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元宵節的夜晚，一輪圓月徐徐升空，皎潔如鏡，映得天色通亮。

  京城的街道上，花燈齊放，高懸低垂，如霞如錦，光彩奪目，燦爛輝煌。

  滿街的紅男綠女，觀燈遊玩，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宋申錫和杜牧已是翩翩少年，兩人並肩而來，邊走邊觀燈。宋申錫嘆道：先帝剛病逝，怎麼這元宵節如此熱鬧？

  杜牧說：祖父說新帝好玩，每日須有消遣，這先帝大喪，竟好比慶典一般呢！

  宋申錫氣憤地說：豈有此理，真是枉為人子！長此以往，如何得了？

  杜牧連忙拉著他：哎，今日花好月圓，別再憂國憂民了！我們口占幾句，自得其樂好不好？我先來：燈分五彩懸，光似繁夜天。羅綺塵土香，九街百樓艷。

  宋申錫沒好氣地說：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是歲江南旱，唐州人食人。

  杜牧笑起來：這不是白居易所作之「輕肥」嗎？你可真會煞風景……

  丹鳳樓上搭起了高大的彩棚，四周燃燈萬盞，排列著幾十棵火樹，一片通明。李恆臨朝打扮，坐在正中，郭太后和盛服濃裝的皇后分坐兩旁，文武百宮與外番使節坐在他們身後。李恆對郭太后說：母后你看，這些彩燈都是各地所貢，獻給兒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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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太后皺起眉頭，雙手合十：太奢華了吧？皇兒呀，這得花多少錢啊？你父皇在時，豈能這般奢糜？何況先帝殯天沒幾日，你不怕臣子們戳你的脊梁骨？

  李恆笑道：這有什麼？兒臣還心痒痒地等著好戲開場，想看杜秋娘歌舞承歡呢！

  丹鳳樓下的一旁豎起了一塊高牌，上書四個大字：與民同樂。

  市民紛紛跑來，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一夥禁軍趕到，又把人群往街道兩邊驅散。一對對太監和宮女提著燈籠前來，街上頓時大放光明。接著鼓樂聲起，笙歌陣陣，吹奏的都是喜慶之音。然後是一列歌舞伎，一路演來，俱是魚鼓花燈之戲。後面跟著一隊雜耍，曼衍滾龍，惹人笑鬧，引得掌聲不斷。一隊舞去，又是一隊，燈光色彩中，人人看得眼花繚亂。街道兩旁人聲鼎沸，采聲不絕，一片歡騰，達到高潮……

  一個太監高聲宣布：下面出場的是怡心苑總管杜秋娘，她曾是鎮海花魁！

  市民一起拍手叫好，也有人小聲議論：聽說她是先帝嬪妃？那更要好看了……

  稍傾，樓門徐徐打開，一個白色人影出現在光圈裡。杜秋娘一臉素淨地走出來，她身穿白綾，好似重孝。四下里一片肅靜，市民都伸長了脖子看，但卻有所覺察和預感，誰也不敢出聲。夜色如晝，杜秋娘站在光影里，神情悽惶，思潮起伏……

  剎時間，悲苦辛酸都涌到心頭，讓她不勝哀傷。她暗暗說：李純！你可知我今日所受的屈辱？猶如萬箭穿心……那可是你的好兒子！你定下的儲君啊！

  樓上樓下所有人全都盯著她看，一片死寂里，杜秋娘仍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那太監見狀，連忙喝道：杜秋娘，陛下有旨，你還不快快起舞？

  杜秋娘突然一抖衣袖，白綾似輕紗漫撒開去，如霧如煙。她揮舞著白綾紗，輕歌曼舞，輕盈瀟灑，美妙絕倫。接著她開了口，清朗朗地唱道：御街春樹華燈滿，萬盞千燈看不完。如流星，似月懸，光耀地，映滿天，一盞燈耗一石粟，全是民間血汗錢！

  市民們楞了片刻，突然爆發似地，齊齊喝了一聲采：「好！」

  李恆沒反應過來，還對皇后說：那是父皇的妃子，朕讓她當眾唱曲，取個樂子。

  皇后冷冷地說：她身穿白綾，好似戴孝，陛下再聽她唱了啥？她在罵你呢！

  樓下傳來了杜秋娘的歌聲：一盞燈耗一石粟，全是民間血汗錢……

  李恆怔了怔，隨即生氣地站起來，喊道：停！快讓她停下來，別唱了！

  樓下安靜了片刻，隨即又傳來一陣陣喝采聲，響徹雲霄：好！太好了！

  李恆卻氣鼓鼓地一跺腳，叫道：罷了！起駕回宮。

  一隊禁軍跑來，驅趕著市民，仿佛突然換了一番景色，處處頓時黯淡無光。

  燈火暗影里，杜秋娘苦笑著鬆了一口氣。她正欲轉身走開，突然一個人影竄到她身邊，拉住了她的手。杜秋娘一看，認出是喬裝打扮的裴俊，不覺驚叫起來：你！

  裴俊朝她豎起一根手指，讓她別聲張，然後拉著杜秋娘，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他們來到裴府門前，這裡一片黑暗，只有門檐上掛著兩盞小燈籠。杜秋娘警惕地看看四周，輕聲說，俊哥，你太大膽了，竟然潛進京城。裴俊回頭笑道：別怕，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他上前輕輕扣門，門悄然打開了，裴俊趕緊拉著杜秋娘溜進門去。

  他們來到廳堂內，這裡沒有別人，杜秋娘便和裴俊緊緊擁抱在一起……

  稍頃，杜秋娘才抬頭望著裴俊：俊哥，新君登基，敏感時期，沒有奉詔，你竟敢混入京城，悄悄與我私會……就不怕有人給你扣一頂謀逆的罪名？

  裴俊緊握住她的手：我回京正是為了你。秋娘，聖上賓天，政局大變，前景堪憂啊！明君沒生個好兒子，你的王師兄也不再保護你……你快跟我走，我們回河東去！

  杜秋娘退後一步：好吧，我答應你，查明聖上的死因，就逃離宮中。

  裴俊急得叫起來：為什麼？聖上已仙逝，你這樣做還有什麼意義？

  杜秋娘嘆道：下毒之人也許就是王守澄？不查明真相，我怎能為老師清理門戶？

  裴俊急切地說：未必有人相信聖上是中毒而亡。王守澄也不會留下蛛絲馬跡，就算你查明是他幹的，他卻是禁軍頭領，你能把他怎麼樣？秋娘，我也擔心你！且不說新君對你有企圖，就算他不逼迫你，你做為先帝的妃子，也是下場堪憂啊！

  杜秋娘昂揚地說：難道你不相信，我能掌握自己的命運？無論身在何處，我都能來去自由嗎？何況我對聖上有承諾，要查明真相，讓他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裴俊著急地說：可這沒有意義！聖上不在了，你就不能為自己想想，為我們倆共同的未來，做一個打算？秋娘，快跟我走吧，天就要大亮，那時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杜秋娘思索著：可這大唐的天，眼看是亮不了了。聖上英年早逝，帶走一個中興的天下，丟給世人一個紛亂的局面。如今河北新務，後事尚多，那些藩鎮又要蠢蠢欲動。新君肯定壓不住朝堂，派系黨爭也會越演越烈。而宦官則靠樞密院走上了前台，四方夷狄又在虎視眈眈……據說李恆登基當天，想拜自己的老師薛放和丁公著為相，這二位都感到難以勝任，固辭不就。這個時候，你這朝廷重臣卻想偏安一隅，可能嗎？

  裴俊嘆道：我知你飽含赤子心，憂國憂民，奮力勤王。但你我眼下面對的，卻是一個內外交困、風雨飄搖的王朝，眼看大唐的衰亡之象已現，我們還去輔它作甚？

  杜秋娘正色道：俊哥，你錯了！老師曾教導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更輕。你我先前輔助君王，也是為了天下承平。如今戰爭未息，民不聊生，仁人志士豈可不聞不問？而仁之大者乃匡扶天下，仁之小者，也該為那被害的英主討還一個公道吧？

  裴俊無言以對，只得嘆了一口氣：好，我說不過你。

  兩人沉默下來，不約而同地望向窗外，只見一樹寒梅開得正艷，在月光下分外嬌嬈。他們攜手來到梅花樹下細細觀賞：枝幹遒勁附有風雪，花瓣更是晶瑩剔透……

  杜秋娘嘆道：這梅花真讓人賞心悅目，在寒冬中幽香暗度，真是鐵骨冰心！

  裴俊折下一枝梅花送給她。杜秋娘嗔道：你這是幹什麼？好好的梅花！

  裴俊含意深長地說：有花堪折直須折嘛！你聞這香氣，沁到人的心裡去了……

  杜秋娘撫摸著寒梅：是啊，總要經過風霜雪雨，這香才來得長久，沁人肺腑。

  裴俊握住她的另一隻手，溫柔地說，若你在宮中的事了了，便來河東找我，我們在屋前種滿這些美麗的花樹，可好？杜秋娘陡然感到悲觀，心想這宮中的事了猶未了，我們還能等到那一天嗎？但她不願傷裴俊的心，就嘆了口氣，說我答應你。讓我們開開心心地度過此生吧！裴俊的眼睛明亮起來，用力抱緊了杜秋娘……

  寒梅的花瓣紛紛飄落，在月光下如雪片般飛揚，壯麗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