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民心的得與失

  祈福儀式在僅僅進行了一日之後，便以傻皇帝的體力不支倒下收場。

  而在皇帝的倒下引起的風波之中，被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的另一個事實是——國師失蹤了。

  有人說，這是因為國師本就是個騙子，他眼看自己的祈福儀式無法奏效。為免七日之後他的把戲徹底被戳穿，那時候就要接受千夫所指人頭落地，所以才趁著皇帝倒下宮中混亂的時機，趕緊的卷了金銀逃之夭夭。

  可是元蕾蕾卻覺得，事實並非如此。若是國師本就是個騙子，他又何須建議她向皇帝進言，舉行這一場將他架在了火上的祈福儀式？

  

  只不過，趕緊為傻皇帝治療調理才是眼前的重中之重，她也就無暇多想了。

  祈福儀式失敗，自然是又給李暮提供了一個大好的暗指皇帝失德，所以上天才不接受皇帝祈福云云的好大一篇陰陽怪氣的說辭。讓剛恢復了清醒，就立刻掙扎著上朝的傻皇帝，更加是面色蒼白憋屈得渾身發抖。

  只可惜，那位他最忠心的臣子徐萌此刻卻不在朝堂之上，他面臨的依然是滿目都是李暮黨羽，所有人沆瀣一氣的金鑾殿。

  元蕾蕾望著他蒼白的面頰，心中亦是又急又氣。可是，饒是她這個從未有機會玩弄什麼權術的小宮女也知道。現在地當務之急是趕緊的控制疫情，而不是在朝堂上與李暮亂鬥。

  她心裡清楚，只要能控制住疫情，李暮這老匹夫就算是弄出千般花樣，也可以留待日後慢慢收拾，不急於這一時。可是，雖然從京郊帶來的消息里，徐萌已經恢復了清醒，雖然還未好轉，可是也並未惡化，總算是短時間內再無性命之憂了。

  但是，疫情本身卻是以令人始料未及的速度，迅速地蔓延開來！

  這一場自京郊而起的瘟疫，迅速地朝著距離京城最近的州府蔓延開來。轉眼間，就連最偏遠的桐州、梧州，赤鸞州全都傳來了瘟疫蔓延的消息。而且，根據送信人的說法，其實被疫情感染的遠遠不止這些地區，只是這些地方較大，較繁華，陸路水路進京極為便捷，他們才來得及向京中報訊請求救災抗疫。而其他很多小的州府鄉鎮，卻是在一夜之間就已經被黑雲濁霧徹底籠罩，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已經徹底淪為疫區！

  而且，感染疫症的人們已經從開始的只是渾渾噩噩人事不知。變得形容枯槁，漸漸的虛弱而亡。從發現有第一個感染者虛弱而亡，到四處都開始有人因為疫症死去，前後也不過是區區數日而已。

  只不過，比起曾經水災等等災害的時候，到處都是架起焚燒屍體的柴堆和人們絕望的哭嚎聲。這次的死亡卻與那無聲無息降臨的黑雲濁霧一般，靜悄悄的收割著一條條的人命，卻不發出任何一聲多餘的聲音。只是冷靜，犀利，沒有絲毫手軟。

  開始，死亡的人們還只是那些在鄉野田間勞作的農民，很快，就連藏在深閨之中的少女和幼童們，也紛紛死去……，眼看，疫情就開始變得徹底失控！

  聽到這話，一直對於皇帝力主抗疫事不關己，又總惦記著要重提遷都之事的李暮及其黨羽，終於也慌了起來。畢竟這些祿蠹盤踞朝堂作威作福，滿腦子想的都是榮華富貴。可不是為了身染疫症一命嗚呼的！

  眼看疫情蔓延如此之快，無論逃到哪裡都是不安全的。還不若留在這大梧的古都之中，受百年龍氣庇佑，說不定反而能安然避過此劫。

  於是，朝堂之上沒有了李暮及其黨羽的陽奉陰違花樣百出，傻皇帝發布的政令總算是被一條條行之有效的執行起來。他蒼白的面龐之上也終於一點點的泛起了一些屬於真正少年人的紅潤，自從祈福之日親眼見他倒下的元蕾蕾，總算是將一顆一直懸著的心，一點點地放了下來。

  這一日，突然又有人送來疫區急報。

  這些日子以來，傻皇帝已經特別下令，只要是疫區來的消息，無須層層通傳，直接送到金鑾殿裡就好。是以，這些送疫區急報的傳訊小吏也就一個個的風塵滿面的長驅直入。

  「陛下！瘟疫，瘟疫已經開始被控制住了！」那小吏滿面煙塵，卻是一頭叩拜在地，將這消息脫口而出！

  「哦！是哪裡的州府控制住了？可是研究出來了什麼立刻見效的藥方？你將藥方帶了過來了嗎？如此甚好，朕立刻就下令在所有疫區推行此抗疫良方！」傻皇帝素來駑鈍，說話也是慢吞吞的。可是今日他顯然是心中大喜，一大篇話說得極為迅速。

  照理說，這小吏過來上報疫情已經被控制住這種消息，可說是來報喜的，本該是滿臉的喜色。可饒是他此刻的神情被那滿面的煙塵遮住了不少，可也還是能讓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喜色。

  「這……」小吏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此刻聽到御座上的皇帝如此一大堆的追問，本該立刻回報，可是他卻是含含糊糊的躊躇起來。

  傻皇帝想了想，和聲道：「可是藥方需要用到許多名貴藥材，所費不菲？你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那小吏咬了咬牙，再度叩首道：「消除了瘟疫的並非是州府衙門或是鄉間的游醫，而是，逆賊鳳燎原。」

  自從鳳燎原引著北羌大軍攻打大梧之後，朝野震動。傻皇帝也是隨即下令剝去了他的王爺身份，只稱其為逆賊。上次皇帝帶著大梧軍隊打敗北羌，斬落北羌第一猛將丹巴，長驅直入幾乎要打到北羌王庭。只是如此赫赫戰功之下，卻終究還是讓那滑不留手的叛國逆賊鳳燎原給逃了。傻皇帝心中也是引為憾事。卻不料這鳳燎原不乖乖的躲起來苟延殘喘，卻居然趁著這疫情肆掠四方混亂的當口，又鑽出來攪弄風雲！

  御座上的傻皇帝一愣，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李暮急匆匆的追問：「當真是這逆賊消除了瘟疫？！」

  那小吏點點頭：「正是如此。」

  傻皇帝忍不住皺眉：「鳳燎原雖然素有文武雙全的才名，可是卻從未聽說他精通草藥丹方。難道是他麾下有什麼杏林聖手？」

  那小吏搖搖頭。所有人，包括元蕾蕾都以為他會說：「微臣不知。」

  誰知道，那小吏道：「有無數人親眼見證，逆賊鳳燎原的人馬到何處，何處的黑雲濁霧就自動退散。他若是在哪裡落腳數日，哪裡的黑雲濁霧就徹底被滌盪一空。陽光重新照耀，那些莊稼也重新欣欣向榮。至於百姓和牛羊牲口等，也全都恢復如初，再不見當初渾渾噩噩神志不清的模樣。」

  「他居然有如此能耐……」李暮拈著鬍鬚，唇邊現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小吏點點頭：「回稟首輔大人，微臣不知道那逆賊到底玩了些什麼花樣，可是微臣去那些疫情退散的地方探看過。當地百姓人人都說是那逆賊去後，疫情便飛快地退散，他們才能恢復健康。若是以鬼蜮伎倆蒙蔽一二人也就罷了，一兩百人也並非不可為，但是那些州府的百姓何止千萬。這逆賊讓疫情退散的能耐，應是真的，並未作假。」

  言畢，那傳訊小吏便已經上報完畢，拱手行禮退下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金鑾殿門，而他剛才所說的這一篇話，卻如同是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入了金鑾殿，激盪起了難以想像的巨大波瀾！

  「再派些人手下去，查明此事。若這疫情當真是被這逆賊驅散的話……」李暮眼眸深處浮現出來的，是一抹老奸巨猾的笑意。

  元蕾蕾很清楚，他真正要說的是什麼。

  若是鳳燎原當真能以一己之力驅散疫情，救萬民於水火。那麼眼下這一場來勢洶洶的疫情就將變成他大顯身手的舞台！

  他本就長袖善舞唱作俱佳。他必然是可以趁著四處上演這消除瘟疫的一場大戲，大肆收攏人望。而當他的人望達到一個程度的時候，他的身邊就會自然的聚集無數的人力物力財力，那時候，不要說是重新回復他昔日賢德之名的榮光，就算是這金鑾殿上的御座，也不過是他遙遙劍指的目標！

  那時候，他就不是什麼被千夫所指的逆賊。引來北羌蠻子的狼子野心之徒，而是真正的天命所歸的千古一帝！

  傻皇帝的面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他只是魯鈍，思考事情比起常人略遲緩了一些，並不是傻。更何況，眼前的事實已經如此清楚，他又如何能想不明白？

  「那就等首輔大人派出的人，有了回報，再做定奪吧。」傻皇帝如此下令。

  不到兩日，李暮派去的人便以八百里加急飛鴿傳書回來——那位傳訊小吏所說的話，全都是真的。

  而且，事情早已經比那傳訊小吏所說的更為嚴重。

  鳳燎原已經安然盤踞在了赤鸞州。此處本是當初先帝在的時候，先皇后為了讓他早早斷絕了稱帝的念頭，為他特別擇定的一處山高水遠人丁稀少物產貧瘠的所在。對外只說那裡鳥語花香溫泉處處，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作為喜愛山水之美的睿王做封地可說是再好沒有了。

  只不過，先皇后還沒來得及一腳將睿王踢到這山高水遠的赤鸞州就番。就遇到了先帝宿疾發作駕崩，她亦是沉浸在悲痛之中難以自拔。如此三年過去，先皇后也隨先帝而去，這睿王的母妃葉太妃便打著身體虛弱需要睿王常伴宮中侍疾的理由，就這樣讓睿王堂而皇之地留在了京中。

  只是話雖如此，鳳燎原卻還是在赤鸞州修了王府，布置了一些自己的親信人手。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才知道，他想必是早早地就在這山高水遠的赤鸞州做下了各種安排。如今便是打著驅散疫情的旗號，堂而皇之地將那曾經的赤鸞州睿王府當成了自己的據點。看這架勢，當真是要劍指京城，意在天下！

  據說，他一路行來，那些被他驅散了黑雲濁霧的地區的百姓早已經不再將他視作反賊，而是一個個將他敬若神明頂禮膜拜，口稱睿王。

  「哼，這些無知的百姓。他們可還記得，數月之前，可就是這位他們口中的睿王，將北羌大軍引入我大梧，幾乎要將整個大梧置於北羌的鐵蹄之下，讓他們全都做了亡國奴！如今他們居然好意思叫這逆賊做什麼睿王，還頂禮膜拜？！」有素來口角鋒利的御史不滿的輕哼。

  旁邊卻又有人搖頭道：「百姓知道什麼？他們只知道，誰讓他們活，讓他們能安安生生地過好日子，他們就能奉誰為主。」

  有人沉聲喝道：「慎言！」要知道，這話已經算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了，幾乎就是不把御座之上的皇帝看作是天命所歸的天子，而是任何人都可以取而代之的角色了。

  那人悚然一驚，心知剛才出言不妥，趕緊躬身叩頭告罪。

  御座上的傻皇帝卻是一面嘆息著，一面搖搖頭道：「愛卿並未說錯。百姓確實管不了那麼多。比起我這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皇帝，在他們眼前驅除了黑雲濁霧，將他們從生死危機之中解救出來的鳳燎原，自然就是他們的大恩人。他們感激他，相信他，亦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元蕾蕾本來還想等退朝之後再尋了機會安慰他，卻不料他如此豁達，想得也是分外通透。

  只可惜，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傻皇帝，乃至元蕾蕾的意料。

  鳳燎原在驅散疫情的時候，特意全在距離京城較遠的州府。這些地方的百姓原本就不比京城百姓，日日沐浴皇恩自有一份忠君之心，也明白若是天子易主，天下必然大亂。尤其赤鸞州的百姓，這裡本就是多族混居的地方，當地人本就開化程度不足，一個鄉鎮找不出幾個識字之人，一個個的全都是靠著一身蠻力，在山林間討生活。

  如今見了鳳燎原驅散黑雲濁霧那如同天神降臨的手段，怎不讓這些邊陲之地的百姓瞬間拜服？！

  而更糟糕的是，因為鳳燎原只遠遠的驅散距離京城很遠的州府的疫情，而特意繞開了京城附近。導致原本最繁華富庶的楠州等地，一片愁雲慘霧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原本，大梧全境都在疫情襲來的陰影之中籠罩著，惶惶不可終日。可是，如今他們眼見著鳳燎原在邊境州府驅散疫情，百姓一片豁然開朗的歡騰景象。反觀他們，卻因為靠近京城，身陷疫情之中只能苟延殘喘。

  幾乎用不著鳳燎原派人攪弄風雲多做挑唆，京城附近州府的百姓們就已經民怨沸騰！傻皇帝的地位，又一次的岌岌可危！

  「如今……下面的人已經頗有怨言……」楠州來的傳訊小吏結結巴巴的說完，已經是一腦門的冷汗。唯恐御座上的皇帝一個心頭火氣就派人將他人頭砍下。

  誰知道，御座上的皇帝只是輕嘆一聲：「退下吧。」

  元蕾蕾目送著那小吏如蒙大赦立刻轉身而去。

  只是，傻皇帝能讓他就此退下，可是他自己，卻要面臨如此嚴峻慘澹的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