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是天界戰神？

  鳳九霄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拉住他，伸出去的手卻是猛地一沉。他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瞬息間變得如此沉重。他，從此刻開始，徹徹底底地占據了這個身體。

  或者，不應該這樣說。應該是，九霄戰神鳳九霄，終於在近一年的反覆來來去去之後，正式地完成了與這個身體最徹底的融合。

  鳳九霄一清醒過來，就發現自己正獨自坐在金鑾殿裡，他猛地想起剛才元蕾蕾聽說即將太陰蔽日後，不顧一切地衝出去的模樣。幾乎用不著多想，他也明白她一定是去了水生村。他搜羅著記憶，在傻皇帝的記憶之中，他看到了元蕾蕾用自己的雷絲去驅除黑雲濁霧的畫面。雖然她的努力並沒能真正令瘟疫退散。可是若是元蕾蕾的話，就算是希望再微小，她也一定會不顧一切地的去竭盡全力。

  什麼徒勞無功，什麼冥頑不靈，她從來不在乎。她只知道，那些就是自己的親人，她無論如何，也要救他們！

  

  她，就是這樣的傻丫頭！

  鳳九霄跨馬疾馳而出了皇宮。一路上不知道挪騰跳躍了多少次，才堪堪在京城城門前將元蕾蕾攔了下來！

  重新見到他的驚喜和擔心親人們的焦灼交織在一起。還好，鳳九霄總算是說服了她。

  太廟前，欽天監帶領著眾多術士們正在手忙腳亂的舉行著祈福儀式。只是顯然，從他搖晃的手和無措游移的眼神都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根本沒有半點信念，他的祈福也不過是連花架子都算不上的哄小孩子的把戲。

  鳳九霄懶得看他在這裡強撐著表演，手一揮：「好了，你且退下吧。」

  一聽他這話，欽天監眾人如蒙大赦，一時間就已經作鳥獸散。轉眼間，太廟前的廣場上就已經空蕩蕩的，再也找不到半個人影。

  「這……」元蕾蕾心中焦急，一時間心亂如麻，想問點什麼，居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整理不出來。

  「這場瘟疫，並非是天災。而是人禍。」鳳九霄握住她的手，聲音沉穩有力。

  元蕾蕾的心，原本如同在狂風之中的樹枝，被撕扯得根本找不到一點方向。可是，在她的手，被那一雙溫暖的大手攏在掌心裡的時候。所有的驚惶不安焦灼都仿佛在一瞬間無聲無息地退卻開來。

  明明迴響在耳邊的，是如此石破天驚的話。她卻發現，自己居然奇蹟般的，保持住了鎮定。

  「你是說，這一場瘟疫，是有人在幕後搞的花樣？」元蕾蕾聽到自己說。

  「是誰？居然能如此喪心病狂，居然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將這個整個天下蒼生都推入到死地之中！是睿王嗎？！我知道他想做皇帝想瘋了，可是，他真的想要一片只有遍地屍體的國土？！」元蕾蕾的火氣「嗖」的就冒了起來！

  「是國師。」鳳九霄知道什麼叫天機不可泄露，知道天界的法度。可是，眼下，他面對的，是瘟疫之下即將遭受滅頂之災的梧國百姓！在他下凡歷劫的這短短一年時間裡，他從楠州，到泰山，再到北羌。他見識了梧國的山山水水，更加見到了無數的人。無數的渺小弱小，即使竭盡全力也依然是那麼弱小得不值一提的凡人們。

  明明是那麼弱小，可是，卻還是那麼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為了自己珍惜的人，為了那些微小得不值一提的心愿，日復一日的努力著。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嘲諷，會不屑，可是到最後，他卻在一點點地被感動著。

  在他們在他發出《告夔河龍王書》讓夔河決口合攏的時候，為他歡呼。在他殺死丹巴，直指北羌王庭的時候為他雀躍。凡人，在他的心中不再是一片面目模糊的身影，而是，他的子民，他的蒼生，他大梧的百姓！

  什麼天機，什麼天道，他只想要救他們！

  「國師？他居然能有如此翻天覆地之能嗎？」元蕾蕾有點不敢相信。

  「不錯，因為，他不僅僅是大梧國師，他真正的身份其實是，天界的北辰帝君紫塵寰！」

  「什麼？！」元蕾蕾還記得，國師是那麼仙風道骨不染纖塵的模樣。甚至，他還曾經在麗妃的手下救過自己一命，她幾乎無法想像，那麼一個如同清風朗月般的人物，居然是讓整個大梧陷入亡國之災里的罪魁禍首？！

  「這……這怎麼可能？」元蕾蕾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睿王在太廟前的天兆祥瑞，還有他順利在北羌借兵大破大梧城池，那些全都是紫塵寰在背後助力。否則，睿王如何能一次次的逃脫追捕，還能在赤鸞州東山再起？」

  「最重要的是，他這次東山再起最重要的倚仗，就是他所到之處則瘟疫自動退散。人們才會如此篤信他就是天命所歸的帝王。而這般神跡，就是紫塵寰為他打造。」

  「紫塵寰能有如此手段，能讓瘟疫應聲而退，自然是因為，這瘟疫本就是他的手筆，那些黑雲濁霧對他來說。自然是如臂指使，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鳳九霄的聲音越來越冷，已經隱隱有了殺伐之氣。

  這樣的鳳九霄讓元蕾蕾感覺有一點陌生，可是她又覺得，這才是真正的鳳九霄本來的樣子！

  「那……他究竟是如何做的呢？神仙做事，翻雲覆雨當真是無跡可尋嗎？」元蕾蕾的胸中，有一股激憤不自覺的升騰起來。

  「神仙在凡間做事，亦要遵從天道並不能肆意妄為，否則必遭天譴。」鳳九霄的面色一點點冷肅下去。

  「你……」元蕾蕾突然很想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可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又在瞬息間躍入她的腦海。鳳九霄知道國師是仙人，那麼，誰會知道別人是仙人呢？那自然是……。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太陰蔽日，整個大梧危在旦夕，水生村的村民們岌岌可危。元蕾蕾使勁甩了甩頭，讓自己的思緒再次收攏。

  「既然他並不能肆意妄為，可是這瀰漫整個大梧全境的瘟疫……」元蕾蕾一想到水生村村民們那蒼白的臉龐，空洞的眼神，就心急如焚。

  「他必然是使用了某種隱秘的術法。只是，我一時間也是想不到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鳳九霄說著，忍不住的踱來踱去。

  他是天界戰神，平日裡就是守衛天界，若是魔族進犯，他便是拔劍就戰。他所擅長的全都是攻擊類的術法以及少量的防禦類術法。而如紫塵寰所使用的這種鬼蜮伎倆的術法，若非是眼前的瘟疫鋪天蓋地，又有鳳燎原走到哪裡就有哪裡的瘟疫退散的所謂『神跡』四處出現。一開始他幾乎都不曾想到這就竟是術法所為。真的將這瘟疫當成了真正的天災。

  「隱秘的……術法？」元蕾蕾反問。

  鳳九霄點點頭：「若是在凡間施展瞬息間翻天覆地的術法，必然會被此間天道發現。他必然是使用了什麼其他的伎倆，一點點的，如同水滴穿石般，徐徐圖之。然後猛然啟動，才能陡然出現如此的效果。」

  鳳九霄沉吟：「紫塵寰來到這大梧皇宮之中已經近三年，這三年間，想必他早就已經四處布局，多方籌謀，就為了顛覆這大梧天下，掀起無數的腥風血雨！」

  「他一個神仙，跟大梧百姓究竟有何仇怨，居然要如此禍害百姓，將天下蒼生都用來泄憤？！」元蕾蕾再也聽不下去了，脫口而出！

  「這些……都是因為我……」鳳九霄艱難地開口。

  元蕾蕾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什麼？！」

  「因為我，本是九霄戰神。我在天界的時候，踩死了他的一棵雷極仙草……」鳳九霄從來沒有覺得如此艱難。他所說的每個字，每個音節都在心虛。他飛快地說著自己與紫塵寰的那些往事。他的語速飛快，他也幾乎完全不敢去看元蕾蕾的表情。他不知道，若是元蕾蕾知道所有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她會用什麼樣的神情看著他。

  到底是會狠狠地瞪著他，狠狠地罵他。還是用氣憤又失望的眼神盯著他，卻再也懶得再多說一句話一個字？！

  鳳九霄千萬年的仙生之中，從來沒有如此心虛過。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顫抖。他從來沒有如此忐忑過，即使面對那位至高無上的天帝大人，他素來也是從容不迫應對自如。可是現在，他要對她坦白一切，而她會選擇如何看待他，他的心裡，真的是一點也沒底！

  元蕾蕾震驚地睜大了雙眸。她的手下意識地握得緊緊的，因為若是不這樣，不能時時刻刻地感受到指尖戳中掌心所感覺到的那種尖銳清晰的刺痛感覺。她就要一次次的懷疑，她其實，是在做夢！

  眼前的鳳九霄，居然是天界戰神？

  那個製造了瘟疫讓整個大梧將遭受滅頂之災的北辰帝君紫塵寰，以國師的身份潛伏在大梧皇宮三年，就為了要向無意中踩死了他養了千萬年的雷極仙草的鳳九霄報復？！

  而這報復只針對鳳九霄還不夠，他居然要將大梧百姓全都拖入到他報復的籌碼之中？！

  被一系列事實震驚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的元蕾蕾，在想到大梧百姓的時候，她所有的震驚和紛亂全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只有剛才鳳九霄所說的『使用了什麼其他的伎倆』這幾個字，猛然照亮了她的頭腦！

  「瘟疫肆掠在大梧全境……大梧全境……」元蕾蕾低頭喃喃。她生在大梧京郊的小村里，略長大就入宮了。她所知道的關於大梧全境最深刻的記憶其實全都來自……國師道觀里看到過的那個祈福的大梧全境的堪輿沙盤！

  瞬間，那堪輿沙盤的景象猛然變得無比鮮明。

  「我曾經在國師的道觀里，看到過祈福的堪輿沙盤。那沙盤裡用的全都是閃爍著珠貝光澤的白色砂礫……，我記得，前幾日太廟前祈福的時候，國師用來繪製地上陣法的，也是那些珠貝砂礫。我曾聽人說，那些砂礫因為天長日久的祈福和祝禱，有了非同一般的力量，所以國師才會特意用那些砂礫繪製陣法……。」

  「所謂堪輿沙盤，就是以砂礫來塑造出大梧全境的山川地理全貌的景象……，為什麼國師會做這個東西，這種東西不是一般用在戰場上推衍戰局之用嗎？」鳳九霄聽著皺皺眉。

  其實原本，剛才他無比忐忑地等著元蕾蕾對於他對她的諸多隱瞞氣憤，質問，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她也許的確會氣憤，也的確想要質問。可是到最後，她卻是將自己所有的情緒全都壓了下來，選擇了放下自己的那些小情緒，而是先去守衛大梧，去保護大梧的百姓！

  她的確只是一個小宮女，可是她也是個胸懷天下的小宮女！

  鳳九霄一時間也丟開了心裡的那些瑣碎和忐忑，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破解紫塵寰的伎倆上。

  「我去國師的花園的時候，似乎聽麗妃娘娘說過，國師日日都在那裡祈福的……」元蕾蕾的神色有些複雜，他的確日日都在那裡，可是，他真的是在祈福嗎？

  「他如此大費周章的做這些，必然不僅僅只是做戲給人看。我們這就去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說罷，鳳九霄拉起元蕾蕾就朝著國師所在的紫雲觀疾馳而去。

  國師不知所蹤後，這裡原本侍奉的人們也早已經散去。如今他們來到這裡，雖然花木依舊，可是卻到處都透出一股人去樓空的寂寥。

  元蕾蕾顧不上感慨這些，只急忙帶著鳳九霄穿過那道月亮門，進入了那個花園之中。

  曾經見識過的那片堪輿沙盤再次躍入了她的眼帘。以潔白的珠貝砂礫鋪設成的山川河流的模樣惟妙惟肖，無論是高聳的大梧國第一高峰望天峰，還是大梧的第一大湖棲羽澤全都讓人一眼就能認出。

  可是，此刻的元蕾蕾卻是完全無法再去感嘆這些鬼斧神工的造化之功了。因為，她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在那沙盤之上，竟然宛如真正的一方天地般，有一朵朵的黑雲濁霧在懸浮著！除了遠處梧州、桐州、赤鸞州的那一片和近處京城那一片，這黑雲濁霧竟然凝成了一條翻騰的黑龍，貫穿在梧國全境的天空！

  元蕾蕾看著這黑雲濁霧所匯集而成的黑龍，幾乎瞬間就想起了那瀰漫在整個水生村里，讓所有人都變得形容枯槁神志不清的瘟疫，她脫口而出——「這就是……瘟疫！」

  鳳九霄的牙齒狠狠地咬緊了：「這就是紫塵寰所做的，釋放瘟疫的術法！」

  他彎腰，抓起一把珠貝砂礫仔細察看。這砂礫上瞬間就如同水波般生生不息流轉著靈氣。雖然每顆珠貝砂礫上所匯集的靈力都極為微小，可是，若是將這些砂礫全都匯集在一起，就能悄無聲息的，積攢出足以撼動此間天地的力量！

  一瞬間，鳳九霄猛地想明白了紫塵寰為何能做到如此地步，卻還能巧妙地躲過了天道的審核。

  那是因為，他幾乎並未動用他本身的仙力，而是巧妙地將此間具有靈力的砂礫收集起來。一點點，一顆顆，用三年的時間慢慢地煉化。讓它們為自己所用。在積攢夠了足夠的砂礫之中的靈力之後，他布下了這個陣法，用這個陣法來製造了這足以傾覆整個大梧的瘟疫。

  而他所要做的，不過是如同按下一個開關一般的，釋放出一點微不足道的仙力。將此間原本就匯集如山海的靈力按照自己的希望，催動起來！

  就如同是令千里長堤潰的也可以是一個小小的蟻穴。而啟動這個他籌謀了三年的陣法的，也不過是一抹輕若呼吸的仙氣。

  「紫塵寰，你當真是好算計！」鳳九霄簡直氣得牙痒痒！

  「到底要如何才能將這個術法斬斷呢？」元蕾蕾原本差點就想直接衝過去毀了這堪輿沙盤，可是想到這是仙術，唯恐牽一髮而動全身。她才硬生生地頓住了腳步，強壓住了自己心中的焦急。

  她不知道太陰蔽日什麼時候真正降臨，可是她更加知道，越是著急，越是要鎮定！

  「這……」鳳九霄從想明白了紫塵寰的陰謀詭計之後就怒火中燒。他從不知道，這個人居然痛恨自己到了如此地步，居然肯用這麼迂迴婉轉的陰險毒計，只為了讓他滾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