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下沒有免費的晚餐

  春節，在何東陽看來比上班時還要忙。每天不是這個活動就是那個活動，舉辦者都要請政府一把手參加。有些可以推，有些就沒辦法推。到正月初八上班，何東陽在家休息的時間加起了還不到三天。這三天裡，何東陽人在休息，但腦子一直沒有閒著。他在構畫著這一年政府要做的重點工作，還有每年年初制定的十件惠民工程。這都是要實實在在完成的。老百姓的眼睛就盯著你這個市長，看你稱職不稱職，全看你在做什麼事。這一切，都等三月份在全市經濟工作會議上安排布署。今年，是何東陽盡其全力，甩開膀子大幹一場的一年。

  一上班，何東陽就主持召開政府常務（擴大）會議。按分管口子要求拿出今年的工作規劃和目標，形成決議，提交市委常委會。還有年前常務會上定下來的一些重大事項，一併整理成文字性的東西，等待常委會的召開。

  何東陽馬上找高天俊就相關問題進行溝通。一出辦公室門，就撞上了周得財。何東陽愣了下，笑道：「哦，是周總，你這是？」說著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立即鬆開。

  周得財笑得就沒了眼睛，說：「我找何市長匯報個工作。」

  「哦，不好意思，我這會兒有個急事要出去一下。」何東陽停都沒停就往前走去了，轉過臉說：「哦對了，有什麼事直接打我電話就可以了。」

  周得財腰彎了幾彎，說：「好好好，何市長先忙，我改天過來。」

  何東陽對周得財一直懷有戒心。總覺得這個人做人做事都讓他心裡不是很踏實。所以對他時常避而遠之。上次老丈人去世，周得財直接送他10萬元的卡。何東陽知道別人的錢都可以收，唯獨周得財的錢不能收，哪怕是1000塊。你收了他的錢，他就獅子大張口，再說背後又有紀長海。你有時候說都說不清楚。節前參加曹嘉明在省城舉辦的客戶答謝會時，他特意將周得財送的錢帶上，親自去周得財的公司拜訪他。周得財一見到何東陽，受寵若驚。對周得財來說，何東陽就是廟裡的菩薩，拜都拜不上，沒想到會自己找上門來。周得財馬上大呼小叫地喊來一位婷婷玉立的女孩子泡茶，又忙著打電話訂餐。

  

  何東陽微笑著說：「周總就不要忙了，我有點小事，說完就走。不耽誤你！」

  周得財把何東陽讓到沙發上坐下，自己並不坐，卻像彈簧一樣地在何東陽面前晃著。一聽何東陽這樣說，馬上急道：「何市長，您這是說到哪兒去了。你親臨我們公司指導工作，這是我們所有員工的榮幸，怎麼能不吃飯就走呢？」

  何東陽說著起身，從手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說：「春節快到了，我順便也給你拜個年。」

  周得財看見那個信封，神色大變。何東陽連信封都沒變，原封不動地把卡拿來了。本來他是說完璧歸趙之類的話，又覺得這樣也有些讓周得財面子下不去，於是以拜年為由，把錢很自然地退給周得財。

  周得財一把從茶几上抓起信封，就又往何東陽手裡塞：「何市長，你這是幹嘛！你這不是打我臉嘛！」

  推搡了幾個來回，何東陽說：「周總，我以前的事你也聽說了，未須有的事，差點把我給我毀了，如果你真的是尊重我，愛護我，就得聽我的，必須收起來。」 你一定要這樣，那我只能把這東西交給紀長海書記了。

  周得財虛張聲勢地哈哈一笑，說：「好好好，我聽市長的，不過，你得賞臉，答應我吃頓便飯。」

  這時候，何東陽再要推辭就顯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但何東陽還是笑笑說：「周總，不是我不賞臉，真的是還有事。要不這樣，改日你到西州，我做東，這個情我一定補上。」

  周得財是個粗人，仗著紀長海是他表哥，通常情況下，話不投機，不到三句就發火了。這一點，何東陽也早有領教。但今天的周得財卻超乎尋常的沉穩淡定。這讓何東陽也沒想到。

  想起這件事，何東陽無奈地笑笑，走向市委大樓。

  高天俊臉上看起來也顯得很疲憊，春節期間高天俊的活動比何東陽相對少些，但他也沒閒著。除了省城，還上北京去了一趟。自從中央老首長西州之行後，他一直沒把這條線丟開，經常跟首長秘書聯繫。這次上北京，一方面是再把關係續續，更重要的是想請老首長在方便的時候再次到西州視察。可讓高天俊沒想到的是，他到北京一聯繫，才得知道老首長住進了301醫院，目前神志不清。高天俊覺得沒希望了，只好打道回府。果然，回到西州沒幾天，電視裡就播出了老首長與世長辭的消息。這讓高天俊很是失落，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根稻草又脫手了。這一年，是高天俊最後的時限了，如果提不成副省長，他這一輩子的官，也就到此終止了。所以，春節期間他腦子也沒閒著，謀劃著名這一年打造什麼樣的政績工程，好推他走向更高一級台階。高天俊結合省上的政策精神，確定了要打「和諧民生」這張牌。

  何東陽進去後，把常務會上確定的一些重大事項跟高天俊做了溝通。高天俊說：「年前你說到的西金城際高速公路的事，我過年時也想了，事倒是個好事，可資金是個最大的問題。」

  「這個我想是這樣的，中央和省上爭取點，市里再拿點，應該缺口不是很大。但這個項目對金州和西州來說，都是一個大項目，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公路建成後，將成為全省第一條城際高速公路，無論是它的現實意義，還是它的社會影響，都是巨大的。只要你點頭，後邊的事情就由我來做。」

  高天俊轉動眼珠子，似乎在從方方面面思考這個問題。等何東陽說完，他有些勉強地說：「既然你認為意義重大，那就準備上常委會吧。」高天俊又說：「另外，今年的保障住房建設，是不是可以力度再加大一些，資金投入也再大一些，我想就在10000套以上考慮，也就六七十萬平米的樣子。你說呢？」

  何東陽計劃今年保障房建設面積是20萬平米，5000套左右。現在高天俊翻了一番。這讓何東陽有些為難。何東陽作為全市的大管家，藍子裡有多少菜，他心裡最清楚。但現在書記提出來的事你硬要反對，那你提出來的事他也不會答應。這時候只能變通，事情往往是發展變化的，變通就顯得尤為重要。於是何東陽說：「民生工程，是省委省政府非常重視的，在全市經濟統籌開的情況下，我也覺得能多建則多建，這樣對城市低收入家庭來說，也是一件惠民實事。」

  高天俊說：「發展是硬道理。但發展的同時，我們仍不能放鬆穩定，做十件好事，可能就被一件壞事全抹掉了。這一點絕不容忽視。」

  何東陽點頭道：「是啊，怕的就是出亂。」

  高天俊說：「另外，經過這次幹部調整，政府辦有些領導崗位還空著。老宋也不能老兩頭跑，人家政協也有意見。我看你儘快提個人選，把該補充的都補充上，這也有利於下一步工作的展開。」

  「最近我就正琢磨這事呢！暫時還沒個合適人選。秘書長這個角色上通市級領導，下接副秘書長、主任，不敢大意。」何東陽心裡早就確定讓吳國順來當這個秘書長，此時這樣說，是想看看高天俊的態度，是不是他已經內定了。

  「抓緊物色吧！另外，縣區班子也需要補充調整，我想三月份經濟工作會議前都全部調整安排到位。今年各項工作的任務都很重啊，要調動全市各級幹部群眾的智慧，把全市各項工作搞上去。」高天俊看著何東陽，又喝了口水，說：「我聽檢察院說，龍永年的案子定了，就等公訴。領導幹部的廉政建設中央省上年年講，可總會有很多幹部陷入腐敗的泥淖，不能自拔。」

  「還是我們的監督機制存在問題，有漏洞可鑽，才會有那麼多的人前赴後繼。這對我們所有的領導幹部，包括我，也都是一個警醒。對於楊天文，高書記打算怎麼辦？」何東陽問。

  「一上班，我就批給紀委了，馬上立案，徹底查清！」高天俊鏗鏘有力地說道。

  何東陽本來還想問問高天俊今年的升遷動向。但最終還是沒問。以前當代市長時，似乎與高天俊不在一個檔次上，常問高天俊這樣的問題，高天俊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現在，自己成了市長，他再問同樣的問題，會讓高天俊有很多別的不好的想法，這對自己也沒什麼好處。少說甚至不說，有時候才是進步的硬道理。

  何東陽回到辦公室，再沒看見周得財。可何東陽上次紅口白牙答應周得財到西州後請他吃飯，可何東陽實在是不想跟這種人一起吃飯。怎麼辦？也只好硬著頭皮去了。他得提前把飯訂好。張軒宇不在，他只好把電話打給丁雨澤，讓他在華岳賓館訂個飯。

  快到下班時，高天俊打來電話，說：「東陽，年還沒過完，晚上要沒事，我們一起坐坐？？」

  何江陽本來說已經請了人吃飯，可高天俊作為一把手，請何東陽吃飯或做別的事，除非有特別特殊的情況，他一般都會答應。他頓了一下，說：「……也沒事，我下班就過去。」

  何東陽掛了電話，就給周得財打電話，說自己晚上有重要接待，不能請他吃飯了，只能改天。

  周得財十分客氣的在電話里說：「沒事沒事，看市長的時間。」何東陽本做好了跟這個刺頭再解釋半天的準備，沒想到周得財如此痛快，沒再糾纏。何東陽順手推舟就算過去了。

  何東陽到西州賓館門口，就見張總腆著大肚皮，點頭哈腰地迎了上來。何東陽對張總的印象和周得財差不多，反正就是熱情不起來。但何東陽還是邊往大廳走，邊淡淡地回頭笑笑說：「高書記沒到吧？」

  張總臉上開滿了花兒，說：「沒到沒到，市長朝這邊。」說著衝到何東陽前面引路。大堂迎賓小姐看何東陽進來，也小跑著過來，準備引導何東陽去包間。張總朝著迎賓小姐皺著臉，擺著手。迎賓小姐心領神會地躲到一邊，等何東陽從身邊經過時，微微彎彎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道：「市長好！」

  何東陽點點頭，一路而過。

  進到包間，何東陽多少還是有些驚訝。諾大的包間沙發上坐著柳重志，手裡叨著煙，正看著電視裡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接吻的鏡頭笑，何東陽進來也沒能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張總趕緊小跑過來，到柳重志跟前，他才反應過來，馬上站起來，迎上去跟何東陽打招呼。何東陽心裡想的倒不是自己進來他沒有及時打招呼，而是考慮高天俊今晚到底請的哪些人吃飯？今晚在這個桌子上出現的人，自然跟高天俊關係不一般，至少說明走得很近。

  張總把何東陽讓沙發上坐定，就又小跑著出去了。隨後進來的就是邱東成。這個何東陽倒不感到意外，邱東成原是高天俊的貼心人，這次由市委秘書長調整至組織部部長，也算是升了一個格，由高天俊的政務大管家變成了人事大管家——背心換胸罩。邱東成這個人比起宋銀河就回來事多了，何東陽很欣賞這個人。邱東成一進門就抓住何東陽的笑道：「市長過年好！」

  「好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重過！」何東陽呵呵地笑道。

  幾個人都笑了，就連邊上的服務員也抿嘴笑著。

  邱東成又走過去跟柳重志握手問好，還沒說話，就聽見高天俊在走廊里的說話聲：「東陽市長到了嗎？」

  張總的聲音：「到了到了！」

  隨著高天俊爽良的笑聲之後，何東陽不僅看到了金星，還看到了周得財，周得財胖得沒有脖子，再加之卑躬屈膝，身材就顯得越發矮小，像尾隨在高天俊身後的一個小孩童。讓何東陽扎眼的是，周得財邊上的那個女孩。那女孩何東陽上次去周得財公司時見過，好像周得財稱她是辦公室主任。那長相，酷似一個電影節明星，身材修長，楚楚動人。

  高天俊一進門，跟所有人打過招呼後，馬上轉過身拍拍周得財的肩膀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省城來的房地產大亨周得財——周總。省委紀書記的侄子。呵呵呵！」

  周得財就像皮球一樣滾來滾去地打招呼，遞名片。等周得財的GG做完了，高天俊掃視了一圈，說：「人都到齊了吧？到齊了那就入座吧。」

  開場酒，高天俊出奇地滿滿當當地敬了三杯，說了很多祝福的話，春節快樂的話。然後就把敬酒的權力交給了周得財。高天俊說：「讓得財敬，其他人受敬。你說呢東陽？」

  何東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說，好。周得財敬到何東陽跟前時，說：「何市長隨量，我幹了！」說著一仰脖子喝乾了，周得財一閉嘴，兩綹酒就從嘴角擠出來，何東陽看著有些噁心，只抿了一口。何東陽好不容易挨到酒過三巡，高天俊不知怎麼，興致特別高，講起了黃段子。說：某公司新買了一個用於辦公的美女機器人。該機器人設計巧妙，栩栩如生。看上去，美女機器人與真人一樣漂亮、大方，她精緻美麗的五官，挺拔高聳的胸部，高翹飽滿的臀部，令人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更奇特的是，用手一按機器人的左乳，便可以自動複印文件，而按右乳，則可以自動打字。由於機器人只有一個，所以只能裝在了老總的辦公室里，歸老總一個人使用。當天晚上，老總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一會兒摸摸機器人的左乳，一會兒摸摸機器人的右乳，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來。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突然，在另一間辦公室加班的秘書聽到了「啊」的一聲慘叫。他趕緊放下手頭的工作，跑到老總辦公室一看，不由怔住了：老總緊緊捂住襠部，命根處鮮血直噴。「媽的，你們怎麼不告訴我：機器人底下的那個洞是卷筆刀？！」老總臉色刷白，氣急敗壞地怒吼，「還不快送老子上醫院！」

  所有人都哈哈地笑著。何東陽很早以前就聽賀敬東講過這個段子，已沒新鮮感，但他還是附和著露出了短暫的笑。高天俊看何東陽笑得有些勉強，就說：「東陽，你講一個，也讓大家樂呵樂呵。」

  何東陽推辭說自己沒什麼好段可講。高天俊馬上說：「生活嘛，就這樣，我們總不能都變成那個機器人，只知道工作，不會快樂地生活，是吧？」說著，又掃視了一圈。所有目光都投向何東陽。何東陽無奈，只好說：「那我就講一個吧，還是前幾年聽人講的。」何東陽喝了口說：「一蚊子進城，餓極了。見一小姐雙乳高聳，遂一頭扎入猛咬，結果滿嘴全是矽膠，於是仰天長嘆：「唉，食品安全太成問題了！上哪找放心奶啊？」

  大家都笑了。高天俊並沒有笑，而是接上說：「東陽這個笑話講得好啊！這個笑話確實讓我笑不起來啊！我們的食品安全確實存在很大的隱患。春節我伴帶著小孫子在一家餃子店吃餃子，晚上回來孫子就發燒，到醫院一檢查，說食物中毒。好在住了幾天醫院，現在算好了。我感觸頗深啊！我還正準備找東陽商量，今年政府要加大整治和監管力度，確保食藥品安全，給全市人民一個健康的生活。這也算是一項民心工程。何東陽說：「書記說得對，毒奶粉，毒饅頭，瘦肉精，地溝油，毒膠囊，毒水餃，傷不起啊！！」

  一晚上，周得財除了喝酒還是喝酒。高天俊沒提周得財業務上半個字，但大家都心裡明鏡似的，周得財是奔著什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