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只要藏身的山洞不暴露，警察一時就找不到他。因為警察只限於尋找，並不是通緝、追捕。避開警察和尹家老兩口應該就安全。童志林這樣想符合邏輯，七年裡警察未找到他，說明他的邏輯合理。

  小飯館裡，邂逅白娘子，她說警察問過她，打聽他的下落，當然她不會說。再到城裡去格外小心，必去的理由，生活用品需要買，女人需要找，童志林頭幾年並未碰到前妻，找走夜女人。除此他下山，有排遣孤獨的成分，長年累月躲在山洞中，見不到人群令人受不了。所以他因此目的下山，去人多的地方，譬如火車站、長途客運站的候車室，看陌生的面孔，不具體希望見到任何人。有一次他進城，想去尹占海家，遠遠地望他們（尹家老兩口、兒子童桐）幾眼的願望非常強烈。

  屬於高檔小區保安守衛大門，進出刷卡。他們攔住童志林，問：「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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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19號樓602……」

  「對不起，602業主還沒入住呢！」

  「請問602業主不是姓尹？」

  「不是，原來業戶姓尹。」

  童志林清醒，哦，尹占海的房子被銀行收走，拍賣了。他問：「尹家搬到哪裡去了？小師傅。」他管保安叫小師傅，稱呼無序的時代，叫什麼的都有，怎樣稱呼不使人家反感就成。

  保安反感倒沒反感，但是猜不準是他知道尹家搬到哪裡不肯告訴，還是根本不知道，他說：「對不起，不清楚！」

  童志林與保安對話時，一個抱著寵物的老太太走出門，她的寵物有些與眾不同，貓、狗……都不是，一隻灰喜鵲。吸引人眼球的是它不多見成為寵物，好不好馴服不說，很普通的鳥也不流行。

  「你找尹家，是吧？」老太太主動問。

  童志林驚喜，遇到一位熱心的人，而且還是一位老太太。他說：「阿姨，我問尹占海家。」

  「你是？」

  「遠房親戚，幾年沒來……」

  「哦，難怪你不知道。」

  老太太朝前走，換個地方說去，其實是她的寵物不喜歡小區門前，汽車進出，它大概不喜歡移動的這堆金屬。童志林跟上她，來到一個三角形的綠地，名字叫三角廣場，灰喜鵲落在一隻露椅上等主人。

  「他們搬走了，再也沒回來。」老太太說她家跟尹家對門，住在603，「一對好心腸的人哪！」

  「唔，好人。」

  「好人才被人害呀！」老太太感慨道。

  童志林從感慨推斷她知道尹家發生的事。他多此一舉地問，到底還是問了：「住得好好的，咋搬家啦？」

  老太太從手中的塑膠袋裡取出一把鳥食，倒在手心，灰喜鵲站在她的腕部，一邊吃一邊玩，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定是她把它慣壞的。她說：「讓人給調理（戲弄）嘍，好慘！」

  「怎麼回事？」

  「尹占海工友的孩子養哈士蟆，貸款一百萬，他拿自家的財產作抵押，結果呢？那個喪天良的崽子調理人兒（使受損失）……房子被銀行收去。」老太太極其憤慨此事，架勢像是見著這個人非臭罵一頓。

  童志林問：「尹家搬到哪裡去啦？」他問清具體住址，想有機會去看看他們，遠遠地偷看。

  老太太說太具體地址說不上，好像是馬車房子一帶。她的憤慨未完，說：「我活這麼大歲數，頭末（頭回）見到，那小子還把孩子扔到尹家不管了，你說損到家嘛！」

  童志林臉火辣辣的巴掌摑的一樣疼，他在尋找地縫，如果有立馬鑽進去。尷尬還不好擺脫，灰喜鵲救了他，它朝街對過飛去，槐樹上有一隻鳥，老太太去追她的寵物。

  回過神來的童志林直奔白狼山，臉熱到山洞裡。平靜下來，臉不疼的他想法驀然變了，無可奈何掩蓋了一切。

  連續幾天他沒下山，出洞坐在野葡萄枝蔓下，看著青澀的果實，一嘟嚕一嘟嚕很多，是林蛙就好啦。從昔日尹家所在小區逃回來，他是真正意義的躲藏，怕見到尹家人和知道尹家事的人及一切譴責自己的人。滿大街的人，說不定忽然就冒出一個……最好的逃避辦法是不下山，石頭不會罵人，樹木也不會。

  堅持十幾天，童志林堅持不住了，他決定下山。進出白狼山的人很多，他隨大流出山沒人特別注意到他，在城裡留戀一小天，傍晚他也沒有回山裡的打算，強烈的一件事，來到粗糧館，白娘子也沒按他希望的那樣出現。他決定去找她，到三次幽會的那個出租屋，敲門，她並沒在家，坐在樓梯上等，迷糊地睡著了。

  白娘子忙完她的「業務」回來見到他有些驚訝，心裡很矛盾，想見不想見摻和到一起，似乎是男人她都不那麼反感，尤其曾經愛過的男人。帶上床前她做了莜麵，很多東西隨著回來，他感到河水回流到以前的位置，準備開口說時，她詳問起他的住處。

  鷹的叫聲足以讓兔子警覺，童志林對面前，準確說身下的女人陡然陌生起來，她會不會為警察打探啊？人心變幻莫測。他改變了主意，覺得河水倒流可笑。

  童志林回到山洞發誓，下山避開的人中新增添一名——白娘子。

  月亮像是患上甲流乾咳一聲，然後蹣跚朝山後走去，白色消失，令他神魂顛倒的柔白。

  轉身望山洞更黑，有月亮的時候黑黢黢，今晚又是自己，回到黑暗中去無奈的無奈。

  山洞的夜晚比白晝喧囂。陽光下活動的動物們絕大部分躲在窩裡或安全的地方睡覺，整座山林也被感染得昏昏欲睡。有月亮的時候，還有一些獸們在活動，不一定是捕食，很多是神經衰弱（不知道哪些動物會患上此病），買不到西藥、中藥什麼的，動物治療疾病或傷口不去醫院，每位都是醫生，大概是從父輩那兒學來捕獵技巧時學來醫療知識，它們在山裡尋找治病的植物，狼就是這樣治療傷口的。童志林在大山中躲藏幾年，離動物的某些習性愈來愈近，不能說是同流合污，多少還是沾染了些。譬如只要有月亮他長時間凝望它，像一隻狼，有區別的地方他不像狼那樣嗥叫。

  幾隻伴他很久的青蛙，後來他準確判定是五隻，且兩隻公的三隻母的，它們組成一個王國或一個家庭。這個鄰居白天見不到，聲音也沒有，夜晚則不同了，咕呱的叫聲很響。黑暗中還有些動靜，是什麼動物發出的他不清楚，也沒心清楚，八成是蝙蝠吧！

  山洞像是有什麼魔力似的，童志林一進來，怪怪的想法便包圍過來，比如在這裡待下去，似乎沒什麼可做的，等待什麼不清楚卻橫心等待，這就是他躲藏在山洞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