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袁義成也是一位移民幹部，不過他是從鎮上來的。他以前的職務是宣城市績溪縣十字鎮黨委副書記，因為年齡的緣故本應退居二線，適逢有四百多位來自巫山的移民安置到這裡，鎮政府成立起三峽辦，於是袁義成便擔任了專職的鎮三峽辦主任。既然不在二線，那麼就應該在一線，所以袁義成把辦公室從鎮政府搬了出來，直接搬到了鎮邊上的移民點。我們正是在移民點上見到他的。倘若沒有看見掛在門前的吊牌，我不會知道這間移民的房子就是他的辦公室。倘若他的普通話里沒有夾雜濃厚的安徽口音，我也不會知道他是個移民幹部。在我的第一印象中，這位神態憨厚、衣著樸素、待人誠懇的鎮三峽辦主任，理應是個地地道道的外遷移民。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我要是外遷移民的話，離開故土就不是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了。」他咧嘴笑道，「我家距離移民點只有六公里，每日早出晚歸，事情多的時候就住在這裡。」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張單人床，床上整整齊齊地放著軍用棉被。「你當過兵?」我問。「沒有。我兒子是從部隊復員的。」他告訴我，「我當過村支書。落戶在十字鎮的移民都來自同一個村，所以和他們相處的時候，我沒有把自己當成鎮上下來的主任，我覺得我就是他們的村支書。」闞乃惠隨口笑道:「村支書也不好當呵，雖然大小是個官，手上也有點權力……」「權力對移民是不起作用的。」袁義成接過闞乃惠的話，「我們這裡有個移民說得很實在，他說動員外遷的時候鎮長要他走，他不走，縣長要他走，他不走，就是市長和中央省長要他走，他也不走，但是現在是國家要他走，他就不能不走了。是的，國家，還有什麼權力能超過國家呢?所以尤其像我這樣的基層幹部，是不能向移民發號施令、指手畫腳的。我只是他們的一個朋友，一個兄長，這裡的男女老少都叫我袁大哥……」話音未落，一位中年移民走進來了:「袁大哥，拿支煙來抽。」袁義成極不情願地遞給對方一支:「你老是抽我的煙，我從來沒抽過你一支。」對方似乎受了委屈:「我說你在打胡亂說，前次市裡面的人來，遞給我一支大中華，我捨不得抽，擱了半個月，最後還是你來我家的時候讓你抽了。」「那也是人家的煙，不是你自己買的呀。」袁義成言歸正傳地道:「有什麼事情沒有?有就說，長話短說，不要婆婆媽媽的，你沒見我這裡有客人麼。」對方吸著煙:「怎麼沒有事，無事不登三寶殿嘛。昨天夜裡下雨，我樓上又有點浸水。不是你來看過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漏了。這次是順到牆壁浸水，壁頭上的塗料都起小泡泡了……」「好了，好了，起大泡泡也就是房子漏水這麼回事。」袁義成對中年移民道，「房子漏水不只是你一家，你不要催我，反正今天天黑以前有人來你家修房子就行了。師傅是縣上請來的，人家不吃你的飯，你可得遞給人家一支煙呀。」中年移民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我們老家請師傅，割肉殺雞還要推豆花哩！」說完走出辦公室，大概到街道對面的煙攤上買煙去了。

  望著這位中年移民的背影，袁義成對我們道:「他可不是一手不拔的鐵公雞，有錢的時候，也是大手大腳的。看來眼下確實有些困難，他和這裡的許多移民一樣，把水田都交給茶業公司部分職工承包了，可是承包費至今沒有給移民；我準備找鎮政府商量一下，再請茶業公司配合一下，上門去催一催。」闞乃惠對袁義成道:「催款你行不行我不知道，不過，聽說你為移民掙錢，倒是有些辦法的。」「說來慚愧，移民來了半年多了，我只想到一個辦法。」袁義成嚅動著厚厚的嘴唇對我道，「那是移民附屬房建好以後，為排掉生活用水，還要修條一千多米長的下水道。工程原本是和附屬房一起的，由縣上統一施工。我想到這個活路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可不可以由政府出錢，移民出工的辦法?鎮政府同意了，縣上也修改了合同，這裡的移民就得了總共兩萬多元的工資款。不過，幾個月過去，這錢恐怕也該花完了……」望著袁義成眉宇間流露出來的歡欣與憂慮，我不覺有感而發道:「你是個假的村支書，可是比起有些真的村支書，你可能還要稱職得多！」「話不能這樣說。」他顯得有些惶恐，「我剛才說過，落戶在十字鎮的移民都來自同一個村。這個村的村支書叫付紹金，和我年紀一樣大，擔任這個職務已經有十多年了。他是以一個普通移民的身份落戶在這裡的。職務沒有了，事情照樣做，不僅在移民中間，就是在十字鎮黨委和政府裡面，他也獲得了普遍的尊敬。所以去年九月份他過生日的時候，鎮上特意為他定做了一盒生日蛋糕，還寫了生日祝詞，祝他好人一生平安。唉——」袁義成用傷感的語調道:「好人命不長，去年元旦，也就是付紹金落戶還不到半年，他就因病去世了。彌留之際，他說巫山是土葬，這裡是火化，很多移民不願意火化，他正好可以帶個頭。他還表揚我們在分田的時候，預留了二十畝田作為移民的公墓用地，他說生後的事情你們都安排好了，移民在生前還有什麼不安心的呢……」談話的氣氛有些凝重，闞乃惠也拿出鋼筆，在他的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於是我又問:「移民點的村支書現在是誰呀?」袁義成解釋道:「情況是這樣的，移民點不是一個行政村，它只是一個村民組。因為移民來自大昌鎮鳳凰村，為了尊重他們的感情，移民點就稱作十字鎮十字村鳳凰組。這個組設立臨時黨支部，支部書記由鎮裡一名分管副書記擔任，支部副書記和支部委員則由移民中的黨員擔任。現在擔任支部副書記的移民叫做付紹勇。」「付紹勇我認識。」闞乃惠對我道，「他是付紹金的弟弟，轉業軍人，個人素質不錯，而且有經濟頭腦。落戶這裡不久，他看偌大一個十字鎮居然沒有火鍋店，於是率先開了一家，生意很是興隆。作為移民勤勞致富的帶頭人，去年十字鎮人大換屆選舉中，他還當選為鎮人大代表。哦，黃同志，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袁義成道:「付紹勇不在家，他到鎮上開會去了。他妹妹付紹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