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我的妙計得逞了，我和端敏上了茶樓。我從包間的窗口看下去，只見公主的儀仗停在門口，好事的行人又漸漸圍攏來，知道時間不多，機會難得，我必須馬上說明自己的一切，而且讓公主立刻就相信我。公主入座，上茶的「博士」（對不起，清朝就是這麼叫的，此博士當然不是我們現代的博士。）又離開後，我立刻把自己的長短傢伙都擺在桌上，對好奇心重的公主說：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東東？

  我對公主很了解，她果然顧不上問我的話，就抓起了那些東東。她自動按下了錄音機的按鈕，這倒省了我不少事，她又抓起亮晶晶的照相機亂摸一氣，接連對著我閃了幾下，我心疼在這裡無處可買的膠捲，才叫住她：公主，這叫錄音機，能把我們說話的聲音錄下來。這叫照相機，能把你的倩影留下來，只是在這裡沒辦法沖洗……

  公主聽了，好奇心更重，簡直渾忘了一切，連聲問：這些東東你是從哪兒搞來的？趕快告訴我呀！你這個小宛子，你欺騙了皇兄，一跑就是五年，我和納蘭都以為你死了！結果你沒死，又突然出現，還弄來這些千奇百怪的東東……小宛子，你很了不起呀！你是不是逃到爪哇國去了？

  在三百年前的人看來，這爪哇國就是最遠的地方，最不可思議的王國，他們怎能知道我跑得比這還要遠？我抓住這話喳，順杆往上爬，給公主編了一通彌天大謊，我知道這比說實話更能讓她相信。我說：我不是跑到爪哇國，而是一個比爪哇國更遠的地方，我在那兒呆了五年，又從那兒跑回來……我一直惦記著公子和格格！

  端敏笑了，又抓起那些東東反覆把玩：那這些東東呢？是你帶回來孝敬我的？好一個小宛子，把皇宮鬧得天翻天復還不算，還敢在京城裡露面？

  

  我不敢拒絕公主，又不想，是不能把這些東東「孝敬」給她，只好繼續撒謊，只要能達到那一個最終目的就行。

  我說：公主如果喜歡，以後留下就是了，只是現在不行，小宛子要把這些東東拿給公子看一看，讓他相信小宛子這五年，都一直在想念著他！

  公主的臉色沉下來：公子病重了，你可知道？他病得不輕啊！

  我的心也往下沉去，忙說：小宛子憂心如焚，請公主趕快告訴我一切……

  端敏瞪了我一眼：你還好意思問？五前年你從宮中逃走，事前沒告訴我們任何人，我和你的納蘭公子真是替你揪心啊！你還不知道吧？事前納蘭就來求過我，求我照應你，必要時救你一把。我當時沒答應，我正在生你的氣嘛！但後來，子劍也來求我……唉，他的面子總是要給的！我第二天就求了皇祖母，說想要那個新進宮的小書僮，皇祖母答應了，我再去找皇哥哥，誰知他竟說，你已經逃走了！

  我聽了心裡熱呼呼，真沒料到當時她還想幫我！

  我忙問：公子呢？他沒受牽連吧？你的皇哥哥沒找他麻煩？

  端敏沉思了一下：可能想找，因為從那時候起，我都能看得出來，皇哥哥一直很冷淡他，他的小書僮不受抬舉嘛，他也是罪責難逃。好在後來三藩很快就平了，皇哥哥一高興，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我鬆了一口氣，連忙往下打聽，問公子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公主熱情洋溢地告訴我，後來她的皇哥哥又恢復了對納蘭的寵愛，無論是下江南視察還是回東北祭祖，都把納蘭帶在身邊，還派他出使西域，幹了不少轟轟烈烈的大事。其實這些事我早都知道，因為深得康熙皇帝寵信，納蘭除了自己的文學成就以外，也在其他方面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不但以一個滿人貴子、皇帝近臣的身份，與漢族文人密切交往，熱誠推崇漢文學，無私地救助漢文人，（這會兒吳兆騫肯定已經救回來了！）在文學史上獨樹一幟，極大地推進了滿漢文化的交融，還奉命出使西域，為維護祖國統一，團結西北族人民而努力，充分展示了其傑出的政治和軍事才幹……

  可我最關心納蘭的感情，還有跟我同名的沈宛女士，她跟納蘭的姻緣究竟如何？

  據端敏說，我逃走後不久盧蕊就死了，死於第二次生產的大出血。這死法居然跟皇后一樣，在這點上納蘭可謂與康熙同命，而他的悲痛也不亞於皇上，因為盧蕊是他身邊唯一的女人啊！端敏說有一陣子，納蘭完全被妻子的死打懵了，他簡直不敢面對這場死亡，他痛悔萬分，痛悔自己在婚後沒來得及好好愛妻子，沒能給她一份完整的毫無缺憾的愛！他把自己關進房間裡，日日追悔自責，陷入了一種無法解開的死結……

  我估計，這就是納蘭在後來的創作中，寫下了一首首悽美哀婉的悼亡詞的真正原因。他對盧蕊確實永遠有一份不盡的追思，他們婚後也曾有過濃情蜜意。而納蘭曾認為，跟妻子在一起的日子還長，誰知今後卻只能在夢中相會了！他肯定被一種深深的負疚感折磨著，就像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一樣。他會責怪自己，也婉惜自己沒有好好珍愛妻子的真情，他只有用筆寫下一首首悼亡詞，來寄託自己那淒楚幽怨的心聲。

  明珠夫妻看兒子傷心太過，又給他說了一房姓官的妻室，但他堅決拒絕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還記得我臨行前曾告訴過他，世界上還有一個名叫宛的女子，將最終成為他的紅顏知己？總之，納蘭是個專情的男人，他守著自己的愛，直到他跟皇帝下江南，果真認識了當代另一大女詞人沈宛。這沈宛在清文學史上很有名，也是當時江南有名的才女。她原本出身書香門弟，父親是個儒商，早年出海做生意，不幸死在清軍手裡。沈宛飄泊流落，曾到過秦淮一帶，慕李香君等人之名，也入在酒坊歌樓，當了一名賣藝不賣身的歌妓，她才貌雙全，才藝雙絕，才情兼具，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還經常下海串戲，扮演女旦，她所在的花樓於是客滿為患。

  經顧貞觀介紹，兩個志趣相投、氣質相近又互相傾慕的大詞人終於相識了，他們立刻就成為一對知音。納蘭結識了沈宛，那一顆因為孤寂而精神疲憊的心又熱烈燃燒起來！這一對當代最傑出的男女詞人相見恨晚，情投意合，決心要走到一起。他們都已摒棄了過去的生活，長久壓抑的心靈也渴望得到愛的釋放，江南田野上出現了納蘭騎馬奔馳的身影，跟在他後面的是同樣歡暢的沈宛，他們面前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回到京城，納蘭立刻去找老爸，提出要娶沈宛。沈宛本不願進明府，他也不能讓她受委曲，想給她一個正式名份，才來請父母恩准。明珠一聽就堅決反對，他不理解兒子為何要把一個青樓女子娶進門？何況還有滿漢不通婚的戒律啊！納蘭已經料到父母的反對，他也早就下決心要反抗到底，便申明自己不顧一切也要跟沈宛結合。明珠見他態度堅決，只得讓步，說既然如此，沈宛就只能做偏房，不能明媒正娶，也不允許兒子把沈宛娶進宰相門，明府更是不准張燈結彩，大肆宣揚。納蘭知道沈宛愛他不計名份，就答應了父親，並且宣稱他也不回府中，要跟沈宛另居一處。

  納蘭另租了一處幽靜的小院，跟沈宛搬了進去。結婚那天，只有顧貞觀一人來道賀，並為他們主婚。婚後的日子甜蜜浪漫，納蘭開始編寫一本隨筆雜談，名叫《淥水亭雜識》。空閒時，兩人便撫琴吟詩，秉燭談心，綠窗風月，古書新詩，日子過得很舒心。有沈宛時刻伴在身邊，我們的公子不再孤獨，而是心滿意足，有一種歸宿感……

  我聽端敏講到這裡，很理解納蘭，他肯定已經感覺到，他對沈宛的愛和對惠妃與盧蕊的愛都不同。他跟惠兒是初戀，充滿激情，熱烈忘我，卻被皇權所扼殺。他跟盧蕊是平靜而纏綿的親情，有如小溪流水，潺潺不斷。而與沈宛則是一種更為成熟的愛，他們是真正的知己，在經歷了風風雨雨、人世滄桑後，變得執著而深沉。

  這段佳話，納蘭的傳記中都曾提到。據說有一次納蘭陪沈宛去遊玩，到了西山碧雲寺，只見青山綠水，山路錦繡，奇珍異樹在道邊蓬蓬勃勃地生長。突然發現兩棵可愛的小花樹，害羞似地躲在奼紫嫣紅中，綠白色的小花星星點點綴滿枝頭，在夏日的濃陰中悄然開放，綻發出陣陣幽香，有種超然脫俗的美。旁邊的農人說，這花很有趣，像人一樣，白天開夜間合，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就叫「明開夜合花」。沈宛很喜歡，說這小東西還挺通靈！納蘭立刻叫人挖走，就把這兩棵明開夜合花種在自家的小院裡。

  據我所知，沈宛也像這小花一樣頗有慧靈，她漸漸對這平和的生活產生了懷疑，覺得事情正變得越來越不妙！她發現納蘭十分辛苦，白天去宮中要耽擱很久，晚上還要先到明府去給父母請安，才能回到她身邊。沈宛聰明絕頂，她知道那不僅是公務繁忙，還有更多原因。她清楚自己在明家不受歡迎，丈夫本是孝子，為了她才跟家人分離！她眼看著納蘭過得很辛苦，似乎要精心維持這一切並不容易！望著丈夫日益消瘦的臉，沈宛內心絞痛萬分，她把一切都歸罪於自己，終日被自我折磨的痛苦糾纏著。

  納蘭發現妻子並不快活，心也在滴血，卻無法把一切都告訴沈宛。何況他還有那麼多事務，每天都在宮廷入值、陪駕，周旋於官場之中，一刻也不得安寧！而康熙見到納蘭，也沒有過去那份親切了，天威嶄露，君道森嚴，納蘭時常覺得自己就要大禍臨頭，哪還敢鬆懈片刻？對於沈宛提出兩人一同回江南，放飛於江湖之中的想法，他也不敢苟同，在這片不詳的雲彩中，納蘭並不知道，又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

  端敏對這些敘述得並不詳細，可能她知道得還不如我清楚。這時明珠與索額圖的明爭暗鬥已經升級，納蘭也對老爸更不滿了！父親的形象曾經高大，現在卻變得太過精明，他的權術，納蘭並不贊成，他的勢力這麼大，兒子也不以為然，納蘭仍在盡孝，但父子倆的隔膜卻越來越深。明珠也很關心兒子的前程，但納蘭不為所動，他有如大夢方醒，已經視名利如糞土，他正在進退兩難的夾縫中，跟自己的命運苦苦作鬥爭。

  納蘭的心情灰黯還有一個原因，他出使西域成功，皇帝只誇獎了他兩句，即沒賞賜也沒加封，他仍是一個侍衛。納蘭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他跟康熙只能若即若離，他們的心永遠貼不到一起，他因出使西域而鼓起的雄心壯志也無法施展，看來皇帝就打算這樣，終生把他拴在自己身邊，成為宮裡的一個擺設，納蘭便想辭去侍衛之職，但又知道這行不通。他獨自在乾清宮當值時，久久凝視著那塊「正大光明」的匾出神，心想在這塊匾額之下，原來有這麼多黑暗、骯髒和見不得人的事！

  納蘭也清楚，自己與皇帝的關係之所以緊張，不僅是兩人都才華蓋世，絕頂聰明，還因為其中夾著一個惠妃。可這一切，他又該如何告訴阿瑪？他也明白皇帝對明珠已經不滿，總有一天會對相國大人下手！他很想讓父親知道，他的位高權重將使他成為眾矢之的，但父親正處於那炙手可熱的位置，他能聽得進兒子的嗎？

  納蘭的生活處於誠惶誠恐之中，對沈宛的心情就沒能看得分明。我猜想他們這段情就像中國版的《茶花女》，沒準兒明珠或者明夫人也曾插過一槓子，他們也許背底里找過沈宛，向她指出這一點——她不可能給納蘭帶來真正的歡樂，卻讓納蘭為了她而承受巨大痛苦，所以他才這麼不開心！沈宛或許聽進了這番話，然後她就會這樣想：既然自己不能帶給戀人幸福和歡樂，留在京城又有什麼意義呢？也許自己的離開，才能緩和種種矛盾，使生活恢復到正常。否則她以後的舉動，就有些令人不解了！

  沈宛是有個性有主見的女子，才情出眾又自視甚高，一旦認定自己與納蘭的結合，只能給心愛的人帶來苦難，便下決心獨自吞咽這愛情的苦果，不給對方一點迴旋餘地。她也捨不得離開心愛的人，但他們已經有了愛情的結晶，有它陪伴在身邊，今後的日子不會寂寞！於是她下定決心，在一個苦寒的清晨，送走丈夫去官中入值，便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悄悄離開這座給她無限溫暖的小院，帶著肚裡的孩子獨自回了江南。

  晚上納蘭回來，見小院靜寂無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四處尋找沈宛，嗓子都喊啞了，才在書桌上發現了沈宛留給他的信。沈宛在信中說，他們就要有一個孩子了，為了給孩子一個很好的生長環境，她決定回到故鄉那片山水中去，讓那裡的靈性滋潤著這條小生命。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她或許還會再來京城，納蘭也可以去看他們。

  納蘭讀了信淚如雨下，這才知道自己又有孩子了！這一點更讓他心痛如刀絞！因為他也知道，沈宛不會再回來了！他痛楚地對自己說，他是個不稱職的丈夫！他知道沈宛在自己身邊很不歡樂，她有痛苦卻不肯對他訴說，而除了他和顧貞觀，她在這裡又沒有一個親人！納蘭也不忍見心愛的人日益憔悴，心想就讓她回江南吧，但願她在故鄉能過得開心。納蘭悲愴地感覺到，他沒權力挽留她，他們只能遺憾地分手。

  沈宛走了，她把納蘭最後的希望和歡樂也帶走了，只給他留下了無盡的悲愁和苦難！一場春夢，也就這樣煙消雲散了！納蘭又搬回明府，他變得木然，淡漠，心灰意冷。但他每日當值回來，仍然要去那個小院，在那裡呆很久，他一直盼望著心愛的人兒能回來，能給他帶回來一個新的生命，也給他帶回來一線生機。但奇蹟並沒發生，倔強的漢家女子沈宛一去不復返，只給他留下了冷月疏桐，飛葉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