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丁永美就是在九江碼頭下船的。輪船剛剛靠岸的時候，特別是看見碼頭上紅旗招展聽見江岸上鑼鼓喧天的時候，他不覺想到雲陽縣移民局告訴他的一件事情。兩天前，先期抵達這裡的移民在下貨時，因巴陽鎮移民帶的家具較多，家具帶的較少的養鹿鄉移民意見很大，阻擋前來幫助下貨的解放軍戰士長達幾個小時，以致嚴重影響到靖安縣在這裡舉行的歡迎儀式的進行。丁永美來自普安鄉，落戶的地方在永修縣，但是如果在九江碼頭也發生相同的事情，作為在老家擔任著組長的他，是有責任加以勸阻和疏導的。好在事情沒有發生，一切都十分順利，包括落戶在永修縣馬口鎮先鋒村移民組後，年富力強的丁永美順利當選為移民組組長，在幾十張選票中僅有一張反對票。

  「天下的事情沒有順利到底的。」在丁永美家裡，這位移民組長用充滿憂慮的語氣對我道，「我有一個直覺，組裡面的少數人遲早會鬧事的。因為這些人沒有事干，無事就會生非，他們隨時隨地都在尋找藉口，等待機會。」機會也許就這樣來到了:元旦過後，春節之前，馬口鎮三位幹部來到移民組發放每人兩百多元的生活費和困難補助。發放的地點就在丁永美的家裡。當幾戶移民正在高高興興簽字領錢的時候，簽字表卻被移民楊正興搶走了。搶走的理由是馬口鎮移民辦協助老家普安鄉政府代扣了他的建房欠款。而這個建房欠款是經過他同意而且本人簽字已辦了領條，答應在過渡期的生活補助費中扣除的。鑑於楊正興表示生活困難，專門從鎮上趕過來的鎮黨委副書記同意暫不代扣，將簽字表從楊正興手裡拿回來後，也算順利地把全組移民的生活費發完了。「可是就在這時，我們組的黃佐海卻站在我家屋門口，不准鎮上的幹部走。」丁永美告訴我說，「他要鎮上的幹部把張副縣長叫來。什麼時候叫來什麼時候才可以走。鎮上的幹部說已經給張副縣長聯繫了，今天確實有事來不了。可是黃佐海仍然不准他們走。楊正興還通過高音喇叭要每戶來一個人參加圍困，誰不參加就抄誰的家。直到晚上，黃佐海和楊正興還扣留了兩名鎮上的幹部，而且要我擔保，在一個村幹部家裡吃了晚飯後，這兩位鎮上的幹部被迫回到移民點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早，我找了一部摩托車想把這兩位幹部送回鎮上開黨代會，可是立即遭到黃佐海的強烈反對，他帶著幾十個移民把兩位鎮上的幹部押到縣裡去了。」縣移民辦主任蔡顯忠接著對我道:「我是在移民辦會議室見到這些移民的，我說你們能不能先把問題提出來，在張副縣長來之前我們互相溝通一下。話未說完，黃佐海把桌子一拍，『跟你有什麼談的，要談就是打人！』其餘移民即刻站起來，有的拿茶杯，有的拿凳子，一齊朝我砸過來。雖然在場的移民辦幹部拼命阻攔，但畢竟鬧事者人多勢眾，打得我無處藏身，全身多處受傷。他們打累了，停下來休息，有的還哈哈大笑，黃佐海則神氣地說:『要談問題，我們就是這個談法！』」我忍不住了:「這個黃佐海難道是瘋子，沒有問題就敢隨意打人嗎?」「問題肯定有，不過說不出口罷了。」丁永美告訴我說，「我們移民點要做排水溝，移民要求自己施工鎮上縣裡也同意了。設計書早就由縣交通局規劃設計好了，並且早就由鎮移民辦交到我的手上，但是，移民家家都想當包工頭，無法選出牽頭人來。黃佐海不過是想藉此打出個人的威信，贏得自己的利益罷了。」蔡顯忠又對我道:「這件事情的惡劣影響還在後面呢。下午三點多鐘，參加完吳城鎮黨代會的張副縣長匆匆趕到移民辦會議室，心平氣和地對移民們說，你們有什麼問題，先選出幾名代表，然後坐下來說，只要是符合政策要求的，我們一定會盡能力照辦。黃佐海又把桌子一拍:『不在這裡談，帶你到九江市政府談！』事後知道，黃佐海給移民們約定一個信號，只要他拍桌子，就可以動手打人了——」在黃佐海的指使下，移民們果然開始圍攻毆打張副縣長，依然是茶杯、凳子，還有拳腳交加。張副縣長的眼鏡被打碎了，臉上被指甲劃破了，多處受傷，連走路都是一拐一瘸的。然而，黃佐海並不罷休，他率領眾人把張副縣長押到永修縣城的街上，意欲押到縣汽車站，再押往九江。一路上，黃佐海對張副縣長又推又拉，恍若「文革」中押著走資派遊街那樣，不斷高呼著「打倒張副縣長」的口號。

  這一幕把滿街的群眾驚呆了，他們圍觀、議論繼而被激怒了:「這些移民竟然在大街上打我們的縣長，那還得了！打縣長就是打我們，走，把他們狠揍一頓！」聞訊趕來的幾十名公安幹警把張副縣長解救出來，這位自身負傷的副縣長卻說:「你們不要管我，趕快手挽手搭起人牆，去把當地群眾和移民隔開，以免移民被當地群眾打傷……」這件事情的最終結果被記錄在一部電視宣傳片上。片名叫做《移民啟示錄——三峽移民不是特殊公民》，是由永修縣司法局、移民辦和電視台三家聯合錄製的。我到馬口鎮先鋒村移民組採訪的時候，這部片子剛剛在那裡播映過，丁永美告訴我說:「全組反映良好，大家受到一次深刻的法紀教育，看來移民的生活生產又可以順利進行了。」回到永修縣城，移民辦特意在會議室為我播映了這部片子。電視上，我看見了黃佐海，這位穿著囚服的中年移民對在獄中採訪他的記者道:「我感到非常後悔。我希望其他移民要吸取我的教訓，遵紀守法，希望我的兒子們要用自己的勤勞和智慧發家致富。千萬不要像我這樣，做出對不起政府，對不起移民的違法事情。」黃佐海講完話後，電視台記者還採訪了一位正在田裡犁田的移民，這位移民說:「我們雖然以國家利益為重，服從了國家的安排，但是不能以此作為向國家和地方政府索取的資本，更不能無理取鬧，肆意行事。我們是法治國家，一切要講法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外遷移民，還是本地居民。」我指著電視畫面問蔡顯忠:「這位移民也是馬口鎮先鋒村的嗎?」「不。」他告訴我說，「那是落戶在灘溪鎮甘棠村的移民，他叫帥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