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樂章 從幼兒園教到研究生

  Teaching from kindergarten to postgraduate education

  「ABC」辦學記

  1992年初夏的一天，我行走在離母親家不遠的馬路上。真沒有料到，我會碰見高中時的同學郎振言。郎振言曾坐在我的後排，那時他人不起眼，卻有一個非常起眼的外號叫「狼狗」。高中時，我和班上另一位女同學是班上學習的佼佼者。在一次英語朗讀後我回座位坐下時，他在後面非常認真地對我說：「你讀得最好，比她（我的朋友）讀得好。」這句話，讓我對他心生好感。三十年後我重新碰見他，我記得起的仍然是這句話，可見讚美的巨大威力。

  昔日的「狼狗」現在已經是重慶農工民主黨的一位負責人。他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我們的母校重慶六中任歷史教師。和他一陣交談後我發現「狼狗」已經不是從前那位不起眼的同學了。他見多識廣，思想活躍，很有見地，而且有一股不信邪的精神。他知道我已經調到重慶交通學院，我告訴他，周末我都要回到母親家，因為抹不過街坊鄰居的情，在那裡教一大幫他們的兒孫學英語。他聽後馬上對我說：「何不辦一所英語課餘學校？」這句話真是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曾無數次的起過這個念頭，但不知從何入手。現在有「狼狗」相幫，事情就好辦多了。我們決定這個學校由農工民主黨來辦，郎振言為我這個農工民主黨黨員辦學在黨內開綠燈。

  我向來做事乾脆，這樣一經決定，我立即去找了農工民主黨市中區區委的負責人。將一切事宜談妥後簽了一份合同，其中一條是寫明辦學每月上交的經費。剩下的所有事情，就是看我自己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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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來與我搭伴呢？農村共度三年的老朋友楊傳瑞立即出現在我的腦海。楊傳瑞是繼我高中的好友王宗元之後的又一位好友，她比我高一年級，因家庭出身不好，她來找到我想與我們這群「黑、灰五類」結伴下鄉，自此，我倆開始了長達幾十年的友情。她秀麗、端莊、穩重、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在我的眼裡，她頗似著名的電影演員秦怡。但這位重慶的秦怡卻經歷過「文革」期間武鬥的槍林彈雨，並不惜生命危險為自己的革命派當廣播站的主播。楊傳瑞一聽此事便立即答應我，並馬上與我一起行動起來。我寫了一份招生啟事，打字後複印了一大疊。我又用毛筆寫了幾張大的招生啟事。我倆一人抱「啟事」，一人提漿糊，開始了辦學的第一步行動。

  重慶的夏天十分炎熱，加之山城的道路彎彎拐拐，爬坡上坎。太陽火辣辣地照在頭上，汗水濕透了衣裳。但我倆一路調侃，笑聲壓倒了炎熱。我們一路走，一路在顯眼的地方張貼「招生啟事」。當我們往牆上刷漿糊，貼上「招生啟事」時，我倆不約而同地想起文化大革命的造反年代。這些動作曾經是多麼的嫻熟啊！這是重複過上百次的動作。如今，近三十年後，我們又在一塊兒貼「大字報」了。但是，這一次「大字報」的內容是招收課餘時間學習英語的學生。

  學校的地址我也預先選擇妥當。我表妹迪麗在重慶市政府機關幼兒園任保健醫生，該幼兒園設施不錯，每一間教室都配備有鋼琴，我一眼相中。我找到園長誠懇交談，園長也是一個乾脆人，立即答應了我。我倆談妥每月的租金，教室的問題便解決了。

  校址選定，招生啟事也貼了出去，我請表妹代為接待來報名的人。可是一周過去，沒見一點動靜。於是，我只好另外釆取行動。楊傳瑞在醫學情報所工作，沒有暑假，必須天天上班。我在大學任教，當時正值暑假，因此，招生的事情只能我一個人來做了。

  我不再出去貼啟事，而是另外書寫了一張大的招生簡章，貼在離幼兒園幾步之遙的馬路旁邊。我在幼兒園借了一張小桌子和一張小椅子，拿上一個本，一支筆，坐在招生簡章旁邊。而且，我在招生簡章上寫明的一條「策略」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可先來試讀，在學生適應本校教學，學校認為學生可學的情況下再交學費。」這一來，吸引了不少的人，逐漸有家長開始報名了。

  1992年的整個暑假，我就這樣每天去市府機關幼兒園旁的馬路「上班」。我和在馬路旁賣雪糕的老頭老太太熟識起來，一旦我需要稍事離開自己的「崗位」，我就請她們代為看攤。

  在這期間，我也一直在思索為未來的學校取一個什麼樣的名字。眾多的校名湧現出來，又否定了。在一個周日的家庭聚會上，我妹夫提議叫「ABC英語學校」。我一聽立刻中意，ABC是英語的頭三個字母，有「學之初」的意思，而且與英語直接聯繫，名字還簡潔上口。於是「ABC英語學校」的校名就此誕生。

  到八月下旬，我的本上已有五十多位家長報名。試讀的日子到了，我開始用我那套「馬戲團」的方法為學校開張。我自繪了教學圖片，畫得有模有樣，又臨時學彈了幾首簡單的鋼琴伴奏曲。比如伴奏這種最簡單的句子：Hello，Hello，Hello，Hello，I am nice to meet you！（你好，你好，你好，你好，我很高興見到你！）之類。我在第一堂課就把抱著來看一看想法的家長和孩子們的情緒完全地調動起來了。我的教學裡有音樂、有圖畫、有遊戲、有表演，還有數不盡的鼓勵和熱誠的愛心……學生們被我的教學深深吸引，直到下課還依依不捨，家長也沉浸在這一片熱氣騰騰的氣氛之中。第二次試讀也有許多學生參加，基本上是只要一參加試讀，學生就不走了。於是家長趕緊報名，家長都是「望子成龍」啊！

  我將正式入學的學生分成兩個班每班二十多個人「ABC英語學校」就正式開張了。

  我對自己創辦的這所學校投入了最大的愛心和熱情。每周兩天的下午五時，我乘交通學院的通勤車到市區，早早地去到「ABC英語學校」。我讓市府幼兒園的清潔工人把桌椅擺放好，我自己把教具整理好。有時還需要在黑板上畫一些簡筆畫，寫出要教的內容。我把舊年曆的背面利用起來畫教學用圖，花花綠綠的圖畫讓課堂增色不少，而且也讓我的畫技得到提高。記得我曾畫過一隻小貓，那隻貓的眼睛特別可愛而且眼神十分淘氣，人人見到那幅彩圖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隨著學生的增多，我又接收了我的朋友的妹妹劉麗莉來校任教。她是一個很有靈性的老師，我的這一套愉快教學法她一學就通，立馬成了學校的頂樑柱。我還將我們外語系的兩個年輕老師帶到兩家幼兒園去推廣我的這套教學方法，均取得很好的成效，幼兒園把她倆作為了外聘教師。後來，在中學任教的優秀老師小王，從國外返回的具有英語專長的小姜，還有劉麗莉介紹來的重慶理工學院的另一個小王都曾在「ABC英語學校」任過教。我還邀請過我初中的英語老師和班主任陳老師來加入我們的「馬戲團」。

  陳老師是我的青春偶像，他是我心中的「白馬王子」，在我十三、四歲小女孩的心中，他是那樣的至高無上，這種小孩子的感情是如此深厚純潔以至我從來沒有讓他知道有那麼一個小女孩如此深深地眷戀過他。在「ABC」，當我看到他與我的朋友楊傳瑞十分默契時，心中不免生出一絲妒意。可是我不明說，而是將他教學也會採用的一張圖畫、一隻花瓶，畫成了一邊大一邊小的歪花瓶。他注意到了，下課後問我為何把花瓶畫歪了。我笑著回答：「因為你是歪的，所以花瓶就不正了！」我不清楚他是否領悟到此話的含義，但我卻發泄了我的情緒。

  想當初，「ABC英語學校」的氣氛是多麼熱烈啊！晚上，一個幼兒園被幾個班學英語的學生弄得熱鬧萬分。教室里，學生們一會兒在對話，一會兒在唱歌，一會兒在演戲，一會兒在做遊戲……凡是我們所教的內容，要求學生立即掌握並上台表演，因此，每個學生都必須上台亮相。有些膽小的、害羞的學生開始也推卻不上，但我們當教師的總是萬般熱情地鼓勵，而且發動所有的學生鼓掌歡迎。這樣一來，再膽怯的學生也會上台。

  學生一旦開口，我們又是拍掌又是加油。最後，班上全部都是高高舉手要求上台的學生，根本就沒有膽怯害羞的了！我印象十分深刻的是有一位媽媽，抱著三歲的男孩兒經常在我的教室外面旁聽。那小孩被教室里的熱鬧氣氛吸引，竟然每次上課都要媽媽抱他來。我就讓他媽媽把他抱進教室，坐在媽媽的膝蓋上，跟大家一起學。我試著讓他先開口，然後、慢慢地他活躍起來。我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把他也引上台來，並讓他表演說簡單的詞彙和句子。在整個教室學生們的拍手鼓勵下，他表現得非常棒。最後，我們讓他入學，他成了「ABC英語學校」最年幼的學生。

  我一直懷著這樣一個理念：我們的教學不僅僅是教學生一門英語的技能，更重要的是塑造他們的人格和性格。我們想培養的是有自尊心、自信心、活潑、大方、開放的後一代而不是縮頭縮尾、膽怯無力、缺乏勇氣和生命力的接班人。通過「ABC英語學校」這種開放式的教學，學生的自信心和自主性得到極大的提高。孩子們喜歡這個學校，喜歡這裡的教學方式，喜歡這些和藹可親又與他們打成一片的老師。家長們也非常滿意這裡的教學，因為每一堂課家長都可以來旁聽。而且，我每間教室配備的是兩位老師，一位在上面講，另一位在下面鼓勵和輔導。

  每逢節日，如「六一兒童節」「聖誕節」，學校都要舉行熱烈的慶祝活動。尤其是聖誕節，我們要提前去買一大棵聖誕樹，又去朝天門小商品市場去買許多各種形狀、各種顏色、五彩繽紛的裝飾品。我們還要買一套像模像樣的聖誕老人穿的衣服和戴的帽子，準備一個大背袋，背袋裡裝著糖果和一些小玩意兒。我們要去採購許多橘子，讓孩子們在聖誕之夜有又大又紅的橘子吃。

  當然，另一重要的任務就是準備聖誕之夜表演的節目。各班教師帶著孩子們一起準備。那些節目真的是五花八門，精彩十分，裡面既有英語節目，也有中文節目。劉麗莉老師的老公既會作曲，又會彈鋼琴，她的兒子也會彈鋼琴。因此，她的一家都來參與這個盛會。寫到這裡，我似乎還能感受到當時的熱鬧氣氛。我、傳瑞、凡諦、麗莉、陳老師、陳鴻琴、周易、小王等老師們歷歷在目，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歷歷在目，那棵美麗的，熠熠生輝的聖誕樹歷歷在目，那歡樂的歌聲、笑聲、鬧聲、琴聲還在耳邊迴響……啊，我們的「ABC英語學校」，我們多麼熱愛你！學生們多麼喜歡你！家長說，自己的孩子生了病，在學校請假不去上課，但「ABC」的英語課是無論如何捨不得缺的！

  我們生動、活潑、可愛、令人依戀的「ABC英語學校」啊，從這個鳥巢飛出去多少可愛的小精靈！這些孩子們經過「ABC」的薰陶和感染，全都變得活潑靈動。我敢說，從我們這裡出去的沒有一個害羞膽怯的學生，學生們全部形成了大膽開口說英語的習慣，這對他們其他科目的學習也具有強大的輻射力。我們真的是做到了「教書育人」，而且是育人在先。多年後，還有家長對我說，他的小孩自從在「ABC英語學校」學了英語，就深深地愛上英語這門學科，這位女孩長大到了加拿大。還有許許多多的學生受益於我們的教育，他們的英語學科一直到中學、大學、研究生都十分冒尖。我們的學校辦了十年，直到2003年SARS疫情暴發，為著師生的安全起見，又由於市府幼兒園開始搬遷，我才不得不把這個學校解散。

  Jump，Jump，Jump.

  Hello，how are you?

  Jingle bell，Jingle bell，Jingle all the way...

  Let me answer the question.

  I am the monkey.

  Sing sing together.

  十年來，我們培養了大批的在英語技能和人格、性格方面都堪稱優秀的學生。如今這些學生已經遍布全國，甚至走向了世界。我們的老師們也在這裡愉快地「成長」。每一個在這裡工作過的老師都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學校十分和諧的人際關係，輕鬆愉快的相處方式，有話直陳的作風；還有就是教學態度認真負責，教學方法靈活多樣，教學風格輕鬆活潑的與眾不同的清新風格。

  我盡力用不同的方式來增加學校教師們的歡樂和工作積極性。雖然我們收費十分低廉，收入不多，但我捨得花錢讓老師們去享受音樂會，享受聚餐的快樂。每逢三八婦女節，我都要請楊老師、孟老師兩位助理去給女老師們買禮物。雖然只是一些如絲巾、香水之類的小禮物，但卻讓老師們「歡欣鼓舞」。這個小小的「鳥巢」真的讓我們覺得它是一個溫暖的小家。

  「ABC」運作兩年半後的1995年秋季，我到瀋陽接任重慶交通學院與遼寧教育研究院合作的「國家九五教育科研項目」並擔任瀋陽華新國際學校校長，我將「ABC英語學校」交給楊老師孟老師和麗莉老師打理，並在經濟上股份化。我走後的三年，學校一直運作良好。我回重慶後的2000年聖誕和元旦，學校熱鬧萬分地進行了跨入「千禧年」的慶祝。

  寫到這裡，我無比地懷念孟凡諦老師。她是重慶市二十六中的教導主任，是我高中的好朋友。她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重慶第一座長江大橋——江北長江大橋的總設計師。她善良、熱心、聰明、能幹、有聚集力，不管在哪裡都享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去瀋陽前，我邀請她來與傳瑞一同打點學校，她二話沒說，爽快答應。熱心與爽快是她最大的特點。我走後，由於三員大將的鼎力支持，學校火熱程度不減。孟凡諦於2014年底因腦癌去世，我失去了一個最知心的朋友，我的悲痛是不能用言語來表達的！在這裡，我們「ABC英語學校」曾經的同仁們向她致以最深切的悼念。我們永遠懷念充滿愛心的孟凡諦老師！

  「ABC英語學校」不但培養了一大批學生，同時也培養了若干有獨特教學風格的老師。她們多在大學任教，但卻感到這裡的教學對他們在大學的教學也有很大的啟發和借鑑意義。因為提高學生學習的興趣，鼓勵學生學習的積極性，開展教學的多樣化均是各個不同層次教學的共同點。老師們在「ABC英語學校」的英語教學中開啟了思路，體驗到在與傳統學校教學完全不同的氣氛和風格；也體驗到採用另外一種教學風格，當另外一種風格的老師，以另外一種風格去對待人和事所獲得的成功和滿足，從而真正地體會到教書育人的快樂。

  We Have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Year！

  翹首以待的小觀眾們

  麗莉老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她後來編寫了一套兒童英語教材，她評上了英語正教授。鴻琴老師本就是外語學院的台柱子，她任英語系主任，後來去了美國。周易老師教學從來就認真負責但靈活性不夠，她說自己在「ABC英語學校」開了悟，從此妙招不斷，在大學的教學中也風生水起，她如今不但是正教授，還是專家組的成員了。

  我一直在思索我們應該培養什麼樣的人，我們教師應該擔任什麼樣的角色，教學如何才能吸引學生等問題。我一直認為教育不應該只是關注學生學到什麼知識技能，而是應該更深入地關注教育對象本身。我認為，個性決定了一個人能否去做一件事情，而想像力則決定一個人可以去做什麼事情。如果我們能培養起學生良好的個性品質，培養起他們豐富的想像能力，在今後的生活和工作中，他們有什麼不敢想！不敢做！我們不要培養在別人後面爬行的「跟隨者」，我們應該培養有勇氣和信心的「開拓者」！

  Where's the ear? Where's the eye?

  彈一首「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ABC兒童課餘英語學校」是我在教育方面所進行的思考的一個實踐性探索。我在這個學校積累了不少的經驗，這些經驗讓我後來在華新國際學校的教育實踐中得到進一步的發揮和拓展。讓我逐漸地形成二十一世紀的教育理念，那就是：探索心靈，關注情感，發展個性。

  「ABC」的頂樑柱們，

  後排：傳瑞、凡諦、莉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