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怎能撇下她一人？

  身體已經完全動彈不得了，元蕾蕾覺得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已經消失殆盡了。可是，與徹底筋疲力盡的身體截然相反的，卻是分外清醒的意識。

  她發現，那沒完沒了的浪濤，消失了……那忽上忽下如同一雙巨掌來回翻騰的感覺，沒有了。被浪花和雷聲撞擊得一片破碎的頭腦在一點點地歸攏到了一處。

  羊皮筏這是……在徹底漏光之前，被她推到了岸邊嗎？

  仿佛是在回應她的思緒，一股蘆花的清香驟然鑽入了她的鼻尖！這是，河岸上的蘆花香氣！

  

  「太好了！」傻皇帝的臉，驟然占滿了她全部的視線！

  的確，真的是太好了。她居然就這樣憑著自己的那一點不知死活的蠻力，就這樣把羊皮筏子推到了岸邊，讓傻皇帝從那萬分兇險的追兵之下順利脫身了！

  元蕾蕾想要笑起來，可是她卻發現，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僅僅只是露出一個笑容，就幾乎要用盡她全部的力量！

  傻皇帝小心的拉起她的胳膊，打算將她架到自己的肩頭。可是，腳下的泥濘和虛弱的身體卻讓他根本連一步都邁不動。

  「唔！」傻皇帝咬緊了牙關，打算再試試。

  元蕾蕾卻朝著他，微微的，搖了搖頭。

  「你……是哪裡不舒服嗎？你有沒有發燒？」傻皇帝急了，趕緊摸摸她的額頭。

  只是，雨還在沒完沒了的下著，他觸手感覺到的只有一片的冰涼。他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元蕾蕾並未發燒，還是她的身體冷得異乎尋常。他只知道，現在的她，筋疲力盡，虛弱到了極點！

  她，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跳下了那湍急的夔河激流之中，將羊皮筏子推到岸邊的。

  傻皇帝的心，狠狠地一痛。卻看到元蕾蕾的嘴唇，在微微的翕張著，似乎在說什麼。他急忙湊近了她的唇邊。

  「你快走……不要管我……」元蕾蕾的聲音細如蚊吶，幾乎要聽不清楚，可是，她眸光之中的堅定，卻是絲毫不容人錯認！

  「不！我絕對不會丟下你的！」傻皇帝使勁的搖著頭：「他們沒追過來，我們還有時間逃的。」

  元蕾蕾望著他，她知道，傻皇帝說的都是真的。他一直都是這樣，雖然駑鈍，可是在他駑鈍的外表之下，是一顆沒有半點污濁的赤子之心。他說不會丟下她，就絕不會丟下她的。

  元蕾蕾聽了傻皇帝的話，唇邊艱難的擠出了一個笑容。

  她的手，一點點地朝著腰畔的小荷包摸了過去。這個小荷包她一直仔仔細細地系在了腰間。經過了這夔河的驚濤駭浪，居然也未曾鬆散。

  傻皇帝發現了她的動作，急忙道：「我來！」

  元蕾蕾的聲音氣若遊絲：「幫我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聞一聞，看看……壞了沒……」。

  「好。」傻皇帝說著，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小荷包的系帶。荷包里放著一個油紙包。油紙包足足包了好幾層，經過了這夔河之中的驚濤駭浪的洗禮之後，這紙包居然也不過是最外面那一層略略沾染了一些水漬，裡頭的東西居然是完好無損。

  那是一些微微發黑的小果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傻皇帝還記得元蕾蕾剛才說的，聞一聞看看壞了沒。於是，他捧起那些發黑的小果子，湊到了鼻端。

  一種辛辣的氣味從鼻端勢如破竹，沖入了他的胸腔！

  他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整個身子都控制不住的猛烈的一陣搖晃，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在他終於再度睜開被手中的小果子沖得冒著淚花的雙眼，他的眼眸之中的神采，已經是截然不同！

  鳳九霄，回來了！

  他忍不住咬牙：「你這是……用什麼東西把我算計回來的？！」

  元蕾蕾虛弱地望著他：「傻皇帝他不肯一個人獨自逃生，我才用之前準備好的野花椒，讓他打噴嚏把你換回來。」

  「你居然，一直都想著要我回來？」鳳九霄覺得，自己也許應該會為回來了高興。可是心裡的那種感覺，卻是怎麼想都有點說不出的彆扭呢？

  尤其，他剛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元蕾蕾居然為了救那個傻皇帝，不惜就這樣在無數的箭矢追擊之下，跳入了夔河？！

  她究竟知道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為了那麼個傻皇帝，值得嗎？！

  可是，心裡翻騰的那些不滿和彆扭，在看到她如此虛弱地躺在泥濘之中的時候，他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元蕾蕾苦笑，此刻她終於多少有了一點說話的力氣：「自從發現了你們二人變化的規律之後，我就開始有意識的隨身攜帶能讓人打噴嚏的東西了。」

  「你這是終於發現，我比傻皇帝更好了嗎？」鳳九霄說著，已經一把將元蕾蕾扶了起來。雖然周圍都是蘆葦叢，實在找不到一塊能避雨的地方，可是他還是找到了雨勢較小的方位。

  元蕾蕾望著他的側臉。明明都是同一個身體，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邪祟給他的感覺總是與傻皇帝截然不同。雖然她不願意承認，可是，在那一個噴嚏之後，看到他就這樣重新出現在她的眼前的時候，她的心裡，那驟然而上的，的的確確就是說不出的雀躍和欣喜！

  她，真的，在期待他的出現。

  「你若是當真比傻皇帝更聰敏機智，就應該知道，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丟下我，獨自逃生而去。」元蕾蕾說著，一把將他推開。

  鳳九霄猝不及防被他推了個踉蹌，他震驚地望著元蕾蕾：「你在說什麼？！」

  元蕾蕾望著他，一字一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換你出來嗎？」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若是你的話，一定不會像傻皇帝一樣，不肯獨自逃生，非要留下來。」元蕾蕾的聲音明明虛弱，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執念。

  鳳九霄看看她，咬了咬牙。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兵甲撞擊的聲音！原來那一隊軍士居然到現在還未放棄，居然當真劃著名小艇也來到了夔河對岸！

  而且顯然，他們已經跟原本駐守在夔河對岸的軍士們聯絡上了，元蕾蕾甚至聽到了馬蹄聲！

  雖然這片蘆葦叢極大，他們要找到他們藏身的區域並不容易。可是若是他們一直待在這裡的話，那些人找到他們，也只是時間問題！

  「你快走！」元蕾蕾催促道。

  鳳九霄定定地看著她，終於一跺腳，轉身一頭扎入了蘆葦叢之中。風雨之中飛揚的蘆花幾乎是一瞬間就將他的身影徹底隱沒了。元蕾蕾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他……就這樣，真的丟下了她了……

  明明，這就是她一開始計劃好的，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抉擇。可是她的心，還是止不住的有一點涼。

  這種寒涼的氣息，洶湧地沖刷著她，眼淚幾乎是瞬間就從她的眼中奪眶而出。

  不，她才不要哭！

  傻皇帝安全了！她是那麼厲害，夜渡夔河，躲過了無數箭矢，她做成了如此了不起的功績，甚至他此時的離開都是按照他的計劃在行動，她才，不要哭！

  一陣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蘆葦叢里本就泥濘，不適宜跑馬，此時又下著雨，馬匹的前進速度更加是極慢。不過，瘦猴在發現了躺在蘆葦叢里的元蕾蕾的時候，還是雙眸一亮！在左右看看，並未發現第二個人的蹤影的時候，他眉頭一皺。很快他就發現了地上的腳印，顯然這裡曾經有過兩個人。

  「你就是那個小宮女？那傻皇帝呢？他去了哪裡？」瘦猴高居馬上，趾高氣揚地問。

  元蕾蕾一點點的撐起頭，張了張嘴，從瘦猴的角度看，她似乎的確在說了一句什麼，可是距離太遠，他是怎麼也沒能聽清楚。

  瘦猴不耐煩的從馬上跳下來，走到了元蕾蕾的身邊：「難得你如此赤膽忠心，一心一意地要送那傻皇帝逃生，可是看看你又落得了什麼好處？他一上岸，就把你丟下了。你若是還清醒，就該告訴我，他往哪個方向逃了。我自會為你求情，留下你一條小命。」

  元蕾蕾笑了笑：「是嗎……多謝軍爺了……傻皇帝就……」。元蕾蕾的聲音越說越低，幾不可聞。

  現在，她只想能拖一點時間算一點時間，她只知道，只要拖得足夠久，那麼傻皇帝就會更加安全。原本，若是此時操控這個身體的還是傻皇帝她還會擔心他會不會一時不察被那些人抓住。可是若是邪祟的話……，她相信他絕不會輕易讓自己遇險。

  瘦猴心中焦急，而且他看得很清楚，這丫頭早就已經筋疲力盡，沒了半分反抗之力。於是他不自覺的湊近了她，只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誰知道，他剛一湊近，這丫頭居然飛起一腳，朝著他的心口就踹來！

  可惜，元蕾蕾志在必得的一腳，並未踹中！

  瘦猴居然不光堪堪躲開了元蕾蕾的這一腳，還將她的腳踝狠狠地擰在了手心裡！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就讓元蕾蕾的面色蒼白如紙！

  瘦猴獰笑：「很好，看來你的腳，是不想要了！」說話間，他手上居然已經狠狠用力，竟是要硬生生將元蕾蕾的腳踝擰斷！

  「啊！」

  「啊！」兩聲短促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間！

  瘦猴腰畔的刀被人猛地抽了出來，一刀就砍向了他的脖頸！他幾乎來不及發出任何一個多餘的音節，就已經如同爛泥般倒下！

  元蕾蕾被人一把抱了起來，放到了馬背上。隨即，她已經被人帶在馬上，朝著黑暗的雨幕，疾馳而去！

  身後，有人在高呼：「快追！」

  有人在「嗖嗖嗖」地放著箭矢。

  可是，那個將她護在懷中的人，卻是毫不在乎。只顧著疾馳向前！

  這是邪祟！他沒有走！他在覺察了追兵來的方向之後，躲在蘆葦叢里，設計了這一場一擊必勝的伏擊！

  他不知道對方有多少追兵嗎？他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對抗的是多少的鐵蹄多少的利刃多少的箭矢嗎？他知道。

  可是，他還是選擇了，留下來，冒險殺人奪馬，只為了，要帶她一起走！

  他的決心和傻皇帝不同，不僅僅只是留下來與你共同面對所有未知的兇險。而是，我要帶著你，一起活下去！絕不讓你獨自置身於危險之中！

  明明身後的追兵還在嘶吼，流矢還在擦著身旁激射而過，可是元蕾蕾卻覺得，此時此刻，她的胸中，一片溫暖……

  只因為，這，是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