啊，你回了羅浮山，老師也在懷疑我，那老東西也差不多該死了吧？你想幫他清理門戶？但我如今掌握禁軍，你能奈我何？杜秋娘恨恨地瞪著他，無言以對。王守澄又狂笑道：真是今非昔比啊！杜秋娘，你我師兄妹雖已反目成仇，但咱家還記得當初的情意，本不願害你，只想趕你出宮。誰料陛下不肯，對你起了歹心！不知這是你的福還是禍？但咱家也從此不敢碰你了！只要你不跟我作對，不再去查明先帝死因，我也不會來驚擾你。杜秋娘冷冷地問：若我不答應呢？王守澄冷笑道：你會答應的，你只要不惹是非，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平安出宮！

  他丟下杜秋娘，逕自離去。杜秋娘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

  正陽宮內，郭太后和李恆對坐吃早餐，桌上的飯食很豐盛。李恆討好地說：母后，御廚房為了這頓早餐煞費苦心！這是東海的龍蝦，黃河的鯉魚，黑山的小米……

  郭太后丟下筷子，氣咻咻地看著他：罷了，哀家吃不下了！皇兒，不過是一頓早餐，你為何整得那麼侈糜？又如此昂貴？這一席之費動輒千金！你就不心疼嗎？

  李恆笑道：嗨，國庫里的銀子只管開銷便是。朕還要把興慶宮修整一新，請母后搬去居住。再讓文武百官每逢初一十五，便來晉見母后，讓母后延年益壽……

  郭太后一拍桌子站起來，喝道：哀家在正陽宮住得好好的，不搬！哼，你倒是克盡孝道，但由此可見，決非克勤克儉！你父皇在世決不會這樣糜費，任撒金錢！

  李恆也站起來，疑惑地看著她：母后，兒臣怎麼覺得，你老人家變了許多？兒臣尚未登基前，哦，是兒臣未立太子前，母后可是心狠手辣，並非這麼慈善呀！

  郭太后怔了怔，又失神地坐下去：是啊，因那時江山社稷還未落入皇兒手中，哀家難免不動些心思。如今皇兒榮登大寶，母后也入了佛門，這心性便跟以前不同了。

  李恆笑道：但兒臣總要快活一番，已命杜秋娘重回怡心苑，隨時供奉歌舞。

  郭太后渾身一震：她可是你父皇的嬪妃呀！你這樣做，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李恆不解地說，母后跟她向來不和呀？郭太后感嘆地說，是呀，從前哀家是跟她斗過無數次！那是為了爭寵，也為了皇兒的太子位！後來哀家知她不能生育，戒心便消除了一半。再後來舒王叛亂，杜秋娘捨命捍衛皇室，相救我母子，哀家對她的看法更是大有改變。皇兒，就算哀家求你，放過杜秋娘，讓她去上陽宮了此殘生吧！

  李恒生氣地站起來：不行，母后，兒臣主意已定！明日便是元宵節，兒臣要在丹鳳樓上與民同樂！那日要有雜戲，也要有歌舞，怡心苑可不能少了杜秋娘！

  怡心苑的院門深閉，無人進出，檐前鐵馬，隨風丁當，如泣如訴……

  杜秋娘獨自走來，環顧四周，神色悽惶，好似在憑弔著。不知不覺，進宮已有十年！仿佛一場春夢了無痕跡。此番又進怡心苑，不知還有什麼變故會降在自己頭上？

  院門突然大開，裡面跑出兩名歌舞伎，異口同聲地叫道：秋妃娘娘，真是你！

  杜秋娘又驚又喜，說金翠玉惜，你們竟然還在？金翠說，我們又沒別的本事，還能去哪兒？玉惜也說，聽得娘娘重掌怡心苑，我們要重奏管弦了？杜秋娘冷笑道：大行在殯，尚未安寢，他便等不及了！金翠忙說，娘娘說話可要注意啊！杜秋娘說，我的封號已奪，別叫我娘娘了。玉惜也說，那我們還叫你杜學士，這聖上有令，總得敷衍吧？杜秋娘憤怒地舉起旁邊一個花盆，砸在地上，說有這樣的皇帝，國無寧日了！金翠忙去收拾碎片，玉惜勸道：杜學士，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否則便會大禍臨身。

  杜秋娘冷冷地說：好吧，李恆，本官定要在元宵節那日，給你點顏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