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3 22:13:52 作者: 何香久

  這兩三年來,紀曉嵐做得最多的事,還是做考官。

  前年三月,他同禮部侍郎鐵保、劉權之,兵部侍郎虔禮寶等考試翰林院小教習,有詩傳同僚:

  甲第萬間廈,環堵一畝宮。

  營構有難易,規矩則相同。

  此試雖雲小,所求課蒙童。

  非如黃河鯉,咫尺分魚龍。

  文即爭工拙,士亦關窮通。

  吾曹叨秉鑒,相矢惟虛公。

  

  無言一晝夜,蕆事殊匆匆。

  遂似踏青路,走馬看花紅。

  況乃棣州學,曾屈後山翁。

  安知雲足,不在鹽車中。

  古人善相士,多在當其窮。

  勖哉各拭目,毋似紅紗籠。

  (《甲寅三月考試教習柬同事冶亭雲房二宗伯古愚司寇》)

  紀曉嵐年過七旬,卻不分晝夜地披閱試卷,小心翼翼地對待每一張卷子,生怕遺漏良才或是錯落了王后盧前的公平排序。每看完一張考卷,他總是惶悚不安。

  乾隆六十年(1795)乙卯,紀曉嵐任恩科會試覆勘和讀卷官。這次恩科會試,主考官是紀曉嵐的同年、左都御史竇光鼎,副主考是紀曉嵐的老師劉綸的兒子劉躍雲。發榜,頭名會元是浙江歸安王以鋙,第二名是王以銜,二人本是兄弟。

  王氏兄弟聯名高中,和珅參了竇光鼎一本。他說二人卷中都有「王道本乎人情」之語,是近年兩任浙江學政的竇光鼎徇私舞弊的證據。說起來,王氏兄弟與竇光鼎確實有些淵源,乾隆五十二年(1787),竇光鼎奉旨查辦浙江平陽知縣黃梅虧空一案,受包庇黃梅的巡撫伊靈阿誣奏,乾隆下旨將竇光鼎逮交刑部問罪。御旨還沒到浙江,王氏兄弟送來黃梅貪污的鐵證,案情大白,竇光鼎得以脫禍。和珅平時銜恨於耿介正直的竇光鼎,這一回算是抓住了把柄。乾隆皇帝震怒,下諭將竇光鼎解職,降至四品,勒令其退休。一干考官全部受到牽連,劉躍雲連貶四級,任奉天府府丞。

  復勘時,會元王以鋙被指摘有小疵,被迫停試,取消了參加殿試的資格。紀曉嵐遂將王以銜擢為第一。和珅同為讀卷官,殿試時拆閱第一名封時,乾隆吃了一驚,問:「此非會元也?」和珅奏:「此會元之兄。」乾隆問:「誰人所取?」紀曉嵐奏:「臣取!」又問:「誰人所定?」和珅奏:「臣定。」乾隆笑了:「你二人難道也和他有私不成?看起來外間傳聞,實不足信。」

  王以銜以狀元及第,為他自己、也為考官們一洗不白之寃。紀曉嵐用心可謂良苦。只是被解職的竇光鼎很快鬱鬱而終,他左都御史的職位,乾隆皇帝命紀曉嵐兼任。

  此科會試,紀曉嵐摯友朱珪的得意門生張騰蛟(字孟詞),已中式,磨勘停科,其卷被斥。紀曉嵐引《公羊疏》為之力爭,反激成其事。可惜的是,張騰蛟剛剛中進士,未及殿試而卒於京師。愛才如命的紀曉嵐十分痛惜,為作輓聯云:

  和璧雖珍終在璞,禹門已上未成龍。

  張騰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青年詩人,乾隆辛丑(四十六年),朱珪按試汀州,張騰蛟文為幕客校閱者置劣等,朱珪複閱,大加驚異,擢冠其軍。第二天複試,愈加賞識,召入署中授業。逾年,舉鄉試第一。從此朱珪無論走到哪裡,都有張騰蛟跟隨左右,愛之如子。阮元稱「張孟詞志趣高潔,風儀峻朗,博聞廣覽,穎秀邁倫。所為文沉博絕麗,有相如、子云之目。一時文人,鮮與抗者[1]。」

  伊秉綬為張騰蛟繪像,紀曉嵐題詩三首:

  奇才不是不相逢,卻隔蓬門一萬重。

  魂繞棠梨一樹花,九原應悔讀南華。

  誰知入眼黃金屑,緣我曾游賣餅家。

  秋墳鬼唱莫淒涼,埋骨青山朽不妨。

  一代文章韓吏部,哀詞原自吊歐陽。

  (《題張孟詞進士遺照》)

  嘉慶元年三月初六,紀曉嵐再次為會試正考官,作《會試策問五道》及《丙辰會試錄序》,縱論科舉制度之演變,又有《嘉慶丙辰典試春闈呈同事諸君子》:

  春城桃李正芳菲,白首重來入鎖闈。

  走馬尋途才仿佛,飛鴻留跡尚依稀。

  十年風氣殊新舊,千古文章各是非。

  渺渺予懷深悵望,唱名可覓得劉輝。

  摩挲老眼不分明,甲乙紛紜幾變更。

  王后盧前終有價,房謀杜斷本無爭。

  千絲鐵網收難進,九轉金丹煉已成。

  敢道寸心知得失,儒林他日聽公評。

  紀曉嵐於此次閱卷簿後,又書:

  儒生上進,路僅存斯。

  孤寒之士,性命系之。

  進退予奪,責在主司。

  如雲有命,操柄者准。

  意見偏謬,或不自知。

  至於勞瘁,則不敢辭。

  句句圈點,卷卷加批。

  一行不閱,神鬼難欺。

  勉勵同考官員一定要認真對待,不要遺漏人才。

  這一次會試,紀曉嵐更是勤勉恭謹,通過詳加遴選,得士一百四十八人。最受他激賞者,有安徽懷寧人汪德鉞、湖南武陵人趙慎畛、元和人陳鶴等。

  嘉慶元年(1796)十月,大學士出缺,嘉慶皇帝想擢升劉墉、紀曉嵐為大學士。太上皇不允,提議讓董誥補缺,嘉慶只好做了讓步,傳示諭旨:「大學士出缺已久,現在各尚書內若以資格而論,則劉墉、紀昀、彭元瑞三人俱較董誥為深。但劉墉向來不肯實心任事,即如召見新選知府戴世儀,人甚庸劣,斷難勝以方面之任,朕詢之劉墉,對以『尚可』,是劉墉平日於執政用人全未留心,率以模稜之詞塞責。不勝綸扉,即此可見。紀昀讀書多不明理,不過尋常供職。俱不勝大學士之位。董誥在軍機處行走有年,供職懋勤殿亦屬勤勉,著加恩補授大學士。……劉墉、紀昀皆當捫心內省,益加愧勵[2]。」第二年劉墉補授了大學士,紀曉嵐卻被擱置起來。

  嘉慶四年(1799)四月二十日,紀曉嵐任殿試讀卷官,當年十月初六,又為武會試正考官。

  最後一次做考官,是嘉慶七年(1802)三月六日會試,紀曉嵐是會試正考官。他作《壬戌會試策問五道》,並寫了六首閱卷詩,傳示同僚:

  三度來登鳳咮堂,蕭疏兩鬢已如霜。

  衰翁寧識新花樣,往事曾吟古戰場。

  陸贄重臨收吏部,劉幾再試遇歐陽。

  當年多少遺才憾,珍重今操玉尺量。

  桃李霏香滿禁城,春官又得放門生。

  文章奧妙知難盡,意氣飛騰亦漸平。

  此日歐梅欣共事,向來韓範本無爭。

  拭目挑燈夜向晨,官奴莫訝太艱辛。

  應知今日持衡手,原是當年下第人。

  誓約齊心向所願,丁寧識曲聽其真。

  顏標錯認知難免,恕我明春是八旬。

  行行朱字細參稽,甲乙紛更亦自迷。

  眼底幾回分玉石,筆端一瞬判雲泥。

  只愁俗耳音難賞,敢諉高才命不齊。

  我有兒孫書要讀,曾看學使舊留題。

  雖曾辛苦檢書倉,四庫編摩老漸忘。

  稽古未能追馬鄭,論詩安敢斥蘇黃。

  曲江春宴花無數,遼海秋風淚幾行。

  多少遺珠收不盡,中宵輾轉漏聲長。

  何須夜夢罩紅紗,老眼原看霧裡花。

  千古文章雖有價,一時衡鑑豈無差。

  毫釐得失爭今夕,頃刻悲歡共幾家。

  恩怨是非都莫問,自知兩不掩瑜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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