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城式——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是1949年冬季最美好的夜晚。

  朦朧的月色籠罩著川西平原，天空象洗過一樣明淨。千年古城在夜幕中沉睡，那些高大的建築物都靜靜地聳立，仿佛在等待著明日的喜訊。就在這萬籟無聲的靜夜裡，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八兵團的先遣部隊開始集結行動，秩序井然地開至城北昭覺寺一帶住下，準備第二天進入成都市。冬天畢竟是陰冷的季節，遍地凝霜，寒氣逼人。但駐地附近卻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處處是一片熱火朝天、熱氣騰騰的景象。全軍上下都在忙著開會座談，學習城市政策，考慮入城編隊和準備糧草。各級領導更是加倍忙碌，通宵不眠，忙著整理進城後的警備方案和調防計劃……

  喬興海也留下來，準備第二天跟隨大軍入城。他懷著激動的心情向昭覺寺走來，見戰士們有的倒在路邊酣睡，有的還在警惕地站崗放哨，看他走來，全都齊刷刷地敬禮，那結實可愛的臉龐讓人打心眼兒里喜歡！喬興海總愛跟他們握握手，問長問短，交談幾句——這是自己的隊伍，是望眼欲穿的子弟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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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7日這一天，喬興海等人格外繁忙。他們先是召開了地下黨的緊急碰頭會，「城防」、自衛隊、「川保」及成都工作部都派人參加，冷市長和一批民主人士也積極到會。經各方協商，決定向各界宣布成都和平解放。除在各報上刊登消息外，還在主要街口張貼安民布告，以及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此外又派人去迎接解放軍先頭部隊進城，同時加強警戒，嚴防敵人破壞。到會眾人盡皆歡欣鼓舞，互相握手，熱烈祝賀成都這個西南著名的中心城市，終於在解放軍大兵壓境和地下黨的協同作戰下，通過成功的策反工作，致使集結於川西的大部份軍隊均分別起義和投誠，實現了和平解放的美好願望，高奏了一曲勝利凱歌……

  各界人士正積極籌備歡迎解放軍入城的儀式，在臨工委的安排和布置下，群眾團體及開明人士又經過合議，一致推選馮國棟為這個歡迎儀式的總指揮，把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他也積極地和有關各方聯繫協商，商議了幾個工作要點，包括趕製有鐮刀斧頭標記的中共黨旗，和有五星標記的新中國國旗；作為迎接解放軍入城的主要標誌，又製作了懸掛毛主席和朱總司令巨幅畫像的大型彩車，還動員全體市民和工人，以及郊區的農民，採取各種形式作為歡迎的宣傳活動。同時儘快和解放軍聯繫，制定入城路線，並且部署沿途警戒，防止敵人破壞……

  28日凌晨，解放軍先頭部隊及一些領導人進城，立即來到「城防司令部」了解市區情況。喬興海聞訊趕來，鍾懷鼎已匯報完畢，又請解放軍首長向城防部隊的團以上軍官講話。第十八兵團的張經武參謀長高度讚揚了他們的起義行為，並說：「成都是繼北京之後又一個和平解放的大城市，地下黨和你們大家功不可沒！」

  隨後馮國棟也趕來，和張參謀長商討了大軍入城的具體時間和路線，以及城防接管的事宜。眾人決定，解放軍30日入城，由駟馬橋行至市中心。

  29日，喬興海又和鍾懷鼎、馮國棟等人受解放軍部隊的邀請，去城北昭覺寺駐地商量入城事宜。喬興海聽說解放軍在賀龍等重要首長入城前，需要再了解一下市區治安的問題，立刻說：「請首長放心，目前成都市區治安良好，警戒實力充足，人民歡欣鼓舞，積極迎接解放……明天大軍入城，沒有任何問題！」

  負責接待的某部師政委笑道，「這點我們很滿意，也相信地下黨的工作。」

  鍾懷鼎接著熱情地說，「我們已經準備了200輛大卡車，今晚就開到城北，歡迎貴軍明天一早，乘車入城……」

  「不用了！」政委微笑著擺擺手，「咱解放軍有艱苦樸素的革命傳統，和徒步行軍的優良作風，入城還是整隊步行為好，把汽油省下來，還可以作別的用場！」

  「解放軍真好，我徹底服了！」馮國棟激動得伸出大拇指。

  馮國棟象是變了一個人，對共產黨心服口服。他回城後又率自衛隊的各級幹部，對解放軍入城時將經過的街道進行了巡視，重新作好警衛布置，並沿線指定自衛隊員站崗放哨，維持秩序，嚴防有人搗亂。他的心情也愉快，經過積極籌備，共將有70萬民眾參加迎接解放軍的入城式，那是一個多麼盛大的活動啊！

  具有歷史意義的12月30日來到了。這天剛拂曉，東方就放射出紅色的霞光，映現出古城的剪影。成都安祥而喜悅地矗立在晨曦中，市區一片寧靜……

  但人們早已醒來，許多人懷著激動的心情，根本就徹夜無眠，通宵準備著迎接這個不平凡的一天。在城北昭覺寺，無數輛坦克、大炮正靜靜地排列著，待命出發。駟馬橋外的田野和大路上，也集結著幾萬名解放軍官兵，他們都在翹首以待，等著紅日東升，只要一聲令下，整個成都就會沸騰起來，成為歡樂的海洋。而人民軍隊將用莊嚴整齊的步伐，把古城帶進一個嶄新的時代！

  凌晨七點，一列氣勢威武的部隊首先開進城北門，他們目光嚴肅，昂首挺胸，刺刀閃著雪白的光芒，在城門外站得筆直，完成了交接城防的儀式。接著，一面鮮紅的大旗就插上城頭，迎著徐徐東升的太陽隨風飄動，向古城的天空放射出一片奪目耀眼的紅光。登上城頭的戰士們，眼前也呈現出一個五彩繽紛的城市……

  城下早已沸騰了，馬路上突然掌聲雷動，歡呼若狂，原來是大軍進城了！

  中國人民解放軍約有5萬多人，浩浩蕩蕩開入城內。儀仗隊手持新中國的五星紅旗為前導，隨後是步兵、騎兵、炮兵、裝甲兵、後勤車隊等按序列莊嚴地行進，在寬敞的柏油馬路上隆隆而過，指戰員們沿途向人民群眾揮手致意。馬路兩側，人山人海，老百姓興高采烈地夾道歡迎，到處都是掌聲、歌聲、歡呼聲、口號聲、鑼鼓聲和鞭炮聲……入城的解放軍好比金色長龍一般，充塞了每一條街道，歡迎的隊伍也一群接一群，到處擠得水泄不通。人們敲鑼打鼓，放聲高唱，還扭跳著秧歌舞，熱烈慶祝，盛況空前。他們看到了今天的解放，也憧憬著明天的美好，他們和莊嚴行進的軍隊一起，盡情表達著內心的喜悅和對共產黨的無限感激……

  喬興海和幾位解放軍首長一道，坐在第一輛進城的美式敞蓬吉普車上，右前方插著一輛小紅旗。只見這座古老的城市仿佛獲得新生，處處充滿了歡樂。有人在公車上揮臂灑傳單，有人在街道上貼標語，有人把鮮花扔在坦克上，有人給大炮戴上花環，有人乾脆跳上裝甲車，和戰士們握手擁抱。人們紛紛讚揚著自己的軍隊：

  「瞧，這隊伍多棒！他們多年輕，多精神！所以才能打勝仗！」

  「有這樣的軍隊，今後誰也不敢再欺負咱了……」

  人民在誇獎自己的軍隊，發表著熱烈的感慨，喬興海觀看看眼前的盛況，也被這個振奮人心的場面感動得熱淚盈眶……成都解放了，全中國都解放了！飽受欺壓的窮苦百姓，今天見到了自己的子弟兵，見到了一支真正的新型軍隊！他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因為他們是共產黨締造的革命軍隊，而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這是多麼光榮多麼幸福啊！但喬興海又是那樣的冷靜和清醒，他知道，還有一小撮人躲在黑暗裡不服氣，時刻在想著搞破壞，因此，新的鬥爭還會繼續……

  喬媽媽今天也帶著孫女月月出門，和保姆吳媽一道，來歡迎解放軍入城。

  雄壯的鐵流，歡樂的人海，高昂的口號聲和漫天的鑼鼓聲，構成了一個盛大的典禮，震撼著古城，也激盪著喬媽媽的心。她跟周圍的人一樣激動，拼命揮舞著手上的小紅旗，和著人群的歡呼聲，高喊著一些激昂的口號。小月月聽不清別人喊了什麼，只是含糊其詞地跟著喊，甚至把「解放軍萬歲」喊成了「解放萬歲」，但喬媽媽卻毫無覺察。她的注意力已經漸漸轉變，開始全神貫注地盯著從自己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希望能從其中找到喬雪虹和孟華。兒子曾說過，成都一旦解放，她們倆就會跟著解放軍進城。這時的喬媽媽忘記了一切，只是掛念著自己的女兒和兒媳婦，一陣從未有過的眷念之情，突然占據了她的整個身心。她瞪大眼睛瞧了又瞧，但是很遺憾，雪虹和孟華始終未出現，這讓她大失所望……

  小月月似乎也想起了什麼，突然抬頭問她，「奶奶，媽媽呢？她不是說過嗎？天亮了，她就會回來，永遠不離開我們……」

  「是啊，她是這麼說過……」喬媽媽喃喃自語，有些心神不寧，「可是天亮了，她還沒回來……雪虹也是，一個都沒回來！」

  她更加努力地瞪著眼前，希望能從中發現熟悉的面孔。入城的解放軍還沒走完，交通也沒完全恢復，大街上依然人山人海，但喬媽媽的眉宇間已經罩上一層陰影，那熱烈的歡呼聲也不斷叩擊著她的心靈。她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沉思，一會兒又非常嚴峻，似乎心緒也越來越亂……她們為何沒回來？難道這兩個孩子出什麼事兒了？是兒子在有意瞞著她？喬媽媽越想越後悔，這幾天兒子很忙，經常不歸家，可她早就應該抓住兒子問個明白：雪虹和孟華到底在哪兒？

  她拉著孫女欲離開，突然發現一輛吉普車開來，上面坐著的不正是喬興海嗎？他正神采奕奕地向人群揮手，臉上的表情也是歡樂無限……

  「爸爸！那是爸爸……」沒等她回過神來，小月月已經掙開她的手，奔向自己的父親，一面嘴裡喊著，「爸爸！我在這兒呢！」

  喬興海看見她們，也是喜出望外，立刻讓車停下來，又下了車，一把抱起女兒，親了又親，「小月月，你看見沒有？天亮了！我們勝利了！成都解放了！」

  「可是媽媽呢？我要媽媽……」小月月很固執，只關心這一點。

  就在這時，喬興海看見了母親，那張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擔心。他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幾乎想把自己的臉遮在女兒身後，深怕母親從中發現什麼……

  母親的目光已經象錐子一樣朝他扎來，「興海，雪虹和孟華呢？怎麼沒見她們倆回來？你不是說，天亮了，她們就會跟著解放軍進城嗎？」

  「這……」喬興海放下女兒，面色嚴肅，考慮著該如何回答。

  歐陽文突然也從人群中擠出來，他上前握住喬媽媽的手，然後微垂眼帘，嘴唇顫抖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許久才吐出一句：「喬媽媽，我的好媽媽！」

  「你回來了，可是雪虹呢？」喬媽媽似乎明白了，霎時間就臉色蒼白，眉頭緊皺，「你快告訴我，雪虹她在哪兒？還有孟華……」

  歐陽文瞪眼瞧著喬興海，似乎這才知道，他什麼都沒告訴母親！歐陽文連忙強迫自己轉過身去，又對不知情的老母親強笑著，「哦，她們都很好……」

  但是喬興海臉上已經浮起悲傷的表情，與周圍那些歡騰的人們恰成鮮明的對比。他望著大海般奔騰的鋼鐵洪流的軍隊，望著象開滿鮮花的原野一樣，正翻滾著此起彼伏的彩色浪濤的市民，心想在這歡樂的時刻，是否應該告訴母親這不幸的消息？他能否讓媽媽理解——正是為了迎來今天的勝利，他們才獻出了兩個最親的親人？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喬媽媽就從他凝重的神色中發現了隱情，她內心一陣劇烈的絞痛，就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倒下了，倒在兒子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