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故事的主人公叫鄧以全，四十歲那年從巫山縣巫峽鎮來到三水市社堂村。年齡稍稍大了一點，初中文化程度還不算低，所以來了不到兩個月，就被推薦到村裡的一家企業打工。干滿一個月，該領工資了，可是數來數去也只有六百塊。不對呀，他在心裡想，老家的時候本村就有幾個朋友在廣東打工，可是他們每月要掙幾千塊錢，幾年下來，聽說有個朋友還在重慶城裡買了商品房，怎麼輪到自己在廣東打工了，每月只有幾百塊錢呢？不惑之年的鄧以全終於困惑了。憋在心裡難受，他決定問問會計再說。會計核對了工資，告訴他一分不少，一分不多。他急了，又問會計道:「你們這裡是不是廣東喲？」會計一頭霧水，不知道怎樣回答，可是在場的人全都笑了……

  我是在三水市區繁華地段上的一家川菜館裡見到鄧以全的。他的白襯衣插在腰間的皮帶里，下身是一條牛仔褲，顯得精神，也顯得精明，不像是曾經困惑過的樣子。「我把你的故事告訴給黃同志了。」張玉娟快人快語地道，「你不會生我的氣吧？」鄧以全扭頭問我:「啥子故事」？我只說了一句話:「你們這裡是不是廣東喲？」鄧以全的臉唰地紅了，他略顯尷尬地對張玉娟道:「要生氣也是生我自己的氣。主要是在老家得到的信息不夠準確，再加上我那幾個朋友喜歡吹牛皮，提虛勁，我就信以為真了。到了廣東，才曉得鍋兒是鐵倒(鑄)的，哦，這是重慶話，你聽不懂。我現在開始講普通話。就是說，到了廣東，才知道錢不是那麼好掙的，廣東的地上鋪的不是黃金，是水泥，跟老家一模一樣的——」老家地上的水泥卻是剛剛鋪上去的。巫山縣倚山而建，地勢險峻，道路泥濘，歷史上以「上扼巴蜀，下控荊襄」著稱。但也因峰奇峽幽，旅遊資源得天獨厚。長江三峽，巫山就橫跨兩峽，巫山十二峰，尤以神女峰最為俏麗，屈原為此寫過《九歌·山鬼》，宋玉為此寫過《高唐賦》和《神女賦》。還有大寧河上的小三峽，以「三峽之壯，桂林之美」被國家列為重點風景名勝。從那以後，巫山有了水泥路，順著這條道路，很多人走出夔門，到外面的世界闖蕩去了。鄧以全卻沒有走，心甘情願地在巫峽鎮安營紮寨。守護著他的女神。他的女神就是他的妻子羅元桂。她是巫峽中學的校花，想摘花的同學大有人在，可是最終被同桌的他摘走。「原來以為漂亮的女人不能幹，結果恰恰相反。」鄧以全坐在餐桌旁，「不信，你們就在這裡吃午飯，嘗嘗她的手藝。老家的時候，我們就是開餐館的。我買菜，她炒菜，生意將將就就。」我提出一個問題:「既然老家就在做生意，外遷過來怎麼會想到去打工呢？」鄧以全解釋道:「黃同志有所不知，開飯館雖然找錢，但畢竟是個又髒又累的苦差事。天不亮就要起床，深更半夜才回到家門。尤其是那些煤煙、油煙，把我老婆熏得又瘦又黑，像塊灶頭上的老臘肉了……」「你才是老臘肉哩！」從川菜館廚房裡走出來的羅元桂擰了丈夫一把，轉身朝我笑道，「我們農村人走到哪裡都不怕辛苦，只要能賺錢。打工賺不到錢，所以我們見勢不對趕快撤退。不過我只會做川菜，不會做粵菜，生意比老家稍微難做些。」鄧以全接著說:「這邊的人除了怕辣，吃東西還特別節省，一頓飯只點兩個菜，不像我們那邊講排場，兩個菜會遭到別人笑話。這可能跟他們的飲食習慣有關，廣東人吃飯先喝湯，一碗一碗地喝，肚皮都灌滿了，哪裡吃得下別的啥子菜？」張玉娟對鄧以全道:「這就是你在不懂裝懂了。廣東人喝湯的目的在於開胃，湯好胃口就好，所以做湯是飯館的頭等大事。上次我就跟你們說過，抽空去三水最紅火的飯館看看，看看人家是怎麼做湯的。你們總是說沒有時間，磨刀不誤砍柴工的道理，你們應該比我明白呀。」羅元桂對張玉娟道:「我都是半老徐娘了，還去學啥子手藝？我兒子已經上初三了，成績又不好，考不上高中我就讓他進這裡的烹飪培訓班，學做粵菜，也學做川菜。我總覺得川菜比粵菜好吃，粵菜不放辣椒，就像不放鹽巴似的，一點沒有味道……」

  我在心裡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本性就是人的生活習性而生活方式的改變卻要容易得多。比如移民，當他們的生活不再依賴土地的時候，隨著生產方式的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也就告別了昔日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那麼，」我問鄧以全，「你全家五口分得的三畝土地，又是怎樣處理的呢？」他告訴我:「大多數移民都承包給當地的種植專業戶了，一畝一年五百塊錢。也有少數挖成魚塘再出租給當地的養殖專業戶，這樣比土地承包的費用高些。可是再高也不頂用，我那三畝土地每年千把塊錢，連川菜館一個月的房租都不夠，所以寧肯空在那裡，等我手頭寬裕一點，建個蜂窩煤廠起來。」羅元桂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張處長，前次我就跟你說了，現在我這個川菜館太小，只有四張桌子，我想貸幾萬塊錢，搞一個中型餐館。承得你幫忙介紹，我們認識了這裡銀行的行長，可是找他貸款時，他說貸款需要抵押，我說我有房子，他說不行，移民的房子是政府修的，不能作為抵押，所以這件事情沒有辦成。」張玉娟道:「據我所知，小額貸款是可以的，像你們金額這麼大，自然需要按照銀行方面的規定辦理。作為個人，我對你們倒有一個建議，那就是先把小餐館開好，開出特色，開出名氣，等到顧客人滿為患的時候，再去考慮搞中型餐館甚至大型餐館。至於蜂窩煤廠，那就更要下一步考慮。一件事情在沒有做好之前，怎麼能夠去做第二件事情呢？」我雙手贊成張玉娟的建議，忍不住拍著鄧以全的肩膀道:「慢慢來吧，一鋤挖不出金娃娃，心慌喝不了熱雞湯哩！」鄧以全卻盯了我一眼:「我們這些人算老實的了，小本生意，找點辛苦錢而已。你沒有看見，那些人起心才起得大喲，申請貸款，張口就是五十萬，三水貸不到，就跑回老家去……」我聽不懂他在講些什麼。離開了他的川菜館，張玉娟才告訴我說，他講的是隔東村的事，她的公文包里，還放著一份申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