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哲學史

  哲學就是哲學史，這是黑格爾的一個非常獨特的觀點。哲學就是哲學史，或者哲學史就是哲學。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觀點，這個觀點被馬克思、恩格斯所接受，它表達了歷史和邏輯的一致。哲學是通過概念來把握絕對精神、把握上帝，那麼哲學史就是在歷史中發展起來的哲學，大寫的哲學。絕對精神以概念形式、以哲學的形式表現出來，表現為一個歷史，那麼這個歷史就是哲學史。而這個歷史呢，和邏輯是一致的。在哲學史中，不是隨便亂來的，哲學史中的那些哲學家，每一個人都代表一個哲學範疇。當然一個哲學家有很多哲學範疇，但是其中有一個最具代表性的，他獨特的核心範疇。每個哲學家有一個獨特的概念，就是他所提出來的，他能夠把其他的那些範疇，那些概念全部統攝起來，構成一個體系。所以，哲學史上的那些哲學體系，都代表著一個一個的範疇。那麼這些範疇的發展，就表現為哲學家一個超越一個，一個取代一個。哲學史為什麼有一個一個的哲學家，而沒有重複的呢？你想當一個重複的哲學家，那別人不承認的。你說我要在現在恢復斯賓諾莎的哲學，我現在恢復柏拉圖的哲學，沒有人承認的，那不是你的哲學。柏拉圖早就講過了，你講的沒有新意嘛。你必須要提出來一個新的東西。亞里士多德提出來柏拉圖沒有的東西，於是他就站住了。你如果不提出新的東西，你站不住。那麼這個新的東西如何能夠提出來？你必須在範疇的關係方面把它往前推進。以往的哲學家都是一個個的範疇，那麼你能不能夠提出一個新的範疇，把所有以往的哲學家都包容在、統攝在你的這個範疇底下，比他們都更高？如果你能做到，你就成功了，你就是哲學史上的一個哲學家。當然你也要被別人所取代，那個是沒有辦法的，但是你至少成為哲學史上的一環。

  所以黑格爾講，在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哲學是死去了的。歷史上那麼多哲學家，你如果把他們的哲學都看作是一個範疇，那這個範疇是永恆的，而且在後來的哲學裡面，如果有一個真正的、比較成熟的哲學體系的話，那它就會把這個範疇包含在它的裡面，給它一個正當的位置。所以沒有任何一個哲學是死去了的，但是呢，它們畢竟過去了。為什麼過去了呢，是因為後來的哲學家超越了它們。後來的哲學家在哪一方面超越了呢？並不是說把它們拋棄了，而是說，把以往的那個範疇不再看作是最高範疇了。當時的那個哲學家把它看作是最高的，但是後來的哲學家認為這個範疇不是最高的。於是就把這個範疇降為他自己的更高範疇底下的一個環節。它本來是最高的範疇，好像是無所不包，就是這個了。但是後來發現呢，它雖然講的也有道理，但是只是一面的道理，還有另一面的道理，還有更高的道理。所以它只是後來的哲學範疇的中間的一個環節。作為這個環節，它還有它的合理性。但是作為最高的範疇，它已經沒有合理性了，它被降下來了。哲學史就是這樣發展的。所以以往的哲學史家把哲學史看作是一片死人的白骨，一片死人的戰場，那些人在那裡廝殺，一個殺死一個，全都死了，全都過去了，所以只剩下白骨累累。但是黑格爾使他們都復活了。他們沒有死，你之所以能夠超越他們，恰好是在他們的基礎之上，恰好是因為你熟悉了他們的那些範疇以後，你才能夠提出新的範疇。如果你不經過他們，你是提不出新的範疇來的，你還得補課。你如果連他們都不知道，那你得補課。你想一步登天，沒門兒。那些人都是極聰明的人，哲學史上都是絕頂聰明的人，誰也不比誰更傻，為什麼他就能夠成為一個哲學家，就是因為他把那些極聰明的人提出的觀點，都能夠統攝在他自己的觀點之下，那他就更上一層樓了。

  所以，哲學史就是哲學。看起來好像歷史上一個個哲學家不斷地提出自己獨創的觀點，這些觀點好像是他們自己的靈感，好像跟他們的個性有關，跟他們的特殊的經歷有關。但是你宏觀地來看，你會發現，他們表達的實際上是範疇的演繹，是範疇本身的邏輯推演，這些範疇在黑格爾邏輯學裡面都有，是一個範疇取代另一個範疇往前推演的。所以哲學史的各階段跟黑格爾邏輯學的各層次有一種對應關係。比如說存在論，邏輯學一開始講存在，那就是哲學史上的巴門尼德。巴門尼德就講存在就是存在，非存在即不存在。然後是赫拉克利特的非存在。所以它們都有一種對應的關係。你要去推敲的話，裡面都有一種邏輯關係。哲學史是合乎邏輯地發展起來的。那麼，發展成一個哲學史以後，你總體上來看，你就會發現，它是一個邏輯體系。哲學的歷史成為一個邏輯體系，可以用一個邏輯體系來把握，甚至於還可以預測。這個哲學家已經提出來這個範疇了，但是下一個將是哪一個範疇會超越它呢？你可以到黑格爾邏輯學裡面去查，看下一個範疇是哪一個範疇。當然最後是黑格爾的體系，是最高的。所以，整個哲學史是唯一的哲學從抽象到具體的一個發展的歷史。哲學只有一個，所有的哲學家討論的都是同一個哲學。海德格爾就是這個思想，認為真正的哲學家只討論一個問題，就是存在問題。哲學只有一個，所有的人都要討論那一個哲學，那麼他們所討論的那一個哲學，在這些哲學家身上體現為一個不斷地從抽象到具體的進展。這就是黑格爾的哲學史觀。

  但是這個進展到黑格爾這裡就終結了，這是所有的人不能同意的，黑格爾的哲學史觀有很多很深刻的道理，但是唯獨最後這個道理沒有人能夠接受。最後哲學史發展到你這裡就終結了，人家都不要搞哲學了。所以，他的這個體系呢，最後導致了非歷史化，導致了一個封閉性。本來是歷史的進展不斷地超越，不斷地從抽象到具體的上升，但是到黑格爾這裡打止，所以這就導致了黑格爾哲學的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