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感化了洋牧師

  「三民主義」的教育失敗了，佛教的感化也碰了壁，反省院當局又想出了新的花樣。

  反省院管理主任蔣宇周本人是基督教青年會會員，他決定請西方的基督教來試一試法力。於是，他請來了他認識的加拿大傳教士文幼章。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文幼章是一位頗有傳奇色彩的國際知名人士，後來成為在50至70年代中為世界和平奔走呼籲的著名鬥士，而他的人生道路的變化，卻與小小的重慶反省院有著密切的關係。

  文幼章是加拿大衛理公會一位牧師的兒子，其父母早在清光緒年間就來到中國傳教。文幼章於1898年出生於中國的四川嘉定（今樂山），在那裡度過了童年。他回國讀完中學、大學後，子承父業，當上了傳教士，於1925年重返中國，來到重慶，開始傳教布道。20年代末，重慶及川東正是在軍閥劉湘統治下民生凋敝，民怨沸騰的時期，文幼章在重慶以東直至南川一帶鄉村地區巡迴傳教中，接觸到了中國老百姓的真實生活，發表了一些在傳統派教會人士看來屬於「自由主義」的言論。由於他同一些教會人士的衝突和自己內心的矛盾一時無法解決，他暫時辭去了重慶中華基督教教會負責人和小什字教堂專職牧師職務，被安排到重慶大學擔任英語教授。

  當然，那位反省院管理主任蔣宇周是不會知道文牧師的這些思想變化的，他只知道文牧師不但是個有聲望的傳教士，而且是一位有名的中國通，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甚至能說不少俚俗的四川方言。當時有這樣一則流傳甚廣的文幼章軼事。

  那是文幼章剛到重慶不久時的一天，他坐木船進城，船要靠岸時，碰上一群青年學生在碼頭上進行仇教排外宣傳活動，學生們看到這艘船上有一個高鼻子洋人，便涌了過來，向他高喊口號，不讓他的船靠岸。文幼章只得跳上旁邊一隻船登上岸去。上岸後，他出人意料地操起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說：

  「他們在發啥子瘋喲？」

  周圍看熱鬧的船工和力夫們頓時發出一陣鬨笑。文幼章又學著中國私塾先生的樣子搖頭晃腦地念了一句《三字經》中的話：

  「養不教，父之過……」

  這一下又引起一陣大笑，有人甚至喝起彩來。有兩個抬滑竿的轎夫還主動提出要半價抬他上坡……

  在蔣宇周看來，年輕的共產黨人比那些學生強不了多少，文幼章一定有辦法對反省院中這些囚犯進行調教的。

  然而，出於反動當局意料之外的是，文幼章不但沒有把囚犯們感化，反而受到了囚犯們的「感化」。

  在文幼章當時寫給教會的一份年度報告中，有這樣一段話：

  這座監獄中關押了大約130個男犯人，各行各業的都有，大學教師、中學生、中國文人和普通苦力，都已經判處死刑。每當我站在他們面前講述耶穌的生平時，我有一種極其沉重而陰鬱的心情：一般說來，對於這些為了某種事業而面臨死亡的赤忱的靈魂，基督教所能做的事，實在太少了。

  反省院中的犯人們起初對文幼章懷有戒心，但後來發現這個洋牧師並不熱衷於給他們傳教，而是把大部分時間用來講授英語直接教學法，便逐漸對他有了好感。

  據易文斐回憶：

  我們商量，吳宜之的意見是要他用英語講聖經，可藉此學點英語，無論如何不加入洋教。於是有二十多人學英語。文幼章送給每人一本英漢對照的聖經和英語刊物《基督世紀》，文幼章與我們接近後，卻並不講宗教，而熱衷於講英語直接教學法。他還經常拿些加拿大出版的地理雜誌來看，他又特送風琴一架，留聲機一架，附唱片數十張，這些唱片全是非宗教的世界名曲，其中還有梅蘭芳的《太真外傳》。他經常來和囚人閒談，並且特別引來幼兒園十幾個洋娃娃，一個青年女教師伴奏風琴，給我們表演歌舞。他一來，總是對囚人表露出熱情和關懷，甚至還和囚人一起吃飯。我對直接教學法很感興趣，曾向他請教，他便送了我幾本直接法的英語原著。

  每次得知文幼章要來，吳宜之都做好布置，一般都安排英語說得最好的張長純去同文幼章交談。有時晚上睡下了，張長純低聲問吳宜之：

  「明天洋人又要來了，跟他說些啥子呢？」

  吳宜之就同他悄悄商量一陣。洋牧師已經放棄了改造他們思想的打算，他們卻執意要改造洋牧師的思想。

  文幼章來的次數多了，同犯人們也相處越來越融洽了。有時，他和犯人談話談得興起，甚至當晚不走了，就在監舍里同犯人們擠著睡上一夜……

  在文幼章之子文忠志所著《文幼章傳》中，記敘了這樣一件事：

  那些孤寂的共產黨人都很聰明，他們感激文幼章每周為他們花費四個下午和大量精力。聖誕節前，他們為傳教士的孩子們籌辦了一次音樂會。他們在那座灰暗的建築物中，搭起一個小舞台，四周懸掛許多彩色紙條，還用英文寫上「聖誕快樂」和「歡迎」這些字樣，顯然有些共產黨員上過教會學校。在傳教士和囚犯都唱了歌講了話後，報幕員宣布犯人們為孩子們準備了一個象徵性的小諷刺喜劇《好牧人》。劇情體現了善良如何經過鬥爭終於戰勝了邪惡，給外國客人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之後，又照了集體相，這是中國的慶典所必不可少的項目。最後還舉行了籃球賽，以犯人們大獲全勝而告終。

  當文幼章一家走出監牢大門時，六歲的兒子文少章悄悄問道：「那些犯人不能出來嗎？」

  「不能。」聽到這個回答，他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就提出了一串關於共產黨和他們要在中國幹什麼等問題。到吃飯的時候，問題又提出來了。看樣子他一直在為這些事動腦筋。

  「共產黨打算幫助窮人嗎？」他問。

  「是呀，」父母回答說。

  「基督教不是也打算幫助窮人嗎？」

  「當然啦！」

  「那為什麼共產黨坐牢，而你們不坐牢呢？」

  後來文幼章回顧這件事時，對妻子說：

  「智者也有愚蠢的時候，這件事不正是表明天真的小孩子懂得更多嗎？」

  文幼章對共產黨人的好感，就是從這時開始的。從這裡出發，他後來成了中國人民革命事業的堅定支持者。

  這是重慶反省院中的共產黨人們所取得的最大成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