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為斯民哭健兒

  為團結進步力量同國民黨黑暗勢力抗爭，1932年12月，宋慶齡、蔡元培、楊銓、林語堂等在上海發起成立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同盟的組織程序是先成立各大城市的分會，然後選出代表組成總會。總會未組成前成立臨時執行委員會，由宋慶齡任主席，國立中央研究院院長蔡元培任副主席，中央研究院總幹事楊銓任總幹事。同盟的活動首先是成立上海、北平分會。1933年1月4日，魯迅收到蔡元培的邀請信。1月6日，魯迅邀三弟周建人一同到中央研究院出席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會議，參與上海分會的籌備成立活動。1月17日，上海分會成立大會召開，魯迅與宋慶齡、蔡元培、楊銓、林語堂、伊羅生、鄒韜奮、陳彬和、胡愈之被選為執行委員。魯迅與蔡元培本來就一直保持著聯繫，由於參與同盟的活動，他們的來往就更多了。與宋慶齡、楊栓等人的關係，也因此密切起來。

  1933年2月24日應楊銓之邀攝

  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宗旨是援救受迫害的進步人士，爭取民主權利，爭取人民言論、出版、結社、集會的自由。每次臨時執行委員會開會（實際上是總會臨時執委會和上海分會執委會的聯席會議），一般由楊銓做報告。據胡愈之回憶，先「談些什麼案子，抓了什麼人，有的槍斃了，有的關起來了，受到嚴刑拷打，等等。……會議最後多數是向國民黨抗議，發表宣言」。由於國民黨政府的迫害，有些宣言在國內根本不能發表，就靠史沫特萊、伊羅生等外國記者，用電報發到國外發表，對國際輿論產生了很大影響，蕭伯納、愛因斯坦、羅曼·羅蘭等著名人物，往往據此向國民黨提出抗議。宋慶齡回憶說：每次開會，「魯迅和蔡元培二位都按時到會」，「和我們一起熱烈討論如何反對白色恐怖」。1933年上半年，魯迅多次參加同盟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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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援救被國民黨政府判刑的國際革命組織駐上海辦事處的外國人牛蘭夫婦，營救被逮捕的陳獨秀、彭述之、許德珩、黃平、廖承志、羅章龍、侯外廬、陳賡、丁玲、潘梓年等，抗議殺害鎮江《江聲日報》記者劉煜生，討論並開除反對同盟活動的同盟北平分會主席胡適，與宋慶齡、蔡元培、楊銓等到德國駐滬領事館遞交抗議書，抗議希特勒的法西斯暴行，等等。

  魯迅與楊銓（中）、李濟之（「同盟」北平分會副主席）合影。1933年4月24日攝於上海

  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一系列活動，揭露了國民黨的黑暗統治，自然遭到國民黨當局的忌恨和迫害。國民黨特務很快就對同盟下手了。先是給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寄送附有子彈頭的恐嚇信，接著，特務們又向會員下毒手，搞暗殺活動。1933年6月18日早上，當楊銓乘坐的汽車剛剛駛出中央研究院大門時，埋伏在旁的數名特務一起開槍，楊銓自知難避，立刻奮不顧身地用身體掩護同座的兒子，兒子倖免，楊銓與司機遇難。魯迅當日即得到消息。當晚，他在致友人姚克的信中寫道：「近來天氣大不佳，難於行路，恐須蟄居若干時。」又在致曹聚仁的信中說：「堅卓者無不滅亡，游移者愈益墮落，長此以往，將使中國無一好人，倘中國而終亡，操此策者為之也。」

  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總幹事楊銓慘遭殺害，殺人者又放出話來，「鉤命單」上列有魯迅。白色恐怖籠罩在頭頂，魯迅自知已入險境。在致日本友人增田涉信中說：「目前上海已開始流行中國式的白色恐怖。丁玲女士失蹤（一說已被慘殺），楊銓氏（民權同盟幹事）被暗殺。據聞在『白名單』中，我也榮獲入選。」

  6月20日，上海各界舉行楊銓入殮儀式。特務聲言要在這一天暗殺魯迅及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其他領導人。友人勸魯迅暫避。魯迅認為這時候實在不應躲避，毅然前往萬國殯儀館弔唁，離家時把隨身攜帶的鑰匙交給家裡人，以示隨時準備犧牲的決心。這一天，大雨滂沱。晚上回到家中，魯迅提筆寫道：「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何期淚灑江南雨，又為斯民哭健兒。」聽慣了斬頭、槍斃、暗殺的魯迅，親歷了一次又一次身邊友好被殺的魯迅，為此發過不少激昂但起不了什麼作用的言論的魯迅，本已出離憤怒了，然而，楊銓的身中數彈倒在血泊之中，還是再次激起他心中的波濤和眼中的淚雨。詩寫好後，魯迅想到今天沒去送殮的林語堂，卻來信請他為《論語》寫打油詩，這哪是寫打油詩的時候？魯迅覆信道：「蓋打油亦須能有打油之心情，而今何如者。重重迫壓，令人已不能喘氣，除呻吟叫號而外，能有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