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望你好好保護她

  元蕾蕾，並未能衝過去。

  因為，她的馬居然被一隻手，狠狠地拽住了！

  「混蛋！」元蕾蕾低咒一聲，回頭望去，她的眼眸驀地一凝！

  元蕾蕾萬萬沒想到，這個硬生生地以一己之力將她攔下的人，居然是……傻皇帝？！

  「我要去水生村，救村民們！你別攔我！」元蕾蕾高聲道。

  「你別著急，我會幫你，救下水生村的村民，還有，這梧國百姓。」傻皇帝的手，緊緊地握著元蕾蕾的馬韁繩，根本無視自己虎口處正汩汩的湧出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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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蕾蕾盯著他。

  明明，這裡是城門，有無數人正在驚慌和混亂之中尖叫，哭喊，迷亂無措。

  明明，她從知道了這一場太陰蔽日之下，整個大梧都將面臨滅頂之災，可是，在對上他的雙眸的時候，她卻覺得，全世界都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心中原本無處不在的焦急迷亂和無措，全都在這一刻仿佛被灑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只因為，他，回來了。

  此時此刻，在她面前的，不是傻皇帝，而是那個從北羌戰場上大獲全勝之後，就消失無蹤的人——鳳九霄！

  元蕾蕾曾經以為，自己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可是現在，他居然，再度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仿佛，有無數的花朵在心中瞬間開放。

  可是就算是那漫山遍野的花朵，那滂沱大雨之後照亮了正片天空的彩虹，映照著金色霞光的露珠，所有這些全都匯集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所感到的如同奇蹟般的狂喜！

  元蕾蕾狂喜的心中怎麼也理不出任何一條清晰的思緒。可是，卻又有一個聲音在清清楚楚的歡呼雀躍——太好了！鳳九霄，他回來了！

  她能聽到他的聲音，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此時此刻，她的手，正被他緊緊地握緊在了掌心之中！

  可是，在無邊無際的狂喜之中，元蕾蕾又有了瞬間的疑惑。

  鳳九霄，他是怎麼，突然回來的？

  難道，傻皇帝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打了個噴嚏，所以鳳九霄才能再度降臨？

  可是，今日明明是極好的秋日暖和的天氣，幾乎不可能會打噴嚏。

  「你怎麼……？」鳳九霄抬手，將元蕾蕾從她的那匹馬上抱過來，與自己共乘一騎。轉眼間，他已經撥轉馬頭，朝著元蕾蕾來的方向折返而去。

  元蕾蕾頓時急了：「水生村的村民們……我得趕緊去救他們！」

  「你別怕，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救水生村的村民們。不，不止是水生村的村民，還有這梧國的無數百姓。」鳳九霄的聲音徐徐而來。明明已經確認過了這個靈魂就是鳳九霄，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元蕾蕾卻驀然從這緩慢的語速之中，感受到了屬於傻皇帝的氣息。

  「你是如何占據這個身體的？我怎麼感覺，你與以往似乎不太一樣了？」

  曾經的鳳九霄，是肆意妄為意氣風發的。而傻皇帝則是溫柔遲緩，帶著一股容易被人忽略的沉穩氣息的。可是現在，元蕾蕾所感覺到的鳳九霄，卻仿佛是兩個靈魂的融合體。她能感受到那一股意氣風發，可是在那意氣風發間，卻依然又能感覺到那種溫柔平和。

  「我們還是先解決眼前的危機吧。」鳳九霄說著，已經打馬揚鞭，朝著皇宮太廟的方向疾馳而去。

  「太廟是京城龍氣的匯集所在，若要想解決這場瘟疫之禍，那裡是最適合的地方。」鳳九霄沉聲對元蕾蕾解釋著。

  元蕾蕾不再說什麼，無論前路是什麼，從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決定了，要相信他！

  鳳九霄感受著懷中人那熟悉的氣息，他幾乎要動用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才能維持住此刻的平靜。

  其實，直到半個時辰前，他都還在傻皇帝的意識深處沉睡著。太廟祈福的那一次，北辰帝君紫塵寰給他的傷害，是直接加諸在他的神魂之上。那之後，他便再也不能如曾經一般，即使不掌控這個身體的主導權，也能對於傻皇帝的一舉一動乃至他和元蕾蕾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了如指掌。

  如果說，曾經的他可以清醒的在傻皇帝的意識之中的話，現在的他在遭受了紫塵寰的重重傷害之後，他就只能沉睡在傻皇帝的身體深處，用這種方式一點點的溫養神魂，讓自己恢復。

  只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這種在天界不過略微打坐調息就能恢復的神魂損傷，如今居然令他沉睡了這麼久，都不曾醒來。

  鳳九霄的腦海之中，回憶起了半個時辰前的一幕幕。

  「快醒醒！你快醒醒！」一個聲音執拗的在他的耳邊呼喚著。鳳九霄幾乎用盡了全力，才勉強讓自己撐開了眼皮。神魂狀態的他，猶如是一個半透明的煙霧，就這樣懸浮在混沌的意識之海里。他疑惑的東張西望，尋找著這聲音來的方向。

  「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喚醒我？」鳳九霄撓撓頭，還是有點沒回過神來。

  「我是大梧國君鳳九霄，你可以叫我傻皇帝。你一直都知道我的，不是嗎？」那個虛空之中的聲音慢吞吞的，卻讓鳳九霄分外的熟悉。

  鳳九霄一個激靈，他猛地清醒過來。現在正在意識之中呼喚他，跟他說話的，居然是傻皇帝？！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會知道他的存在？！

  「你怎麼會知道我？而且，還知道呼喚我？」鳳九霄的腦子，有點明白，又有點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身體裡就不再只有我一個靈魂，而出現了一個你。你一次次地占據了我的身體，代替我，做了很多大事。」傻皇帝的聲音慢吞吞的，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和不滿。他的口氣就像是在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在說話，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昵和自然。

  「我……」鳳九霄不自覺地有點結巴。雖然這個身體分明就是命格仙君為了他下凡歷劫準備的。可是因為他被北辰帝君打傷，錯過了下凡歷劫的時辰，導致這個身體自己生出了全新的靈魂。令他來接手這個身體的時候，雖然明明這就是他的，可是要仔細論起這個先來後到，他就總有點說不出的底氣不足，泛著點說不出的心虛。

  明明，他根本就用不著心虛的好嗎？！

  「最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為是我自己一時迷糊，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記得了。」傻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出的不好意思。

  「蕾蕾她也一直都一本正經地告訴我，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可是我無論怎麼聽她說，聽周圍的人說，都怎麼也找不到半點真實的感覺。他們所說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我。」

  「我根本就沒有在朝堂之上，跟李暮正面對抗的勇氣和智慧。我更加沒有在水患之中救萬民於危機，發下《告夔河龍王書》讓決口瞬間合攏的能力。」

  「還有在李暮和睿王的雙重追擊之下，夜渡夔河之後殺出重圍驚險脫困。乃至在北羌戰場上打敗北羌第一猛將丹巴，大獲全勝直指王庭……」少年的聲音輕輕的嘆息著：「所有這些在眾人眼中熠熠生輝的那個『皇帝』，其實，都不是我。我一點點地明白了。」

  「在我的身體裡，有另一個『鳳九霄』，那才是真正的『鳳九霄』。」少年的聲音越來越低。

  鳳九霄覺得，自己的面前仿佛正有一個單薄纖細的孩子，他垂著頭，仿佛失去了所有堅持下去的力量。

  「不是這樣的！你也是鳳九霄！你也是個很好的皇帝！」鳳九霄下意識地伸出手，那一瞬間，他想要緊緊地擁抱住他單薄瘦弱的肩膀，給他勇氣，讓他能夠重新振作起來。

  「可是……」少年的聲音還是含混遲疑。

  「你仔細好好想想啊！如果不是你堅持要去夔河救災，我能去嗎？」

  「啊？！」少年愣怔。

  「如果不是你力排眾議不肯遷都，我能有機會讓李暮那個老匹夫低頭嗎？」

  「可是……」少年還在遲疑，可是聲音里，卻一點點的有了力度。

  「如果不是你千里奔馳去了邊關，我能有機會打敗丹巴，直指北羌王庭嗎？這些你怎麼能全都算成我的功勞？！明明就是你自己就已經勇敢地邁出了那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啊！你本來就是一個胸懷天下的好皇帝！」鳳九霄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堅定！

  鳳九霄絲毫沒有意識到，曾經，他滿腦子都是想著什麼時候能徹徹底底地得到這個身體的掌控權，讓這個莫名其妙的傻皇帝早早地煙消雲散。可是現在，當感受到那個少年的低迷和失落的時候，他卻如此自然的鼓勵他，安慰他。

  也許，曾經的他只是天道為了彌補他未能及時降臨在這個為他準備的身體之中所生出的一縷魂魄。可是他亦是如此真實地的存在著，甚至，即使人人都覺得他駑鈍遲緩。他依然有著一顆為天下蒼生謀福祉的王者之心！

  「我，真的不是昏君？」傻皇帝的聲音里，有了少年人的朝氣和雀躍。

  「誰說你是昏君，我九霄戰神就把他的腦瓜子，徹底打清醒！」鳳九霄說著，極有氣勢地揮了揮拳頭。

  突然，他猛地一驚，糟糕，剛才他居然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啊……這個……啊……」鳳九霄張口結舌，可他素來不說謊，這會兒雖然是焦急，卻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糊弄過去。

  「噗嗤」傻皇帝笑出了聲，只聽他道：「戰神大人，你降臨在我的身體裡這麼久了，我們又已經經歷了那麼多次的身體交換。我已經漸漸地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我，只是命格星君為了九霄戰神你凡間歷劫而準備的一具肉身而已。只是因為戰神你遲遲未能下凡，我才有機會生出了屬於自己的靈智。」

  「這一點靈智其實並不足以令我足以承擔起天下之主的重任，我還是遲鈍呆傻。就算是我竭盡全力想要做個好皇帝，也還是只得到了昏君之名而已。」

  「不，你不是什麼昏君。」鳳九霄急忙說。

  「在最初明白了我的使命，有了這種冥冥之中的明悟之後。我的心中也有不甘也有不舍。可是剛才，聽到九霄仙君大人你跟我說，我不是昏君。」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我所有的不甘和不舍都消失了。我可以放下一切，將這個身體的控制權，徹徹底底的交還給你了。」鳳九霄覺得，自己眼前似乎出現了，那個單薄的少年，正一點點地對著他，露出了笑容。

  那是飽蘸著朝陽和旭日的笑容。他朝著他，一步步地走了過來。他的腳步隨著他的靠近變得越來越快，最後，他一頭，撲入了他的懷裡！

  明明一切都只是鳳九霄在意念之中的想像，明明現在的鳳九霄自己也不過是個靈魂體，本該感覺不到任何真實的觸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是真的在和那個少年的靈魂，在緊緊地擁抱著。

  「快去就大梧的子民吧！」那個少年在秋日金色的陽光之中，化作了一片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飛屑，紛紛揚揚，灑落在了天地之間！他的心中，不是沒有遺憾，可是他不能讓天下蒼生，因為他的那一點遺憾和不舍陷入萬劫不復之中。

  太陰蔽日在即，他必須要做出決斷！

  即使，這個決斷要了斷的，就是他自己！

  即使，有一句話，他還沒有對那個女孩子說。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她已經遇到了另外一個，會對她說出這句話的人。

  她一定會得到幸福的。即使，給予她幸福的人，不是她。

  可是，只要知道她將會是幸福的，這也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