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神秘來客(一)
2024-10-02 08:29:15
作者: 吃魚大叔
李守心本想勸顧允成一同前往赴宴,奈何對方說什麼也不肯,連連推拒道:
「你竟邀我同去,難道不怕我當場質問這狗官,如何甘願做張家一條狗,事非不分,指鹿為馬?」
他笑了笑,不置一言,低下頭凝思片刻,好半天才抬起臉,正色問道:
「若是你與石大人換位思考,你處在石大人那個位置時,你當怎麼做?」
「我當然會戳穿他們的把戲,給當今皇上上摺子,皇上聖目如炬,定當嚴懲張家一干醜類!」
顧允成據理力爭道,說這話時義憤填膺,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怒目而視。
李守心笑了:
「那樣的話摺子會被留中,甚至是發還!」
「這不可能,你是說這摺子到不了皇上手上?」
顧允成不死心的問道。
「那倒不至於,這麼大的事兒,不論內閣還是司禮監,總得有人給皇上透個風,退一步來講,當今皇上就算看見你的摺子,也一定會留中!」
李守心說這話時斬釘截鐵,顧允成連連擺手: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當今聖上天縱英明,非前朝可比,怎會不聞不問?」
「那我問你,一邊是海內巨賈出身的張家,王家,楊家,關中的官宦世家,馬家,四大家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盤根錯節,門生故吏滿天下,朝中的六部已占其二,一邊是你單槍匹馬,單憑一腔熱血,就想攪得周天寒徹,你覺得皇上會偏向誰?
他能有選擇嗎?
你以為他們是醜類,其實你才是那個上躥下跳的小丑!」
李守心這番話說得顧允成頓時失語,跟著他又補充道:
「石大人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了,換了誰在他這個位置,他這個年紀,只想平安度過任期,到時候致仕回鄉,榮歸故里,桑榆晚景誰不羨慕,何苦因你這一介狂生得罪了張家,搞不好遭人下絆子,晚節不保,這又是何苦?」
顧允成聽了李守心這番話後,好半天默然無語,最後嘟嘟囔囔道:
「說到底,人都是有私心的!」
「誰不自私?
天下間有幾人能夠做到心底無私無欲,此心光明?
唯有陽明先生而已!
再者今夜你去了,什麼話也不要講,石大人到底還算正直,見到你,一定心存內疚,肯定會給你些好處的,你也不要點破,人家身居高位,為你給皇上提點兩句,少讓你奮鬥不知多少年,非常人能啟及!」
顧允成聽到這裡,默然無語的點點頭,終於是應允了。
李守心笑著拍了拍他肩,十分感慨的說道:
「萬事萬物都得遵循天道,順者昌,逆者亡,你我現在實力不濟,也只能緊縮爪牙,夾緊尾巴做人,待到自己翻身,再一個個咬死他們也不遲!」
顧允成聽完這話眼睛一亮,越發不敢小看這個比自己小很多歲的男人。
……
巡撫衙門後堂。
石大人這一回擺宴,竟是家宴,不光是請了李守心,還請了本地幾個富商作陪。
不光如此,還請了位一襲素裙打扮,清新脫俗的女子在廳堂中央撫琴助興。
偌大的廳堂內一點也不冷,室外寒風呼嘯,室內溫暖如春,原來廳堂四個角早擺放了火盆有專人伺候著。
火盆里燒著木炭,一絲煙火氣也不聞,取而代之的是,檀香四溢。
就見那女子目不旁顧,一直低頭撫琴,琴曲十分動聽悅耳,一雙纖纖素手上下撫弄琴弦,李守心見了,不由得發花痴,硬在一旁想等那女孩兒抬起臉來瞧瞧人家模樣兒。
奈何人家一直低著頭撫琴,可把他急壞了,偏一曲終了,那女孩終於抬起臉時,石巡撫突然出現,一張滄桑老臉伸了過來:
「讓你們久等了,招待不周,還望見諒,這位看著眼熟,好似在哪見過……」
李守心好想將這張胖胖的老臉推到一邊,看看女孩兒模樣是否標緻,奈何人家問,他只好據實而答:
「大人,這位朋友便是儒林中美名傳天下的顧憲成的內弟,顧允成,我今日來,留他一人在客餞好不寂寞,因而自作主張將他帶來,石大人不會嗔怪吧?」
「不會,不會,你的朋友便是我的……」
石茂華顯然已認出顧允成就是前些日子代替丁茂春赴死的假人犯,卻沒想到有如此名頭兒,連忙對顧允成一抱拳,緊緊盯著對方的臉。
好在顧允成臨來之前受到李守心開導,未曾在臉上表現出任何異樣,連忙回禮道:
「折煞小人了,還請大人上座!」
石茂華也只好尷尬的笑了笑,「咱們一同赴宴!」
脫去官服的石茂華,少了一絲官威,多了幾分平易近人,一身葛青布道袍穿在身上十分寬鬆,往桌前一坐,也不過尋常一老者,連忙招呼道:
「大家都請入座,此次家宴不拘禮節,還請隨意!」
那三個富商剛開始還有些拘束,聽了這話這才放寬心,三個老頭兒,一個比一個胖,入座後,座椅都撐得支嗄嗄響。
此時撫琴的那女子忽換了曲調,就見雙手上下急速翻飛,李守心一聽這曲子,竟然熟悉,居然是十面埋伏。
為什麼會彈這曲調?
一群人入座後,李守心這才注意到竟還有個空位沒人入座,他還納悶兒,石茂華還請了人來,可這人誰呀,這麼牛逼,竟讓堂堂巡撫去等他?
果然,石茂華臉上微有不悅可也嘴上不說什麼,反倒極歉意的對眾人說道:
「天還尚早,咱們還是再等等,想必徐公公有事擔擱了!」
徐公公?
靠,又一個太監!
滿桌的人就等這個徐公公,桌中央的火鍋湯都熬幹了兩回,石茂華又差人去門口瞭望,李守心與顧允成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一個疑問,這位徐公公到底何許人也?
就在一群人百無聊賴,有一句答一句的談論品評那白衣女子的琴技時,忽打門外傳來一聲又細又高的聲調:
「素心姑娘,我家主子爺還惦記您呢,你那日撫琴而去,好不叫我主子爺擔心,著五城兵馬司尋你的下落,卻也再無音信,萬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了你,可叫咱家找的好苦啊!」
未曾見人至,門一開,一股冷風吹進來伴隨著那人甜得發膩的香味兒中,又夾雜一股尿騷味兒揮之不去,這味道著實上頭,他雖啥也沒吃,可還止不住乾嘔,裝著打哈欠隱瞞過了。
再看那徐公公年齡也不大,大致三十多歲上下的一壯漢,只可惜下巴乾乾淨淨,臉還抹了不知有幾層雪花膏,走起路來歪歪扭扭也便罷了,見了素心姑娘竟蘭花指那麼一翹,掩嘴偷笑。
那笑聲也尖厲刺耳,像拿銳器在人骨頭上來回刮不說,嫌不過癮,又討來鋼絲來回鋸,讓人聽了不自覺頭皮陣陣發緊。
再看那素心姑娘,李守心驚呆了,真箇就如畫中走出來仙女一般,眉宇清淡,不沾一絲人間煙火氣的仙子。
她淡淡一笑,停下撫琴的手,略有歉意的講:
「煩勞馮公公掛念了,當日斗琴不過,便少年意氣,悻悻而去,卻沒料到馮公公如此掛懷,實在罪過,罪過,小女子萬死也難辭其罪!」
「哎,素心姑娘此言嚴重了,我家主子讓咱家給你帶句話,當日他能贏純屬僥倖,這琴歸還舊主,至於這對兒核桃乃是我家主人隨身攜帶之物,一併送你,還望來日方長!」
那徐公公打一進門兒起就跟素心姑娘聊了起來,老半天這才入座,舉起酒杯只大刺刺一句:
「害諸位枯等咱家半日,這杯酒我先干為淨!」
這人到底是誰啊?
李守心暗自揣測,他家主子姓馮,而且彈得一手好琴,猛然間,他驚醒,靠,該不會是兩年以後得了勢馮保吧?
緊接著,石茂華接下來一番話,算是徹底印證了他的猜測:
「諸位,你們怕是有所不知,這位徐公公的主子,身份貴不可言,就算是徐公公等閒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咱家素來不與正三品以下官員見面,這是看了石大人面子,咱家不好推託,更何況有素心姑娘在,咱家更不能拂袖而去,不妨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說說正事!」
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按說這談正事兒,還不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再談,哪知道這位徐公公直截了當的指著李守心,以及那三個富商,開門見山的說道。
那三個富商也是同時臉上一愣,顯然沒有做好思想準備,都不知道要談什么正經事。
這時候石茂華馬上補充道:「徐公公,這三人也算我們本地一方巨富,我先向你一一介紹!」
原來這三個富商,一個姓杜,一個姓馬,一個姓周,分別經營綢緞,磚茶,鐵器,介紹到他自己的時候,石茂華剛說的李守心三個字,就被徐公公打斷道:
「李守心?
你就是李守心,我家主子還說起過你,說你是一個有趣的人!
這樣吧,咱家就問你,瞧你這商隊的規模,莫非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還是提前有人給你透露了風聲?」
此時的李守心,內心深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莫非隆慶和議的風聲在此時就已走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