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神秘來客(二)
2024-10-02 08:29:18
作者: 吃魚大叔
這世上果然沒有不透風的牆。
春江水暖鴨先知!
大明的高層官僚,在隆慶和議推出之前,就像草原上的獵狗一般,最先聞到了肉味兒。
俗話說得好,先下手為強,畢竟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
李守心壓根兒也沒有想到,這才剛剛到了,十二月初,真正的隆慶和議推出還在三月初,中間隔了將近三個月,這個時候,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最先把消息走漏了出來。
先有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陳洪,通過自己的掌家邵大俠與自己接觸,現在又有了未來的內相馮保,委託自己的掌家徐公公與巡撫石茂華以及一干富商所接觸。
誰都想吃到第一口肉,誰都想在未來的互市交易中占得先機,這時候就不是比拼眼光,見識的問題了。
因為在這一點上,大家都明白這第一口肉肯定是肥肉,在這個關鍵時候,什麼能夠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只有一條,地位!
這一點,馮保目前要比陳洪稍遜一籌。
徐公公作為馮保的掌家,怕也深知這一點,在這其中,早已跟石茂華勾連,一來先與石茂華請來的素心姑娘攀談,講出自己主子與其斗琴的往事。
大明的太監千千萬,談得上琴畫雙絕的,古往今來只有一人,那就是馮保,等於是藉機向眾人漏了個底。
至於一來,將頭一個把話題扔給了自己,是誰透露了風聲給他,說白了就是想讓自己給馮公公先作出大的讓步。
對方也是柿子先撿軟的捏,畢竟自己與其他三個富商相比,財力不可同日而語。
至於那三個富商,只怕到現在也早已猜出馮主子的身份,之所以到現在還按兵不動,無外乎一個原因:
那就是此時馮公公的地位還是有點尷尬的,他連司禮監都沒進去。
李守心才不會上他的當,要順著對方的竿爬,只怕對方談判的價碼還得提高,不如先殺一殺對方的銳氣,挫低他的價碼。
他心念斗轉之間,已經有了主意,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小人不知道會有什麼風聲,只不過是一個老老實實的買賣人,徐公公不妨將話講到明處,我與諸位不過都是商人,商人嘛,不過是低買高賣,哪裡懂得那麼多彎彎繞繞,朝中的事兒,更是不知曉!」
他不動聲色的將皮球踢了回去,徐公公哈哈大笑,笑聲尖利,直到過了好久,才款款說道:
「臨來之前,我家主子就交代我,你肯定是一個不好鬥的角色,如今一看,還真是!」
挨著李守心坐的杜老闆,綢布莊的分號開遍了晉,陝,冀,就連京城中的一些達官貴人,身上穿的料子,也是來自他的綢布莊分號,達三江。
此人性子最直也最年輕,四十多歲上下,看上去年富力強,也最先沉不住氣,跟著舉杯率先發難道:
「這位徐公公,小人在京城中也開有分號,也時常和宮中的巾帽局,針工局有來往。
至於司禮監的五大太監,小人也是聽說過的,卻沒有聽說過你口中的馮公公,貴主子又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兒,可否告知一二!」
其他那兩個富商也跟著上去踩踏:
「是呀是呀,畢竟事關銀錢往來,我們的底也都給你們交代清楚了,你老人家,好歹透露一點,不是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嗎?」
這下輪到徐公公臉色極為難看,端起的酒杯,咣的一聲又放在桌上,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氣氛一下子陷入了尷尬。
徐公公說是閉上了眼睛,其實也是微漏了一道縫兒,冷冷觀察對面每個人的臉上神色。
與其說他是生氣,擺架子,還不如說他是已經無話可說。
李守心一句話也不說,只顧喝著三十年陳釀的竹葉青,慢慢品鑑。
至於那三個富商,更是從商海上一路摸爬滾打來的人精,更是裝作一屑不顧,各自漫不經心的夾菜,慢慢的嚼。
這時候只有素心姑娘的十面埋伏,剛剛彈到項羽領兵進入了韓信的埋伏圈,四面楚歌,危機重重,琴音一下子變得非常的凝重,滯緩。
李守心心裡偷樂,也不知道是誰埋伏誰!
旁邊的石茂華一下子有點急了,最先繃不住,趕緊打圓場道:
「諸位,徐公公他有自己的難處,國朝初立,我朝太祖皇帝就曾定下一條鐵律,內官不得結交外朝,違者凌遲處死,所以徐公公是沒辦法講出自己主子身份,實在是礙於這條鐵律啊!」
這話說起來就非常的扯了,隆慶年間距離大明開國,已經二百多年了,當初洪武皇帝定的好規矩,早被他的兒孫們破壞殆盡。
洪武皇帝還說不允許太監讀書呢,他孫子朱瞻基一繼位就在宮中開辦了內書堂,這次開啟了太監干政的先例。
現在說這個完全就是由頭,藉口,根本無法服眾。
李守心只是樂著不說話,一杯接著一杯的飲,那三個富商也只是乾笑,其中那個賣鐵器的周老闆,更是大驚小怪的夾起盤子裡的一隻海參,裝傻道:
「這是個啥?俄從來咋沒吃過,比俺婆娘的肉還嫩哩!」
此話一說,哄堂大笑。
周老闆更是了不得,號稱娘子關內煤鐵大王,此時他還能笑得出,不過到了萬曆十五年巧立了礦稅這個名目以後,他連死的心都有。
三個富商的笑聲極其放肆,惹得徐公公與石茂華臉色極其不好看,尤其是徐公公,此時已經有些繃不住了,臉上的白粉撲簌簌往下掉,猛的一拍桌子,起身道:
「話不投機半句多,諸位如此不上道,咱家就告辭了!」
說著話起身就要走,石茂華一下子有點急了,他當然知道得罪了內官的後果,連忙起身阻攔,
「徐公公且耐心一點,後面還有道大菜,八戒過火焰山,乃是選取六年的壯駝駝峰所制……」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徐公公勃然大怒:
「好你個石大人,你這話意有所指啊!」
石茂華哪怕歷經三朝的老臣,此時一下慌了,臉色頓時煞白,想要爭辯幾句,卻支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素心姑娘一道尖利的琴音破空而起,李守心竟站起,懶懶一笑道:
「多大點事兒啊!
徐公公誤會了,小人剛才想了半天,總算參破這其中的玄機。
這樣吧,我這裡有三千兩的銀票拱手奉上,算我對馮公公的孝敬。
另外再奉五百兩銀,以解公公怒氣,公公是場面上的人,必不與我等小人計較,千萬收下!」
此話一說,那三個富商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看一個怪胎,眼神中充滿了不屑,疑問,驚訝。
至於徐公公立刻轉過臉來,一張老臉早已經笑成了一朵菊花:
「臨來之前,我家主子就曾經交代,你是一個有趣的人,果然伶俐的很啊!」
說著話,他收下了李守心遞去的兩張銀票,石茂華則一臉感激的望著自己,雙方重新落座,可剛一落座,有人不滿了,咣的往桌子上一扔筷子道:
「呸,這條黃河鯉魚做咸了,齁咸齁鹹的,快他媽成鹹魚了,此魚怕是沒想到上趕著躍龍門不成,回頭被人做成一條鹹魚了!」
說著話自顧自的哈哈大笑。
這分明就是在罵自己,一看這人正是三個人當中最胖的那位馬老闆,此人專門經營磚茶。
按說隆慶開關以前,茶路是不通的,通也是走私向關外販賣。
走私販賣茶葉的利潤非常大,不少人都鋌而走險,這位馬老闆,一看就面相兇惡,臉生橫肉,一道醜陋的刀疤,自眉宇間起,像條毒蛇一般,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腮幫,整張臉更是看上去,讓人心驚膽戰。
大凡這長相的,肯定在黑道沒少火併同行,殺人無數,最後獨霸這生意,才能夠長這麼胖,所以說起話來,也最為豪橫,最為直接,露骨。
李守心面不改色,他知道,這人肯定活不長了,沒有必要跟一個死人計較,反而笑盈盈地舉起筷子,夾起一塊魚頭上的腮片,擱進嘴裡,津津有味的咂了咂,笑道:
「南人喜甜,北人好咸,周相與只怕在雲南待的多了,連口味也換了。
俗不知,這雲南也有八大怪,其中有一怪叫螞蚱能當下酒菜。
國朝之初,雲南的螞蚱長得趕上人手那麼大了,所到之處,成群結隊,漫天黑霧,莊稼絕收,我朝太祖皇帝怒而做表率,當著雲南百姓,吃了這害蟲,自此,人人仿效,還別說,至少比我這筷子上的魚鰓,肉要厚的多!
結果連三年五年都沒有,雲南的螞蚱都快被吃光了,這才應了一句老話,別看你現在叫的歡,小心將來拉清單!」
他說這番話完全是警告對方,哪知對方不領情,越發轉過臉來,對徐公公冷冷的笑道:
「這位公公,你特娘的裝什麼大尾巴狼,你那背後的主子不就是馮保嗎?
據我所知,他現在還是個御馬監的掌印,連司禮監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卻學人過來打秋風,那個羊怙他願吃虧,那是他的事,我才懶得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