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盛宴暢銷書

  做出版多年，發現出版這一行存在著不少悖論。就拿對待暢銷書和非暢銷書的態度來說，出版人一不小心就要露出悖論的尷尬來。通常情形下，靠著市場經營效益求生存、謀發展的出版社，暢銷書實實在在是夢寐以求的事情，甚至大有「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的景仰之情。用百分之二十的產品獲得百分之八十的效益之「二八定律」，大體是難以違背的。然而，暢銷書運作手段的機巧和市場選擇的詭異，不時就會在出版社裡出現好書賣不動，平庸書卻大行其道的局面，頗讓一些志存高遠的編輯大呼「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結果常常是，需要全面協調社內外各方的社長總編輯們，儘管在殫精竭慮組織策劃暢銷書，偏偏在向專家學者和文化人介紹業績時，卻不怎麼多言某些暢銷書的業績，反而把並不好賣的非暢銷書重重地表揚和自我表揚一通。出版社自我表揚的那些非暢銷書往往是專業性比較強的，該表揚當然要表揚，可是某些暢銷書不敢多言，只能偷著樂，那就不太正常。做出版做得有點兒人格分裂，這是出版人的不幸。

  倘是一本好書，能夠暢銷沒有什麼不好。豈止是一般的好，簡直就是閱讀的盛宴。中國四大古典文學名著之首的《紅樓夢》，就是一本徹頭徹尾、名副其實的超級暢銷書。而且這一席閱讀盛宴一經開擺，300年不散。先是手抄本流傳，後是木刻活字印刷，還有石印本問世。隨著此書行銷火爆，尾隨其後湧出一大堆《紅樓後夢》《紅樓補夢》《紅樓殘夢》等跟風之作，一時間就有了「開講不談《紅樓夢》，雖讀詩書亦枉然」的文化時髦。此後又有了「紅學」，一門學問成就若干學術巨匠。時至今日，《紅樓夢》依然暢銷不衰。近20年來，各種版本近百，說明或大或小都有收成。教育部語文新課標中學生課外指定讀物之一，赫然列在各種全民閱讀活動必備書目。此外，又有電影、電視劇吸引大眾眼球，更添「紅樓選秀」牽動各路神經，南京方面前些時還有「金陵十二釵」套裝香菸成贈禮佳品。書還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作者依然是說不完的曹雪芹。如果因為書的暢銷導致我等清雅人士不好意思再去捧讀，可不可惜！暢銷不是書的禍，暢銷是讀者的福。我們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一方面是文化饑渴，一方面卻身邊盛宴不會享用。

  其實，充斥我們書架的許多中外文學名著原先也是暢銷書，也曾經是「攪得周天寒徹」的文化時髦。被譽為「歐洲文學的阿爾卑斯山」的德國大作家歌德，200多年前其小說名著《少年維特之煩惱》面世，在德國引起強烈反響。其反響之烈，可用奪人心魄形容之。少年維特厭惡虛偽，嚮往自由，因為熱烈地愛上了一個名叫夏綠蒂的年輕姑娘，但是夏綠蒂已經許人，維特被迫自殺而終。一時間，小說瘋狂熱銷，不少年輕男子愛情倘不如意，便模仿維特自殺，而且還照著小說所描寫的維特模樣，穿著黑色燕尾服死去。一本書被讀者鍾愛至死，不是盛宴又是什麼？《少年維特之煩惱》很快被翻譯成許多種外國文字出版，成為世界級超級暢銷書，為作者贏得了世界性聲譽。我國也有多種版本，發行量較大的有人民文學出版社版（88萬冊）和上海譯文出版社版（53萬冊），這顯然是一個不精確的統計。何況出版社必定還要繼續印行下去。

  前不久，國際許多媒體隆重紀念英國大作家狄更斯誕辰200周年。國內也有著名媒體把他的7部名著連成倫敦地圖，尋找當年的狄更斯和今天的倫敦人情世態。這位大作家當年也是一位暢銷書作家。他的《霧都孤兒》《聖誕頌歌》《雙城記》《大衛·科波菲爾》《匹克威克外傳》《艱難時事》《遠大前程》無一不暢銷，甚至還在報紙連載時就極大帶動報紙的銷量。今天中國許多讀者依然對這位大作家的作品津津樂道。《雙城記》的開頭精彩華章，不知道被多少中國作者模仿過。我也不小心在20多年前在一篇序文的開頭模仿過一回。

  為今天中國讀者津津樂道的古今中外暢銷書數不勝數。在中國一直賣得很好的外國文學名著有《安娜·卡列尼娜》《茶花女》《基督山伯爵》《紅與黑》《老人與海》《簡·愛》《百年孤獨》，更有莎士比亞、巴爾扎克等大作家的作品，當年原本也是暢銷書，現在依然熱銷。中國古典文學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儒林外史》等當年是坊間熱門刻本，現在是眾多家庭必備藏書。即便是當下作家的寫作，既是優秀作品，又是熱門暢銷書，也不斷出現。歷屆獲茅盾文學獎和歷屆未獲茅盾文學獎的不少作品都是暢銷書。199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曾組織文學專家評選「百年百種優秀中國文學圖書」並重新出版。評選工作堅持公開透明公正的原則，邀請媒體現場監督，二輪票決，選出近100年來的100種中國文學圖書。我們發現其中竟然有70%以上曾是當年的暢銷書。試想，倘若當時的出版人對暢銷書不屑、不顧、不以為然乃至不齒，億萬中國讀者要損失掉多少閱讀的大餐，百年中國文學要被扼殺掉多少傳世之作！

  暢銷書之所以在市場上暢銷，自然有其種種原委。從大的方面來說，原委大體有四：

  一者，暢銷書通常好讀，廣大讀者樂於享受好讀之書。雖然好讀的不免有壞書邪說，有敗絮其內之物，但終究不會長久，有嗜痂之癖者畢竟還是少數。多數人自有辨別力和選擇能力。

  二者，往往有書因反映時代社會，折射世道人心而暢銷。許多讀者樂於在讀書中有所發現，有所悟道，有所提升，自然要爭相參讀暢銷書。

  三者，往往有書因敢出真言，形成廣場效應，影響社會輿論而暢銷。在社會轉型期或者生活不太如意的時候，大眾讀者往往會循著暢銷書從眾而行，追逐真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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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四，暢銷書往往「無奇不傳」，比較能吸引眼球，快慰人生，這也是讀者正當的快樂。

  此外，還有不少暢銷書則是五花八門的偶然因素促成，甚至是「一犬吠形，百犬吠聲」而成，事後往往令人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一笑而過，然而畢竟不是暢銷書的主流，就不去說它了。

  總之，做出版多年，還是說一句大實話：雖然暢銷的不一定是好書，可只要是真正的好書，則越暢銷越好；出版社要堂而皇之去做暢銷書，尤其要大做其優秀暢銷書。優秀暢銷書是大眾讀者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