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風險與機會並存

  入夜，寂靜的桂花巷悄無人聲，臨工委成員聚在一起，仔細研究了曲忠清的問題。警察局是不但是軍警特合一的部隊，還擔負著城市治安、警備等任務，又管轄著所有居民人口的檔案、戶藉和帳冊，顯得尤為重要。據說毛人鳳臨去台灣前，曾召集有關部門開會，想把成都市的戶藉、帳冊、檔案全部銷毀，幸虧冷市長堅決反對，說檔案不可能再生，這樣做會引起老百姓的恐慌，落個千古罵名！毛人鳳才無奈作罷。但此事一直讓地下黨掛念和關心，因為它關係到人民的重大利益。

  如今曲忠清的事正投合了臨工委的心意，倘若警察局真能起義，當然是件大好事。只是有關曲忠清這個人，大家各有看法，眾說不一。

  「接受這個人風險太大了，因為我們對他根本就不了解！」一個委員說，「萬一這是敵人的一個陰謀，我們就吃大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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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這個問題很嚴重。」另一個委員說，「如果接受他，反而給我們帶來了麻煩，那還不如不接受呢！我的意見就是暫不接受。」

  「不能這麼簡單。」喬興海象個運籌帷幄的指揮官，詳細分析了敵情，「警察局是國民黨政府鎮壓人民的工具，其萬惡罪行也難一筆勾消！比如這個曲忠清，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一些情況，他在歷史上也真夠壞的，曾經鎮壓過工人運動，農民暴動和學生運動，最近又參與了殺害搶米者，和對新聞媒體的查封……但若他在這個關鍵時刻，肯投向人民陣營，也不失為一件大好事。」

  「是啊！」負責策反工作的喬雪虹更是侃侃而談，「如果這個姓曲的副局長，能率領警察們投誠起義，將有利於我們保護檔案與戶藉，值得爭取。反過來，若我們不肯接受他，也可能會對我們造成一些危害……遠的不說，他若把那些檔案和帳冊都給焚燒了，那今後不是更麻煩呀？」

  大家正委決不下，男主人段義凡回來了，又匯報了曲忠清在電廠保衛戰中的表現。喬興海聽了頻頻點頭，說這就對了，姓曲的討好護廠隊，又放了方雨晴，就是想表現給地下黨看，說明他是真心愿意起義，我們可不能等閒視之啊！大家都很贊成，於是統一了思想，決定接納曲忠清，又商議派誰去跟他接頭？喬興海還是一貫的謹慎，覺得只能單線聯繫，建議把肖漢抽出來，由他去跟曲忠清聯絡。工兵五團的力量現在很強大，肖漢在那邊的任務已完成，今後就讓他專門負責此事。

  第二天，喬雪虹找到肖漢告訴此事，肖漢高興地接受了新任務，但想自己再去了解一下。他想辦法找了幾枝破槍，裝在一輛吉普車上，又套上一身國民黨中尉軍服，就開著車風馳電掣地去了龍泉驛，警察局的一個城郊檢查站正設在那裡，他要考查一下這個姓曲的，是不是真如他自己所說，會幫共產黨做事？

  這個檢查站設在成都通往重慶的大路口上，是一座防備很嚴的關卡，老百姓過往要搜身，大小官員經過也要檢查。今天在那裡執勤的是一幫軍警，還有幾個憲兵，兩個特務。肖漢把車開到關卡前，就拉開車門跳下來，趾高氣揚、盛氣凌人地問，「你們是警察局的？快，去找你們曲副局長，他是我的好朋友……」

  特務都被蒙住了，警察卻很滑頭，連忙去給曲忠清打電話，通知這件事。過了一會兒，那個警察來叫肖漢，態度很恭敬，說曲局長要跟他通電話。肖漢一邊整理著腰間皮帶上的手槍，一邊滿不在乎地走到檢查站的小窗外，去接電話。他暗自盤算著，油箱裡裝滿了油，後備箱裡還藏著好幾枝槍，如果一言不和，東窗事發，那就強行闖關，逃往城外，還能抵抗一陣……

  電話里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你是誰啊？我們認識嗎？」

  「我們不認識，可我剛收到你托一位小姐帶來的話。」肖漢沉著地回答，「你不是說，想幫我們做點事兒嗎？」

  電話那邊楞了楞，立刻反應過來，「哦，是方小姐嗎？」

  「對呀！」肖漢眼望著旁邊那個也想聽電話的警察，提高了音量大聲說，「她說你夠朋友，肯幫忙，我才來找你……」

  「沒問題……」那邊突然興奮起來，「你要讓我做什麼？」

  「東西不多，就看能不能帶出去……」肖漢又扭頭看了看那邊忙著檢查的特務，「還需要你告訴他們，放我出關！」

  「沒問題！」對方急切地說，「我能不能見見你，跟你談談？」

  「等我回來後，我會去找你……」肖漢說完，又把電話交給那個警察。

  也不知電話那邊說了些啥，警察就放他出關。肖漢連忙跳上吉普車，「轟」地踩了一腳大油門，吉普車便駛出老遠。他抹了一把臉，已是冷汗涔涔……

  肖漢和曲忠清的談話就在警察局進行，曲忠清對這個地下黨敢於深入虎穴，來跟自己面對面地談判，佩服得五體投地。肖漢遵照喬雪虹的指示，沒跟曲忠清講那些大道理，而是採取了跟他談心的方式，調查他的過去和經歷，了解他的思想狀況，問他何時當的警察？當了多少年差？幹了些什麼事？家裡有些什麼人……曲忠清說自己也是勞動人民，是被抓來當警察的。他穿上這身黑狗子皮後，也曾對市民敲詐勒索，再加串街走巷逛碼頭，吃喝打鬧看白戲，但沒有任何血債。當上副局長後，對部下也很好，所以很多人願意跟他走。他又談到自己對國民黨政府徹底失去了信心，對神勇的解放軍則充滿嚮往，相信共產黨才是中國的大救星……

  兩人談得很投機，肖漢對曲忠清也有些好感，覺得他是真心投誠。接著兩人具體商量起義的事，卻有些分歧。曲忠清沒想到肖漢只是告誡自己，要保護好所有的檔案、文件、戶藉、帳冊，外加發電廠等公共設施。至於何時起義，則要等到解放軍兵臨城下。曲忠清簡直等不及了，就說那時起義還算數嗎？肖漢給了他肯定的答覆，曲忠清還是心裡忐忑。他能看見這一步、走到這一步都不容易，倘若做不到狡兔三窟，那可就雞飛蛋打了！他想來想去，決定把這塊心病端出來。

  「跟你明說吧，我還是不踏實！」他乾脆地對肖漢說，「就算城下起義，我也得先加入你們呀！至少來個雙重身份，到哪兒都通暢，你說是不是？成都這麼大，你們共產黨又挺會隱蔽，到了該起義的時候，我上哪兒去找你們呀？」

  肖漢從沒遇到過這種事，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就笑著說，「這事兒我說了不算，你知道我們是有組織的，等我去匯報給領導，再來給你回話吧！」

  不料曲忠清居然進一步提出，想見見這個領導。這下子肖漢也心裡不安了，連忙告辭，說要再考慮考慮。他出了警察局，左看右看也沒人跟蹤，更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便找到喬雪虹，向她匯報。喬雪虹聽說曲忠清想入黨，也覺得這事兒有些難辦，或許他是真心實意，但情況太複雜，尚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陰謀？如果這是敵人想打入自己內部的一個花招，那就很棘手了。她又去向哥哥匯報，喬興海聽後思索了一陣，說可以部份答應他的要求，先發展他為地下工作者，經過考驗後再讓他加入組織。儘管這個人的思想基礎不算牢靠，但他的身份對地下黨有很多用處，可以讓他去做一些事情。兄妹倆又商量好，今後就派肖漢打入警察局，到曲忠清身邊去工作，以便隨時跟他保持聯繫。但為了慎重起見，只讓此人介入必要的事，其餘事則一律對他保密，臨工委也只派喬雪虹跟肖漢單線聯繫，負責這條線的策反及起義工作。喬雪虹也覺得警察局這條線太重要，為了儘快打開局面，也為了讓曲忠清能更加相信組織，就提出由自己出面，去跟曲忠清談一次。喬興海考慮再三，認為選個安全點的場所，再加嚴密防範，應該沒有危險，就同意了。

  會面地點定在城西一個偏僻的小公園裡，它四周空曠，沒有圍牆，也沒有籬笆，公園周圍都是大樹遮掩，竹林相間，或是野草莽莽，怪石夾道，萬一情況發生變化，只要敵人不採取大規模的圍捕搜查，一般性的跟蹤盯梢，只需跨出幾大步就可以擺脫掉。喬雪虹事先到那裡踏看了地形，又把談話地點定在假山旁的「長亭軒」茶社，那是一道環繞湖面的水榭長廊，也是遊客最集中的地方，更方便銷形匿跡在人群中。她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那裡，茶社裡已經有幾個商人在聚談生意經，不遠處的長廊里，還有四、五個年輕的學生在玩牌戲，在湖邊那些傍竹靠樹的地方，兩對戀人正在喁喁低語……喬雪虹知道，這都是哥哥的安排，好讓他們待會兒掩護自己。她知道今天的任務非常艱巨，同時也充滿了危險，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曲忠清換了便裝來赴約，見到肖漢身邊的喬雪虹很驚訝，一時說不出話來。

  肖漢笑笑說，「沒想到我的領導是個女人嗎？」

  「還真沒想到。」曲忠清也笑笑說，「這兒人太多，安全嗎？」

  「這是我們地下工作的經驗，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喬雪虹也笑笑說，「在這兒會面，也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曲忠清連忙點頭稱是，「還是你們有辦法，軍統成立那麼多年來，都是你們的手下敗將。我相信你們的安排，一定是絕對安全，絕對保險！」

  喬雪虹覺得他話里有太多的諂媚，有些不喜歡，但時間緊急，也顧不得那麼多。接下來他們談了一陣，喬雪虹主要是想給曲忠清一種感召，一種信任。她高度讚揚對方的壯舉，說國民黨政權就要垮台了，他為了民族大義而選擇光明道路，是非常明智的。她鼓勵曲忠清站在人民一邊，為這座城市的解放做貢獻。她又給他安排了具體的任務，讓他要儘自己的一切努力，去保護好所有的文件和檔案……

  「你放心吧！」曲忠清深受感動，連忙表態說，「這些我一定都能做到！」

  那一刻，他是真心地想跟共產黨走了，他發下的都是些鋼鐵誓言。但他最後又提出來，要加入中國共產黨時，喬雪虹卻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曲忠清看著這個穿著毛皮大衣高統靴子的闊太太一般的女人，順著湖邊的長廊亭軒裊裊婷婷而去，不由得嘆道：共產黨里真是能人多呀，我這也算是高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