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中的自責

  1945年4月8日，參加國共兩黨談判的中共代表王若飛、博古返延安向中共中央匯報情況，剛獲釋出獄的葉挺和出席了巴黎世界職工代表大會歸來的鄧發，著名教育家黃齊生（王若飛舅父）等與他們同機赴延。不幸因氣候惡劣，飛機在山西省興縣黑茶山失事，全機人員遇難，

  噩耗傳來，舉國震驚。4月19日，重慶各界在城內青年館舉行「陪都各界追悼王秦葉鄧黃諸先生大會」。周恩來在會上報告了烈士生平，並在當天《新華日報》上發表了《四八烈士永垂不朽》一文，文章一開始就以悲淚難抑的語調寫道：

  若飛！博古！希夷！鄧發！黃老先生以及一切遇難的中美朋友、同志和揚眉！你們集體犧牲，你們已成了「四八」烈士！

  十天過去了，沉重的十天！沉痛的心，悲憤的淚，殘酷的回憶，還有，你們遺留下來的沉重的擔子，抑壓得我們還只在默默無言中悼念你們。

  

  二十多年來，成千成萬的戰友和同志，在共同奮鬥中犧牲了，但沒有一次像你們死得這樣突然，這樣意外。突然的襲擊，意外的犧牲，使我們更加感覺到這真是無可補償的損失！

  ……

  讀這篇文章，完全可以感到周恩來那滿腔悲痛的淚水似已浸透字行。

  得知「四八」空難消息後，周恩來是流了淚的。在權延赤的《走下聖壇的周恩來》一書中，寫到了周恩來為「四八」烈士而哭，寫到了周恩來為沒有讓他們分乘飛機而悔恨……

  然而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寫到。

  陪都各界追悼會兩天後，中共代表團、中共四川省委、第十八集團軍重慶辦事處、《新華日報》社等單位在紅岩嘴聯合召開了另一次追悼「四八」烈士大會。這一次，周恩來是主祭。

  周恩來在紅岩嘴追悼會上說了些什麼，卻沒有發表，也無人在後來的回憶文章中提及。

  在1995年第二期《新文學史料》上發表了胡風的《文稿三篇》，是胡風於「文革」結束前後在獄中被指令寫的「交待材料」。其中有一篇《關於喬冠華（喬木）》，寫於1977年7月——當時喬冠華正接受審查，因而上邊來人要胡風寫有關喬的「交待材料」。

  胡風實事求是地回憶了他與喬冠華的交往。文中有一段談到了周恩來。胡風說，在陪都時，他和喬冠華「談話中，有時提到總理（即周恩來），是敬服的口氣」，接著，胡風寫道：

  「他談到在紅岩開的王若飛、葉挺、博古等烈士追悼會上，總理在講話中深沉地懷念王若飛的真誠的黨性，他完全服從黨，從來不講價錢。但是，總理說，黨對他有時是不夠了解，處理得不好的（我只記得大意如此）。……總理說，這裡說的黨，不是空洞的，就是指我們這些人沒有好好了解他，對不起他。總理說時非常悲慟。」

  參加那次追悼會的人應該不在少數。但是沒有誰在回憶中提到過這件事，這些話。

  然而，只要是對中共黨史有一定了解，對周恩來的性格有一定了解的人，都會認為胡風在獄中所回憶寫出的，當年喬冠華告訴他的這段話，即使字句上會有出入，但其主要內容，主要精神，是大體可信的。

  胡風在寫出上述內容後寫道：「他的敘述引起了我的感動，當然認為當時直接聽總理講話的他一定是非常感動的。這是談到總理的一次特殊情況。」

  胡風特別說明這是喬冠華同他談到周恩來時的「一次特殊情況」，顯然這給他留下的印象是很深的。

  周恩來的這一自責，已不僅僅是對自己未能堅持要王若飛他們分乘不同飛機的那種悔恨，而是更高層次上的，更深刻更嚴厲的反省。

  這不由得使人聯想到「文革」後期，周恩來在賀龍骨灰安放儀式上，對賀龍夫人薛明流著淚說的「我沒有把他保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