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傻皇帝不好拿捏了？

  玉妃得了螢光絹，心中自是得意。不等次日一早請安，入夜就去了葉太妃的慈徽殿。

  聽著侄女眉飛色舞的將此事原原本本的說完，葉太妃雖然內心覺得，咱們這樣的大家族教養出來的你，如今也不過只與那麗妃平起平坐，實在算不得什麼了不起。

  可是看到玉妃這般得意，葉太妃自也不會壞了她的好心情。

  亦是頷首道：「不錯不錯，麗妃仗著李暮就以為可以在後宮橫行霸道，她卻也不想想，前朝也就罷了，這後宮，卻是哀家的天下！」

  玉妃連連點頭：「饒是李暮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這後宮裡來！」

  葉太妃心中自是熨帖，二人親熱敘話，許久玉妃才告辭而去。

  待到玉妃走了，葉太妃卻陷入了沉思。

  一邊為她奉茶的老嬤嬤不禁奇怪：「玉妃今日對上麗妃，半點不曾吃虧。太妃娘娘您為何眉間有憂色？」

  

  葉太妃輕嘆一聲，揉了揉眉心：「你剛才在旁邊侍奉，玉妃說的話你也都聽到了。你覺得，這分螢光絹的法子，當真是皇帝自己能想出來的？」

  老嬤嬤一愣，隨即搖搖頭：「這法子看似簡單，其實十分巧妙。故意說超過一匹之數就不給螢光絹了，唬得不知道一匹到底多少尺的兩位妃子都只敢說了很少的尺數。到最後才能讓兩位妃子都拿到了螢光絹。不管心裡怎麼想，起碼明面上是皆大歡喜，誰也不曾被壓了一頭，四平八穩。麗妃就算要鬧，也是師出無名。」

  葉太妃點點頭：「正是如此，你覺得這般巧計怎麼可能是皇帝自己想出來的？」

  老嬤嬤頓時面色一變：「太妃娘娘您的意思是說……皇帝背後，有高人指點？」

  葉太妃點點頭：「哀家聽說，皇帝最近很不安分。先是要駁了李暮為他孫子求封賞的事情，後來又拒了選秀，日前又開了科舉，據說那殿試的題目還是他親自擬定的。哼哼哼，看來，這位皇帝身後，只怕當真是有高人指點了！」

  老嬤嬤一驚：「那……可如何是好？若是當真……只怕睿王殿下……」

  葉太妃抬手，示意老嬤嬤噤聲。她卻是輕笑一聲，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幾冊書卷：「此事自可以慢慢調查，你把這些送到紫宸殿去，就說……」。

  老嬤嬤心領神會，捧起書卷就領命而去。

  一刻鐘後，傻皇帝聽著老嬤嬤的話，簡直目瞪口呆。

  「葉太妃說，要我今晚將這些祈福禱文抄錄百份，明日太妃為先帝祈福要用？」傻皇帝的聲音都有點抖。

  老嬤嬤面不改色：「明日就是十五，是太妃娘娘每月在太廟為先帝後舉行祈福祭典的日子。以往這些都是葉太妃親自抄錄。可是太妃娘娘思及陛下如今已經十六歲成年親政了，這為先帝後抄錄祈福禱文的事情，還是需要陛下親自來做才好。先帝後在天上看了，自然是歡喜萬分的。陛下您說是嗎？」

  元蕾蕾心裡一沉，她明白，無論葉太妃提出什麼匪夷所思的要求，只要事關先帝後，傻皇帝就會應下聲來。果然，她隨即就聽到傻皇帝道：「朕明白了，朕這就開始抄錄。」

  老嬤嬤躬身行禮：「那，老奴明日辰時就來紫宸殿取陛下為先帝後抄錄的祈福禱文可好？」

  傻皇帝一愣，趕緊搖頭：「我明日自己送到太廟去，就不勞嬤嬤費心跑這一趟了。」

  老嬤嬤露出笑容：「陛下果然是純孝，太妃娘娘聽了，想必是更加歡喜。老奴這就去回報太妃了。」

  老嬤嬤回到慈徽殿，向葉太妃回報，她卻還是有幾分不明白：「太妃娘娘，如此這般也不過就是打著為先帝後祈福的旗號折騰皇帝一番，讓他不敢輕慢太妃娘娘您和玉妃。還能如何？」

  葉太妃心情甚好，便索性道：「這百份之數，他自是無法完成，我正好打壓他一番，讓他趕緊立玉妃為後。之前玉妃入宮的時候，李暮只說陛下年紀還小不能大婚立後，如今陛下已然十六了，正是立後的時候了。就算李暮在前朝如何耀武揚威，只要後位已然把持在我們葉家人的手裡，他想要為所欲為，就還得多掂量掂量。」

  老嬤嬤急忙點頭：「正是！陛下就算是再傻也該明白，若是立了麗妃為後，前朝後宮就都是李家的天下了，想來他也明白應該如何選。」

  此時的紫宸殿裡，傻皇帝正在案幾邊又多添了幾盞燈，而元蕾蕾正幫他研墨鋪開白麻紙。

  雖然看得出來，傻皇帝這是要通宵達旦不眠不休的抄寫祈福禱文的架勢，可元蕾蕾還是忍不住皺眉：「陛下，這祈福禱文也委實太長了，陛下就算一晚上不眠不休，只怕也抄不足百份之數啊！」

  「而且既然每月十五日都是太廟為先帝後舉行祈福祭典的日子，那葉太妃為何不早點將這些東西送來？如此這般分明就是為難陛下你啊！」

  元蕾蕾越說就越窩火。從她進入紫宸殿侍奉到現在，就從來沒見過這個葉太妃來過。就連皇帝發燒生病的時候，她也是不聞不問，連打發人過來探望都不曾。如今好容易派個人過來，原來就是要讓陛下不眠不休的抄寫祈福禱文？

  元蕾蕾可是記得，葉太妃還有個兒子名叫鳳燎原，被封做了睿王。原本早早就應該去赤鸞州就番。可是葉太妃卻是一直打著身體不適需要睿王入宮侍疾的旗號，將睿王一直留在了京城。如今皇帝無子，又身體虛弱，只怕葉太妃巴不得皇帝就此染病吧？！

  元蕾蕾原本還要說下去，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傻皇帝已經開始翻開了葉太妃送來的那些祈福禱文，開始認認真真的抄錄了起來。

  元蕾蕾看著傻皇帝那一絲不苟的模樣，忍不住在心中長嘆一聲。

  她就知道，只要提到先帝後，傻皇帝就會聽話。這是他心中最為神聖柔軟的地方。即使，他明明知道，葉太妃這般，就是在故意為難他。他也依然會懷抱著對父母親的一片追思，認真書寫。

  元蕾蕾張了張嘴，終於決定不再說什麼。她在案几旁又搬了一張凳子過來，也開始抄寫祈福禱文。傻皇帝的字一筆一畫極為工整，卻少了一份揮灑自如的風度。而元蕾蕾因為習字之上不過入門的粗淺程度，二人的字放在一處，居然十分相似。

  「哇！你的字跟我的居然很像！」傻皇帝的眼眸亮晶晶的！

  「如此，就請陛下允許我也為先帝後抄寫祈福禱文可好？」元蕾蕾望著傻皇帝，心中說不出的溫暖。

  不知道寫了多久，元蕾蕾覺得手指都有點酸疼了。突然，她鼻端嗅到一陣茶香，一抬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傻皇帝居然已經烹好了一壺茶，此時正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裹了茶壺提手，為她斟滿了一杯茶。

  「喝口茶歇歇吧？」傻皇帝說著，將茶盞捧到了她的面前。

  一瞬間，那個紫宸殿大火之夜的一幕幕在元蕾蕾的腦海之中瞬間鮮活。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荷包：「只有茶可不夠，還得加上麥芽糖饅頭片！」

  傻皇帝顯然也已經想到了那一晚發生的一切，立刻就捧來了小手爐。這不是那個元蕾蕾見過的掐金絲小手爐，不過依然是十分精巧別致。

  傻皇帝熟練的掀開小手爐的爐蓋，將裡頭鐵絲網勾了出來，又用火鉗將旁邊煮茶的小火爐里燒得正旺的炭火放到了小手爐里。再將鐵絲網嵌回去。

  他接過元蕾蕾遞過來的饅頭片，他小心翼翼地將饅頭片放到了那鐵絲網上。然後，這才常常的舒出一口氣：「這就好了！」

  就這樣，元蕾蕾和皇帝一起，你一片我一片地用小手爐烤起了饅頭片還不忘往上面灑點掰碎的麥芽糖渣調味。

  咀嚼著嘴巴里微微焦香的饅頭片，元蕾蕾的心中說不盡的溫暖。在這些日子以來，她也曾一次次的懷疑過自己。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宮女，就算皇帝的身體被邪祟侵入，換了個人。可是這滿朝文武和後宮妃嬪不是沒有一人覺察嗎？為什麼她卻要如此絞盡腦汁一次次的驅邪，只為了傻皇帝能回來？

  甚至，邪祟看來，也沒那麼十惡不赦……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又覺得，答案，就在自己眼前。

  傻皇帝是這樣的溫柔善良，這一份熠熠生輝的赤子之心，不應該就這麼被邪祟取代了。

  她喜歡，他為她烤的饅頭片，她喜歡他為她斟的茶，她喜歡，他望著她，溫暖的眼神……

  晨光微曦，元蕾蕾拼命地撐著眼皮，她已經困得幾乎要拿著筆都能睡著了。

  而當她的視線注視到更漏的時候，卻是整個人都是一個激靈！現在已經是卯正末刻了！馬上就到辰時了！

  「陛下！我們得去太廟了！」元蕾蕾趕緊提醒還在奮鬥的傻皇帝。

  「啊……可是……這祈福禱文的分數不夠啊！」傻皇帝頓時急了。

  「不管那麼多了，我們快去太廟。若是讓葉太妃久等，就又是陛下的錯處了。」就這樣，皇帝匆匆整理好了衣袍，元蕾蕾取了個木匣將祈福禱文裝好，連儀仗都來不及擺好，就來到了太廟。

  葉太妃早已經是一身織金繡花暗紋的素色長袍，端立在太廟的香爐邊。看到皇帝匆匆趕來，她倒未曾苛責，只是微微頷首。

  傻皇帝急忙向葉太妃行禮，元蕾蕾也行了叩拜大禮。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葉太妃，卻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天光之中看到葉太妃。雖然她總是自稱哀家，可是一眼望去她的容色氣度卻是比起麗妃和玉妃也不遑多讓。一位如此年輕的太妃，她真的肯安安分分只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太妃嗎？

  元蕾蕾能感覺得到，饒是葉太妃的衣袍看似色澤清淡，可那股濃郁的野心氣息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

  葉太妃今日所圖，絕不簡單！元蕾蕾急忙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皇帝是來為哀家送為先帝後抄錄的百份祈福禱文的嗎？我為先帝後抄錄的祈福禱文剛才已經投入香爐了。你寫的這些，待哀家清點一番，就也為你投入香爐吧。」葉太妃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抬手示意元蕾蕾將手中捧著的匣子送上來。

  元蕾蕾正要上前，卻見傻皇帝轉身，將元蕾蕾手中的匣子接了過去。

  一旁原本正準備接過元蕾蕾手中匣子的老嬤嬤不禁一怔。若是將匣子送過來的，是小宮女，她自然可以代葉太妃接手。可是現在捧著匣子的卻是皇帝，她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葉太妃卻是不會去接，因為她還要清點祈福禱文的張數，若是捧著盒子就不方便清點了。

  傻皇帝捧著匣子，站在香爐邊，卻沒有人來接過他手中的東西，一時間也有些愣怔。他正站在香爐邊，這裡如葉太妃所說，剛被投入了她所抄錄的祈福禱文，此時一陣風吹過，捲起一片煙塵。

  太廟前，一舉一動都有規矩，傻皇帝自然沒有半點躲閃。於是，他只覺得鼻子一癢，一聲噴嚏就已經打了出來！

  打噴嚏！傻皇帝在打噴嚏！

  元蕾蕾心中大急，她還記得，傻皇帝只要打噴嚏……！

  鳳九霄眨巴眨巴眼睛，剛才他在傻皇帝的意識之中就已經要被氣壞了。這傻皇帝到底在幹什麼啊？！這老太婆分明就是在故意給你找茬好嗎？你居然還傻乎乎的抄寫什麼祈福禱文一整晚？！

  那老太婆吃准了你無法完成一百份祈福禱文之數，現在就是借著清點份數，好立刻拿捏你一番呢！

  鳳九霄一把將手中盛放著祈福禱文的木匣一把塞到了葉太妃的手中。

  不待葉太妃做出反應，他就已經一把掀開了木匣蓋子，將裡頭滿滿當當的那些祈福禱文取了出來。

  「皇帝……」葉太妃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倉促間想要丟開手中的木匣，卻又遲疑。

  而在她遲疑的這瞬息間，鳳九霄已經躬身一禮，朗聲道：「兒臣為父皇母后奉上祈福禱文了！」

  說話間，他就已經將那厚厚一疊祈福禱文已經如數投入了香爐之中！

  香爐里本就有剛才葉太妃投入自己抄錄的祈福禱文未曾燃盡的火焰，此刻鳳九霄將自己書寫的祈福禱文投入，瞬間就全都燃燒了起來。隨著裊裊輕煙升起，裡頭的祈福禱文已經盡皆化作了灰燼。

  葉太妃沒想到傻皇帝會如此做，面色劇變！渾身都在顫抖，她喉頭滾了好幾滾，這才勉強開口道：「陛下，這些祈福禱文，哀家還未清點是否有百份之數，皇帝你如此著急，難道是未曾夠數？」

  不待傻皇帝開口，她又接著道：「這裡可是太廟，列祖列宗在上，陛下可要謹言慎行。若是胡說八道，只怕會引得列祖列宗震怒，先帝後也會為你蒙羞的啊！」

  鳳九霄很想撇嘴，你拿什麼先帝後，什麼列祖列宗嚇唬嚇唬那傻皇帝也就罷了，本仙君可是活了千萬年的無敵戰神。你們這些所謂列祖列宗，在本仙君眼中，跟個小毛孩子也沒啥兩樣，在他們面前胡說八道，本仙君還當真毫無壓力！

  雖然心中已經嘲諷得鑼鼓喧天，不過太廟前的這場戲卻還是要耐著性子陪著葉太妃演完。

  鳳九霄立刻畢恭畢敬地躬身道：「兒臣自然是抄錄了百份祈福禱文。若是葉太妃不信，且看列祖列宗有沒有因為兒臣誑語震怒，不就知道了？」

  葉太妃頓時噎住。

  今日的太廟風平浪靜陽光明媚，一直到香爐里的祈福禱文已經徹底燃盡熄滅，都沒有半點異狀。

  葉太妃心中憋悶，她特意起了個大早候在太廟就是為了演一場大戲讓皇帝乖乖低頭吃癟的。誰知道……居然被這傢伙如此輕輕鬆鬆地就化解了！

  葉太妃氣得銀牙暗咬，卻也到底不方便說什麼。只道：「皇帝對先帝後的一片孝心，當真是天地可鑑，哀家心中甚為欣慰……」。

  便偃旗息鼓，揚長而去。

  望著葉太妃那不甘不願的背影，鳳九霄回首望向元蕾蕾，他眉峰一跳，笑容已經溢滿了面龐。那股肆意驕傲的勁頭，元蕾蕾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邪祟！

  他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