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走進鏡宮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人理睬我，按說這些精靈都是認識我的，但是在他們眼裡，只有伊凡和身穿黑袍的魔法師才是要頂禮膜拜的，城堡里的飛禽猛獸他們也是懼怕的，至於我嘛，有那麼一兩個人看上我一眼和我點下頭就算是對我的尊重了，雖然我出現在這裡絕對屬於一隻龐然大物。

  當然我的打扮也顯得和他們格格不入。我這麼一個又粗又大的大塊頭，頭髮亂蓬蓬的，鬍子亂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不修邊幅的，不像是他們。他們穿著考究的燕尾服，打著漂亮的領結，頭髮精心地擺弄得服帖，皮鞋擦得黑亮，女士們都穿著華麗的裙子，戴著假髮，拿著扇子，脖子上的珠寶項鍊閃閃發亮，所以有人看到我不由得皺了皺眉毛我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

  不過鏡宮倒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這裡有很多很多的鏡子，你無論向著哪一個方向走，都會看到很多很多的自己，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面，我於是不斷地撞到鏡子上，引來精靈女士們張著小翅膀圍著我，發出一陣一陣的笑聲，那樣子真的就像是在觀看一隻獅子被關進四面布滿鏡子的籠子，我覺得這真是又愚蠢又尷尬。托斯卡，我心裡說，這個地方別說找人，就是找路都很困難。

  我終於還是走到了放滿各種美食和美酒的餐檯，找到一個相對寬敞的位置坐了下來，一邊把那些小小的酒杯幾隻一起端起來往嘴裡倒，用手指尖捏起好多個小點心放在手心裡再一口吃下去，一邊留心地觀察著周邊的精靈們。他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彬彬有禮地相互引薦，興致勃勃地彼此交談，至於他們都是誰，又在談些什麼，我就完全摸不著頭腦了。不過，這倒也不妨事，因為，沒過多一會兒，我就搞清楚了。

  「看看吧，不過是個拉虎皮的，每次都搞得這麼大的陣仗，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超級魔法師，連個高級魔法師的邊兒都沾不上呢！」

  我挑起眉毛，什麼也看不到，但我很確定聲音就是從我頭頂很近的地方飄過來的。

  「是不是有人坐在我的頭頂上？」我問。

  「噢，這裡真是一個舒適的地方，蓬鬆鬆的，天然的『鳥窩』，漢斯，你可真會選地方！」說這話的那個精靈從我額頭的高度向上飛去，我感覺到他在我的頭頂上彈了彈然後就像靠在舒適的草堆上似的躺靠在了我的頭髮上。

  「嘿，李維斯，咱們倆真是所見略同啊！」他倆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哈哈笑著，這多少讓我有幾分不悅，怎麼說他們也是躺在我的頭頂上，是不是應該和主人打個招呼才是名正言順呢？

  「嘿！」我依舊挑著眉毛，衝著頭頂上的那兩位說，「既然把我這兒當成了觀禮台，好歹也把解說詞給說全吧，剛才你說那個拉虎皮的是誰啊，他又是給誰拉的虎皮？」

  本書首發𝘣𝘢𝘯𝘹𝘪𝘢𝘣𝘢.𝘤𝘰𝘮,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說他啊，」我分辨不出他們兩個人的聲音，也無所謂到底是誰在說，「斯蒂文森，號稱是阿方索法師面前的紅人，他的身影出現在各種精靈聚會的場所，他到處宣稱能將有需要的人引薦給阿方索，讓他們面對面地聆聽法師的點金之術。鬼才相信見了阿方索一面就能學會什麼點金之術，要是有啊斯蒂文森老早就第一個去點了，還在這兒和這些個烏合之眾大費周章？」

  「哪裡是鬼才相信，你看那不是大把的人信，無論他走到哪兒都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結識他，只有像你我這樣的……」

  「明白人……」他倆異口同聲地說完就又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傢伙可就不簡單了！」又有一個精靈被人們簇擁著。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一雙鞋尖上翹的金色靴子，「他叫塞維爾，是一個有些本事的高級魔法師。」高級魔法師是指那些學到了一些法術的精靈，他們往往得到了超級魔法師的信任和親自傳授，因此在城堡當中擁有次於超級魔法師和飛禽猛獸的地位。伊凡和基路伯的地位是最尊貴的，沒有人能將他們在城堡中排序和排位。

  「變形！變形！變形！變形！」圍著塞維爾的精靈們興奮地喊了起來，越來越多的精靈聚攏過來，越來越多的聲音興奮地喊著。

  塞維爾伸出雙手，像指揮家一樣將手臂和手掌攤開來，示意人群安靜下來。果真，人群安靜了，大家都在拭目以待。只見塞維爾用指尖抓住斗篷的一角，一隻胳膊撐起斗篷，一隻腳的腳尖在空中輕輕一點，一個轉身，他就變成了一隻小鹿，那小鹿頂著珊瑚一樣美麗的角，棕紅色的身體上點綴著白色的梅花斑點，修長的脖頸，秀美的頭，長長的睫毛在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上忽閃忽閃的。「哇——」「太可愛了！」「真是太萌了！」那些身著華麗長裙的精靈女士們發出一陣陣的驚嘆。

  小鹿先是彎著修長的脖頸像是在草地上吃草，接著抬著頭左看看右瞧瞧，一陣音樂響起，小鹿隨著樂曲騰空躍起，像是優雅的翩翩舞者，人群中又發出一陣陣的喝彩。

  小鹿飛躍著旋轉著，漸漸的，它的身形變了，待到它停止了旋轉，大家才看清楚，它變成了一隻小猴子，金色的毛髮，細細長長的尾巴貼著後背，頂端彎成了個大問號，金猴頑皮活潑，不停地翻著跟頭。

  「哎喲，又有好戲看了！」我頭頂上的一位興奮地說。

  「噢，是尼克，對，沒錯！這一位本事可厲害了，據說這一陣子他專門四處挑戰成名的高級魔術師，還聽說他可是戰無不勝的。老兄，今天咱們這可是開了眼了！」

  我也注意到了那一群飄然而至的精靈，他們簇擁著一個戴著黑邊眼鏡留著絡腮鬍子的傢伙。他們來到了近前，分開聚攏的人群，那個尼克就走了進去，面對著塞維爾化身的金猴，金猴此時正歡喜地上躥下跳。只見尼克伸出一隻手，攤開手掌，嘴唇輕輕動了動，手掌上就出現了一本和我懷中那本差不多大小的口袋書。他用手指翻動書頁，然後對著書頁振振有詞，那聲音大了起來，我隱隱約約聽見他說，「飛天狐猴躍然凌空，目光如電利爪如風！」隨著這聲音，一股黑煙從書頁間竄上空中，轉瞬間變成一隻灰黑色的狐猴，扇動一對大大的翅膀發出奇怪的叫聲。那不是普通的狐猴，是城堡飛禽猛獸中的一種，它的眼睛發出恐怖的紅光，向著活蹦亂跳的金猴俯身沖了過去，張著鋒利的尖爪。那隻金猴也察覺到了危險，一個閃身躲開了狐猴的攻擊，它輾轉地四處蹦跳，跑著跑著突然一個轉身，變成了一隻振著翅膀飛向高空的鳥兒，七彩的羽翼閃動著光彩。

  「王者飛鷹直擊長空，浩瀚天宇誰與爭鋒！」我又聽見了尼克的聲音。

  飛天狐猴化作黑煙收回口袋書里了，七彩的鳥兒又在空中快樂婉轉地歌唱了。可只轉瞬之間，那小鳥就停止了歡快的歌聲，一隻兇猛的飛鷹箭一樣地從書里飛了出來，追得小鳥四下里驚恐萬狀，撲棱著翅膀急轉著變換躲避路線，直到它終於又一個轉身，變成了一隻小小的綠背金龜子，那兇惡的老鷹倒拿這樣的迷你個頭奈何不得了。

  「冠羽的公主，佩劍的騎士，美貌與名譽，你的選擇是殘酷！」

  老鷹飛回書里去了，那隻綠色的金龜子微微張開鞘翅，憨態可掬地在原地悠閒地爬行。可隨著尼克的話語，一隻戴勝鳥張著黑白相間羽扇一般的翅膀從書里飛了出來，這隻鳥的美貌讓一些追隨塞維爾顏值控的粉絲不由地發出了讚嘆，可是，美麗的鳥兒可不似外表看起來那樣的優雅，它扇動翅膀飛向銅綠色的金龜子，利劍一樣的尖喙毫不留情地戳向小蟲小小的身體。

  我的胸口動了一下，同時那隻美麗的戴勝鳥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尼克和一眾精靈急忙飛過去抬它的身體，我仔細觀看，才發現有一支細細的箭射中了戴勝鳥的身體。綠甲蟲趁著此刻的慌亂急忙變回了原形，他的面色蒼白，似乎還被剛才的危急嚇得驚魂未定，他一甩斗篷飛了出去，一眾忠實的粉絲也急急地追隨他而去了。尼克拔出了那支細箭，用手放在戴勝鳥的傷口上輕輕嚅動嘴唇，那傷口竟然複合了，戴勝鳥於是展開羽翅飛回書里去了。

  尼克這時目光深邃地抬起頭，向著在場所有的人掃視一周，「所有人給我聽好了，是誰偷了我魔法書里的箭，最好乖乖地站出來，我知道，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這麼幹了！這種嚴重的盜竊機密魔法的行為令我非常的憤怒！如若你不肯自己站出來，等下被我搜了出來，你可就沒有那麼好的待遇了，我要用魔法之火把你燒死，用魔法冰川將你永遠凍在冰封魔方之中！」

  「好得很，老子倒真想瞧瞧你的那些終極本領呢！」我聽到一個細小的聲音，但我沒有低頭去看，那個聲音來自我的胸口。

  尼克的粉絲衛隊開始檢查在場的所有人。所有的精靈，只有經過檢查才能離開現場。我也開始往門口走去，剛才在我頭上躲清閒的兩位早已經膽戰心驚地飛去接受檢查準備離場了。

  「嘿，你！」尼克叫住了我。

  「噢，你叫我嗎？」我轉過身面對著他。

  「你胸口的口袋，那裡面有什麼？」

  「口袋？這裡……」我把手伸到胸口的口袋裡，覺得身上有一陣輕微的痒痒，但我忍了一下。

  「噢，你是說這個嗎？這是一本口袋書，老托斯卡的，他剛剛去世了，我就是從他那裡來。你瞧，人老了就是沒辦法，早晚都有要離開的那一天，只是我們都回不去……」

  「閉嘴！」尼克接過那本口袋書，衝著我喊了一句，我立馬閉上了嘴巴，看著他翻動書頁。說來也真的奇怪，剛才在托斯卡手裡發出神奇光芒的書，現在卻變成了一本再普通不過的小書，上面亂七八糟地有一些看不懂的塗鴉，每一頁都是，雜亂無章的。

  「我只是拿這個東西做個紀念，要知道，我和老托斯卡已經認識幾十年了，他這一走……」

  「好了！」他把口袋書扔回給我，衝著他的粉絲衛隊揮了揮手，他們就不再盤查我，我趕緊邁步離開。不過我還是東撞西撞了好一陣，才終於走出了鏡宮。

  「喂，我說，出來吧！」我走到湖邊的樹林裡了，這裡再看不到什麼人了。我的身體又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痒痒，這一回我呵呵呵地笑了幾聲，一直到他又爬到了我胸口的口袋邊上，從那裡探出了腦袋，「你的腰帶不錯，夠我舒舒服服地躺在那裡的！」他說。

  「真的是你偷了尼克的箭？可你又是怎麼做到的呢？那不是他的魔法書裡面的寶貝嗎？」

  「是啊，所以我就黑了他的魔法書啊，我其實也沒有做得很過分，只不過偷出一些箭來，在一些關鍵場合阻止了一些殘忍的行為！」

  「哇，看來你還真是了不起呢！那說說看，除了黑了尼克的魔法書，你還幹了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了，我的生活就是在雪域當中穿行，跨越不同的區域。你告訴我，沒準兒我還能幫你做點什麼呢！」

  「那倒也是。好吧，那我就和你說說吧！」說著，他終於飛了出來，停在了我的對面，這是一個模樣斯文的年輕精靈。

  「我已經突破了量子空間，就是能夠變大變小。我們從樂園來到城堡，是因為進入了量子空間所以變成了體型tiny的精靈，然後我們就受控於魔法師的魔法，回不到正常的大小了。我設計了一款電腦程式，在一台特定的機器上連接，輸入正確的編碼，『嗖！』我們就能變回原來的大小了！」

  「哇，了不起！可是你為什麼還沒有把自己變回去？」

  「這裡有一個問題，」他皺起了眉頭，「我雖然能夠變回正常的大小，但我缺少了一種法力，是能夠飛躍出城堡的法力。你看，你由於身份的特殊性可以在城堡中四處走動，伊凡和魔法師自然不用說，但如果我變回了正常的大小，又不能飛離城堡，我會被飛禽猛獸攻擊，被魔法師捉住，還有基路伯，他們也不會放過我。當我第一次突破量子空間的時候，噢，那還有一樁糗事。我一開始的程序有一個bug，就是會變錯尺寸，所以我那一次變得比你還要高大，很高很大，差不多有鏡宮那麼高，但即使那樣，我也是寸步難行的，我只要一行動，就會將自己暴露在那些敵人的視線當中。所以你猜不到我那天晚上是怎麼過來的？」

  「怎麼過來的？」

  「我的這個程序連接之後，有一個階躍變大的過程，我當時沒有準確地把握，就一步步走到河邊上，當然我的步子是越邁越大的，等到了河邊，我就變得和鏡宮那麼高了。我怕被發現，所以就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幸好城堡的晚上是一片黑暗的，不仔細辨認的話就會以為我是一塊巨大的岩石。也幸好那個程序的變身時間的有效性只有六個小時，所以天快亮的時候，我又一點一點地變小了。」

  「噢，原來是這樣！」

  「如果你變大了還能飛出城堡，你想飛去哪裡？」

  「當然是神木林了！我黑進了伊凡的魔法屋，看到上面有一處記載說：有一本神奇的口袋書，那裡面有精靈的密碼，找到了那個密碼，我們就能獲得來自神木林的力量，如果再有飛行工具的幫忙，我們就能飛躍城堡，最終到達神木林，在神木林里找到生命的聯結，最終知道我是誰。對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河邊看到了神木林的微弱的光亮，我真的很想飛去那裡，還想帶著我的那些夥伴一起……」

  「你的夥伴們？」

  「是啊，我們在這裡有一個秘密組織——碼農精靈，這些傢伙個個比我還要厲害，我們其實經常黑進不同魔法師的魔法屋，只不過現在還不想製造什麼混亂，但是，說不好，如果需要的話……」

  「等等！」他的眼睛突然放出光來，「你口袋裡那個是什麼？」他指著我問。

  「你是說這個吧？」我從口袋中抽出老托斯卡的口袋書，他迫不及待地一把搶了過去。說來也奇怪，那本書在他的手上重又發出光來，「神木之眼」光芒四射。他翻開書頁，喬西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丹特爾斯，終於等到你了！」

  「哇吼——」這個叫丹特爾斯的小精靈手持口袋書一躍沖天，頭頂上多了一個藍瑩瑩亮晶晶的光環，他在空中畫了好多的螺旋軌跡，才終於興奮地落回在我的面前。

  「太好了，羅得！就是它就是它！」

  「對了，老托斯卡說還有一隻量子球他留在了公寓的房樑上，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太好了，他公寓的號碼？」

  「香樟樹屋808……」我的話音還沒落，丹特爾斯就「嗖」的一聲頂著亮晶晶的藍色光圈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