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邑》

  2016年，趙本夫又拿出來了一部新作《天漏邑》（人民文學出版社）。最初我是在《作家》雜誌上看到，那時叫《天漏》，出版單行本就成了《天漏邑》。不知道書名的修改出自誰的意思，總之改得好。《天漏》明顯有寓言意味，而且也像是一個事件，一個進行時的故事，加上個「邑」字就落到了實處，真正標誌著這是在一個地域上發生的故事，而作品本來就是集中書寫一個古老地域天地人的動盪變遷的故事。

  《天漏邑》是一部傑作。因為它好看，故事、人物、情節、事件，一直有懸念在那裡，吸引人讀下去；因為它耐看，內容、意義、象徵、寓意，保持著相當的豐富性、多義性；因為它有許多神來之筆。小說寫兩個英雄面對著疼痛，最後要做出人格的選擇，真是神來之筆。主人公宋源自己要求造反派給自己上刑，上什麼刑都行，看看能疼痛到什麼程度，他試圖理解自己的夥伴和對手千張子究竟是怎樣在疼痛面前喪失人格的，真是匪夷所思而又符合「這一個」人物性格的神秘之筆。在我有限的見識中，這是以往別的小說不曾有人這麼寫過的。這有點兒像趙本夫的短篇小說《天下無賊》，那篇小說里居然有一對俠賊夫婦，只偷那些貪官污吏、港商大款們的錢，一年也就作案兩三次，甚至還會把偷來的錢拿去做善事，聽到傻根一句「天下無賊」的傻話，讓俠賊夫婦自覺擔當起了傻根回家旅程上的守護人角色，然後發生了一系列曲折故事。這是這部小說和後來改編成電影的最重要的出新之處，不過，恕我直言，《天下無賊》的出新不過只是一個聰明作家別出心裁的故事噱頭，它讓我們覺得有趣，但並不可信，也不厚重。而《天漏邑》，其中兩個英雄最後對待疼痛的態度，卻是英雄主義題材小說創作中真正的天才之筆，它或許讓我們覺得有一點趣味，更多的還是衝擊，心靈的衝擊，精神的拷問，是「天漏邑」這個神秘古老地方最神秘的一點。

  《天漏邑》是趙本夫迄今為止最好的一部長篇小說，我算是從本夫的黃河故道寫作開始認識他，中間經歷了《無土時代》，以為那就是他的巔峰之作了，沒有想到還等來了《天漏邑》這部更好的作品。作家今年70歲了，沒想到他70歲還那麼有張力，那麼充滿內在張力的寫作，一點都不馬虎，一點都不偷懶，處處用力，處處抖擻精神。有的時候看小說真是能看出作者身體好不好。一部小說，元氣之充沛，力氣之穩定、均衡、持續，一直能夠打到最後，這絕對是一個作家的精氣神在那兒頂著呢；對於一個作家，不用老說他60歲啦70歲80歲啦，年齡不是問題，狀態才是問題。《天漏邑》體現了一個作家的巔峰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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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我想到與趙本夫交往30餘年，從黃河故道到《天漏邑》，只覺得他一直都處在一種狀態上，30多歲的時候像70歲那樣老到，到了70歲又像是回到30多歲那麼來勁，總是處在用心為人作文的良好狀態上，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