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江面上江水浩淼，波光灩瀲，一條大商船迎風駛來。杜秋娘獨自站在船頭，神情怡然地看著兩岸風光。她欣慰地想：江南，久別的故鄉，我終於回來了！

  船到鎮海街頭，這裡商鋪林立，客人云集，車水馬龍，分外熱鬧。杜秋娘走在人群中，左顧右盼，有些悵惘。她被遣送回鎮海，卻無處安身。突然一抬頭，發現自己正站在「楊柳渡」門前，這裡仍是人來人往，有些歌伎就站在門前與客人打情罵俏。杜秋娘身不由己地便走進去。看到一個老鴇模樣的人，她趕緊上前去打聽……

  老鴇說：十一娘啊，她早已封樓離去。如今這地方，是我秦媽媽在當家。

  杜秋娘有些失落，欲轉身離去，秦媽媽卻拉住她：這位小娘子好模樣！你若無處可去，不妨留下來，就在楊柳渡做個頭牌，秦媽媽保你身價百倍，紅遍鎮海……

  杜秋娘默默扯開她的手，怏怏地走出門，一邊思量著：不如先回羅浮山吧。

  山峰崢嶸，雲霧飄渺，一派壯麗的風光。杜秋娘獨自振奮地往山上走去，她曾想去淄青戰場上找裴俊，又覺得不妥，畢竟跟裴俊無名無份，便去看看老師怎麼樣了？

  黃昏時分，她風塵僕僕地來到軒轅集的住處。只見幾個年輕書生，神情悲傷又肅穆地站在屋外，杜秋娘不禁問：老師怎麼了？一個年輕人指指屋內說，老師病重了！杜秋娘怔了怔，連忙衝進屋裡。軒轅集躺在床上，已經病入膏肓，但卻兩眼炯炯，像似迴光返照的樣子。杜秋娘飛快地撲到床前，流下淚來：老師！我回來晚了……

  軒轅看見他，勉強支撐著笑了笑：秋娘，老師一直在等你！老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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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秋娘含淚說：老師乃仙人一般，怎會死？弟子回來侍奉，老師很快會康復。

  軒轅集搖搖頭：老師也是凡夫俗子，豈會長生不老？生死之事，乃天地常理！

  杜秋娘還想說什麼，軒轅集喘著氣打斷，說我時間不多了，快說朝中發生了何事？你怎會離開宮中？杜秋娘流淚說，老師即便不追問，弟子也會把心中的疑惑告訴你。

  燭火搖曳，光線暗淡，杜秋娘傾情地訴說著宮中的一切……

  軒轅集聽完，兩眼一亮，不禁笑道：原來我們的第三天子，竟是這層意思！

  杜秋娘有些不解：老師，你不覺得李純這陣子，做事竟然令人費解嗎？

  軒轅集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李純他愛你至深！杜秋娘皺眉不解。軒轅集嘆道：你枉自做了李純的妃子，你還不了解他對你的感情？他病入膏肓，禁足你，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對你的寵愛與深情，怕他死後會對你不利！他趕你走，更是想保護你。看來太子調戲你，已被他盡知，所以才要趕你出宮，以免他駕崩後，太子鬧出皇家醜聞呀！杜秋娘恍然大悟，又問：那他為何貶走裴俊？致使朝中無人！軒轅集嘆道：我猜李純也是故意貶走他，以便讓兒子今後召回他，好讓裴俊感激新君，再對他兒子效忠呀……

  杜秋娘領悟地點點頭：這麼說來，竟是弟子愚笨，沒體會到陛下的深情厚意。

  軒轅集忙說：你既知這一切，還不快回宮，去關照他，看顧他？

  杜秋娘搖搖頭：弟子累了，不想回宮了。要留下來看顧老師，為你養老送終！

  軒轅集急得支撐著，想坐起來：不行！你快走，李純危險，你該去救他！

  杜秋娘急忙扶著他：陛下的時日也不多了。弟子懷疑他因吃金丹才弄成這樣，只怕救不回來了！弟子也曾多次勸諫，他卻不聽，若有不測，也是他咎由自取。

  軒轅集忙說：只怕有人給他下了慢性毒藥，他為解毒才去吃金丹，飲鳩止渴！

  杜秋娘大吃一驚，連忙問他懷疑何人？軒轅集皺眉想了想，說有一個人最可疑，便是王守澄。這都是為了情慾，還有皇權。杜秋娘有些不好意思，這才發現老師雖不在朝中，卻什麼都知道。軒轅集也承認說，除了她，自己還另有信息渠道。但他終於體力不支，兩眼一閉就昏迷過去。杜秋娘連忙扶他躺回床上，叫道：老師，快醒醒啊！

  門外的年輕人聽見，全都湧進來，一起叫道：老師！

  軒轅集努力睜開眼睛，又揮手讓他們出去，說為師還有話要對你們的師姐講。那些年輕人只好默默退出。杜秋娘又流下淚來，忙說：老師，快歇息吧，以後再說。

  軒轅集喘著氣說，不行，為師等不及，沒時間了。秋娘，你聽著，你要留神呀！為師前不久觀天象，預感到李純死後，宮內還會發生大變！杜秋娘忙說，儲君已定，還有何變故？軒轅集艱澀地搖頭說，為師說的不是這個，秋娘，你附耳過來。

  杜秋娘把耳朵湊近他嘴邊，軒轅集悄聲地對她說著什麼，神情詭密……

  杜秋娘非常驚訝，不禁問出聲：數年之後？「死間計劃」？難道老師眼下，就知道今後將會發生的這一切？

  軒轅集無力地躺回床上，又神秘地指指天，拼盡最後一口氣說：這一切，天盡知！勤王，你快去、快回宮去……勤王！勤王！

  軒轅集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杜秋娘心碎肝裂，大聲哭喊著：老師！

  四周樹木參天的空地中，堆起一座新墳，墳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羅浮山人，軒轅集」。杜秋娘和幾個年輕人悲痛地鞠著躬，又跪下來，磕了幾個頭……

  杜秋娘在心裡喃喃說：老師，這碑上理應刻著你原來的名字，你便是前朝鼎鼎有名、桃李滿天下的國子監祭酒陽城！但你卻隱姓埋名，在羅浮山了此一生。所幸老師培養了一批好學生，秋娘也在其中。老師放心吧，既然陛下有難，秋娘這就下山！

  她欲走開，突然發現裴俊風塵僕僕地出現在身後。她又驚又喜地叫道：俊哥？你怎麼也來了？裴俊顧不得跟她說話，卻驚訝地望著墓碑說，怎麼？老師他？杜秋娘含淚說，老師仙逝了。裴俊連忙奔到墓碑前，傷心地跪下，流淚說，老師，弟子來晚了！

  他哽咽無語，對著墳墓磕了幾個頭。杜秋娘理解地上前，遞給他一碗酒水說，你來得正是時候，好好祭奠老師吧！裴俊接過酒碗，舉過頭頂，昂然說，老師，弟子來給你報喜訊：平盧決戰告捷，淄青終於平定，我大唐分裂了幾十年的疆土，已經恢復了大統一的局面！他恭敬地灑下酒水，又含淚說，元和中興，再度輝煌。老師，歷經許多艱難險阻，我和秋娘終於完成了你交予我們的使命！老師可以瞑目，安息了！

  杜秋娘聽了這番話，忍耐不住勝利的喜悅，臉上也洋溢著美麗的光彩……

  山野寂靜，山風吹拂，杜秋娘和裴俊攜手走來，漫步下著一級級台階。

  杜秋娘驚喜地問：俊哥，這是真的？李師道已經被平？

  裴俊點點頭：我幾時騙過你？因為戰事節節勝利，令藩敵喪失了信心，那李師道便是被其想歸順的部下殺死。我上山之前，李師道的首級已快馬送至京城！

  杜秋娘又追問：這麼說，朝廷果真收復了淄青十二州？

  裴俊感嘆地說：淄青自李正已以來，子孫相承不受王命凡五十四年，是地最廣、兵最多的藩鎮。如今被滅，即是表明我朝對各藩鎮的戰爭，已經基本結束了！

  杜秋娘笑道：這麼說，俊哥算是幫著咱們第三天子，把前面兩個天子沒收拾乾淨的事，都給收拾好了？你我兩人的辛苦和犧牲，也得到了令人滿意的報償？

  裴俊摟著她微笑：我得知這消息，立刻奔到羅浮山，欲對老師表功，不料卻在這裡遇上了你……哎，你怎麼會到了這裡？宮裡的情形怎麼樣？陛下又怎麼樣了？

  杜秋娘站住了，用衣袖給他擦著頭上的汗：看你這一頭汗，跑得急了吧？咱們這幾天有空，可以慢慢聊。我會把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

  裴俊欣慰地吁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四周：好啊，這大好河山可以作證，我們終於幫著陛下，統一了大唐江山，也算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黎民百姓了！

  在他們眼前腳下，只見江山秀麗，白雲舒捲，風光無限。

  傍晚，杜秋娘的房間裡簾帳低垂，紅燭微暗，屋裡一片溫馨。

  裴俊和杜秋娘面對面地站著，雙方都懷著深深的情愫，但又有幾分矜持……

  裴俊先吟道：琪樹芊芊玉蕊新，洞宮長閉彩霞春。這是我老師武元衡的詩。

  杜秋娘笑了笑，也吟道：軍城畫角三聲歌，雲幕初垂紅燭新。這是薛濤姐的詩。

  裴俊突然搶前一步，深情抱住杜秋娘的肩頭，感動地看著她：罷了，咱們別再吟誦他人的詩了，只管唱我們自己的歌！秋娘，我早就想擁有你，今晚要達成心愿。

  杜秋娘堅定地點點頭：今晚，我會讓俊哥得償心愿！

  裴俊欣慰地抬頭看天：秋娘，你要知道，我盼這一晚洞房，那是盼了多少年啊！

  杜秋娘在他懷中微笑著：沒想到在這羅浮山上，你我終於得償宿願！

  紅燭的微光中，兩個身影緊緊相擁，溫情脈脈……

  映月潭，碧水清泓透徹，岸邊青草聳聳，遍地野花開得燦爛無比。裴俊只穿中衣，赤著腳站在河中釣魚。杜秋娘在河岸上洗他的外衣，兩人不時會意地交換著目光。

  杜秋娘輕聲哼唱：花非花，霧非霧，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裴俊忙說，你別唱了，快把我的魚兒嚇跑了。杜秋娘笑道：那你該學姜太公，他釣魚是願者上鉤。裴俊狡黠地盯著她笑，說是啊，已經有一條大魚願意上我的鉤了。杜秋娘立即領悟，劃著名水波向他潑去，說好啊，竟敢把我比做魚！裴俊連忙用手遮擋水花，說你別潑我呀，子非魚，焉知魚不樂？杜秋娘索性站起來，又用力朝他潑水，一邊喊道：來呀，我們打水仗。裴俊也索性丟下魚杆，朝她跑來，說我才不跟你打水仗！

  他衝到杜秋娘身邊，突然拱身，一把就背起她，在水中跳躍著，喊道：我不跟你打水仗，我們一起來打水仗……我跟你，不離分，只跟這潭水來打仗！

  杜秋娘吃了一驚，連忙拍打他：哎，你把我放下來，快放下來！

  裴俊繼續像個孩子似地在水中跳躍著：我可不放，死也不放。

  他背著杜秋娘，在水中跳躍，激起了陣陣浪花，兩人都開心得大笑……

  黃昏，樹木的疏影里閃耀著夕陽的餘光。岸邊架起了一堆火，裴俊用樹條子串著幾隻魚在火上烤。杜秋娘梳著潮濕的長髮，甜甜地微笑著：俊哥，我聞到魚香了！

  裴俊笑道：若不是你搗亂，我釣的魚呀，還要比這多。

  杜秋娘也笑道：明明是你搗亂，一個大宰相，就跟小孩子似的。

  裴俊突然說，你看那不遠的地方，藏著幾隻水鳥。我悄悄過去抓住它，再給咱們的晚餐添一道美味。杜秋娘連忙拉著他說，那些水鳥靜悄悄的，沒有驚擾你我，我們又何必去驚擾它們？和平共處不好嗎？裴俊笑起來，又去烤魚，說好吧，都依你……

  杜秋娘滿足地依偎在他身邊：你我這幾天，終於過上了普通人的平凡生活。

  裴俊卻笑道：哎，我突然有詩意了，我這半拉子詩人又要做詩了，你聽著：閒余何處覺身輕，暫脫朝衣傍水行。鷗鳥亦知人意靜，故來相近不相驚。怎麼樣？

  杜秋娘笑道：好！好就好在雖然寫實，但又有意境，虛實相襯，詩意濃濃。

  裴俊推了推她：哎，你這有名的女詩人，也來一首吧？

  杜秋娘想了想，若有所思：我此刻心中，卻沒什麼詩意，我吟誦一首韓愈的詩吧：宛鷺欲歸仙杖里，熊羆還入禁營中。長慚典午非材職，得就閒官即至公。

  裴俊聽著，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秋娘，你什麼意思？難道，你竟要離開我？

  杜秋娘又一頭扎在他懷裡：不，我不想離開你，永遠不想……

  杜秋娘的房間燭火融融，微光閃動，一派溫馨、寧靜和安詳。

  裴俊在燈下看書，杜秋娘在縫補衣服，兩人不時抬頭，交換一瞥甜蜜的眼神。

  裴俊突然說：秋娘，我就想過這樣的日子！平民百姓一粥一飯，夫妻雙雙把家還。

  杜秋娘笑著瞪他一眼：但你並非平民百姓，這樣的日子，豈不是奢望？

  裴俊若有所思，喃喃地說：只要你我願意，也許並非奢望？

  杜秋娘縫好衣服，起身去收拾東西，突然從一堆衣物中，翻出一條黃澄澄的御帶，不由地陷入沉思，想起那次裴俊出師淮西，唐憲宗曾賜他通天御帶一條……

  裴俊見杜秋娘這邊沒動靜，抬頭看了看，便放下書，起身走到她背後。

  杜秋娘喃喃自語著：這是陛下賜給你的御帶，卻不知陛下，如今怎麼樣了？

  裴俊從背後抱住她，輕聲說：但願陛下他，吉人天相吧？

  杜秋娘嘆了一口氣：俊哥，你聽我說了陛下的情形，真的就不擔心他？

  裴俊輕輕吻著她：秋娘，我現在顧不上他，我要好好享受這份世俗的歡娛！

  他一把抱起杜秋娘，走向床邊。一件件男人和女人的衣物，相繼拋到地面上……

  羅浮山下的集市，人流熙攘，杜秋娘挎著一個小籃子，跟裴俊雙雙並肩而來。

  裴俊望著旁邊的商鋪，笑著說，這人間的煙火氣息真好！杜秋娘也笑道：我們一起逛集市，這是第二次吧？裴俊慨然說，第一次是我們從羅浮山返回京城，路過一個小鎮。杜秋娘搶著說，我去打鞦韆，你還給我買了一個頭飾，我至今仍然戴著！

  她頭上一無裝飾，只有那個蝴蝶頭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裴俊看了，感動地摟著她，小聲說：如果我們真是一對平民夫妻，該多好！

  杜秋娘突然看見什麼，又指著說：那裡有一家餛飩鋪，走，我們去吃餛飩！

  她牽著裴俊的手，歡快地跑過去，兩人眼前都浮現出十幾年前的情景……

  月光下，羅浮山頂，裴俊和杜秋娘攜手拾階而上，情緒高昂，意猶未盡。

  裴俊感慨地望著杜秋娘說，這幾天，我不是在做夢吧？杜秋娘回頭嗔道：你說什麼呢？這不是在現實中嗎？裴俊深深地呼吸著說，皆因太美好，只恐在夢中。杜秋娘笑道：你這半拉子詩人，又開始做詩了？裴俊摟著她說，秋娘，我倒想聽聽你寫的詩，你可有什麼新作？杜秋娘搖搖頭，想了想，又念道：天下英雄氣，千秋尚凜然。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淒涼蜀宮伎，來舞魏宮前。

  裴俊皺起眉頭：這是劉二十八的詩。秋娘，我可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

  杜秋娘朝他嫣然一笑，並不說話，又輕盈地繼續上山。

  入夜，裴俊摟著杜秋娘，睡得正酣，還在說著夢話：花非花，霧非霧，來如春夢，去似朝雲……秋娘，我們這是在做夢嗎？你不要，不要離開我！

  杜秋娘卻沒睡著，她在想：俊哥，陛下生死不明，你我豈能安心在這兒長住？

  她輕輕嘆口氣，掙脫開裴俊的臂彎，溜下床來，又回頭看看酣睡的裴俊，悄然走出門。她來到軒轅集的房間外，只見大叢大叢的紫薇花，一半快枯萎，另一半卻在月光下開得正盛。她驚訝地想起軒轅集附在她耳邊說的話：這紫薇花便意味著那紫微星，紫薇花盛開，主儲君奪位。為師前幾日夜觀天象，只見帝座星黯然無光，而心前星卻灼灼生輝，光遮帝星。這心前星也即太子兆星，此天象是主皇太子當為天子的預兆啊！

  她抬頭看著星光璀璨的夜空，擔憂地心想：天象真的如此嗎？陛下兆星不明，尤主國君有非常之變！陛下，你真的快不行了嗎？我要怎樣做，才能為你消除這禍殃？

  次日，裴俊和杜秋娘相對無言地站在羅浮山頂。北風陣陣刮來，樹上漸漸光禿，葉子被一片片吹落。他們心裡都好似有千言萬語，欲向對方訴說……

  良久，裴俊才說：時間過得真快，秋天就要過去，冬天也快來臨了。可是在我心中，這個即將逝去的秋天，比哪個季節都要美好，它就是我心中的春天！

  杜秋娘含有深意說：但這秋天，它畢竟還是要過去了！你瞧那樹上，葉子都快落光了。只是這羅浮山的樹，比長安城裡的樹更高大，葉子也更濃密。

  裴俊卻苦笑道：但這裡的落葉卻沒有長安瀟灑，它已經被風吹得嘩嘩作聲，卻心不甘情不願的，久久不肯落下來……是不是，有點小家子氣了？

  杜秋娘嘆息著對著他說，俊哥，你我都心知肚明？裴俊也嘆息著說，我們的蜜月就要結束了！杜秋娘點頭說，俊哥，陛下病入膏肓，你我怎麼忍心在這裡長住，而不去管他的死活？裴俊苦笑著說，我知道你心繫長安。可我一直拖著不想面對此事。即使聽你說了陛下的情形，我也不願去多想他！因為我不想這麼快就知道，那一個結果。杜秋娘也苦笑道：可這結果，我們必須要面對！俊哥，你我心中明白，你我都同樣惦記著陛下。所以，我必須儘快返回宮中，而你，也只好回到你任職的地方……

  裴俊怔了怔，突然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悽然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不在這裡長住下去？為什麼你和我，不能永遠過這普通人的平凡生活？

  杜秋娘在他懷中沉了沉，才說：俊哥，我也想與你離開政事，放下一切，廝守此地，繾綣一生。但我們早已有所選擇，不能中途放棄啊，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裴俊更緊地摟住她，固執地說：不，那不同。如今陛下病重，說不定已經離開人世。何況是他有意放你離開宮中，或許更有意讓你與我在此重逢？也就是說，這結果正是陛下想要的！若你回到宮中，陛下已經駕崩，物是人非，你又如何自處？

  杜秋娘把他推開一點，堅決地說：倘若那樣，我就送走陛下，再去找你。

  裴俊驚訝地看著她：秋娘，你愛上了陛下？你愛他，才要回到他身邊，對嗎？

  杜秋娘思索著說：俊哥，我真心愛的還是你，但陛下這般依戀我，在宮中對我很好！這種好，使我縱然對他沒有更多的愛，也會有一種特殊的好感。而我跟你在一起時，便已無法坦然面對，卻要時時想起他來，想起跟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裴俊走到她身邊，關心地問：看來這幾年，你對他的感情確實加深了！

  杜秋娘嘆道：是啊，如今他重病在身，我怎能丟下他不管，在這兒顧自快活？

  裴俊重又把她抱在懷中：我知道，我理解，我明白了……

  杜秋娘在他懷中輕聲而堅決地說：不，這並不是全部，你也不一定明白，老師臨終時，嘴裡吐出的最後幾個字，仍是叫我「儘快勤王」！他甚至面授機宜，把若干年後的應變計劃，都提前告訴我了！看來這是你和我，終生難以卸下的重負！

  裴俊很驚訝，忙問老師還有什麼吩咐？杜秋娘卻說，眼下還不能告訴你，但自古以來，總要有一些人勇於犧牲自己，去做旁人不能做的事。如今雖然藩鎮已平，但若陛下駕崩，新君登基，那些險惡之徒又會去搗亂破壞！而朝中的奸佞仍在，甚至竊居高位。像你這樣的人雖有濟世之才，卻難被重用，實在令人堪慮啊！你我怎能不憂國憂民，而在這裡耽於個人歡樂？難道你我都一起想堅持的那個天下，你竟真的忘了嗎？

  裴俊深受感動，心中似有熱浪翻湧。他拉著杜秋娘，面對腳下的壯麗山河，似有心靈感應，頓時相通。稍傾，他才說，秋娘的話感人至深，我身在河東，也會時刻牢記！杜秋娘表情複雜地看著他，說俊哥，你同意與我下山了？裴俊堅定地說，看來事態緊急，你我只好下山去鑲助陛下，解除危難！我也再不能如從前那樣，顧及個人私情，而是要牢記老師的話，去勤王了！杜秋娘驚喜地依偎在他胸前，說好呀，俊哥，我又聽到了你那不可動搖的決心！裴俊溫柔地把她摟在懷裡，輕聲說，只是這次，換了我來叮囑你，無論以後事態如何發展，彼此生死如何，都別忘了，一定要給對方一個交待……

  杜秋娘也緊緊抱著他，輕聲說：一定一定。

  山風的吹拂中，一對戀人緊緊擁抱，俯瞰著腳下那綿延起伏的無盡河山。

  一條大路上，秋草連天，古道夕陽，枯藤老樹，蒼木松柏，好似一幅山水圖。

  裴俊和杜秋娘騎著馬疾馳而來，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下來，留戀地看著彼此……

  杜秋娘感嘆地說：相送千里，終有一別。前方不遠便是長安城，我們只好分手了！

  裴俊也嘆道：我真想一直把你送到京城，誰知你此去宮中，又會遇上什麼事？

  杜秋娘堅定地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堅持自己的選擇，決不後悔。俊哥，也希望你放心地讓我去，這樣我心中便沒有任何牽掛，也沒有任何遺憾。

  裴俊點點頭：好，我依你，縱使心中千般不願，萬種擔心，但是秋娘，你也要答應我，如陛下有何不測，你須得保全自己，想辦法逃離宮中，去河東與我會合！

  杜秋娘一揚鞭子：好，我答應你了，君子一言，快馬加鞭！

  她說著就毅然轉身，拉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裴俊望著她的背影，充滿柔情地念道：麟鳳游，何所求？今非其時我心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