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勾陷風波（六）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丁茂春被判了死刑，將在三天後執行。

  這本來在李守心的預料之中，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巡撫石茂華也許是為了以儆效尤，特意下令，將丁茂春押到忻口城來正法。

  布告一經貼出，多少有點讓他意外，可看了看布告前，圍觀的眾百姓，幾乎人人義憤填膺，他瞬間明白了，丁茂春的案子，受傷害最大的就是忻口城的百姓，試想城破以後，第一個遭殃的，那肯定是忻口城的百姓們。

  布告就貼在巡府石大人的臨時行轅門前，怒不可遏的人群圍了里三重外三重，人人臉上怒氣橫生，說什麼的也有，李守心就在這人群中靜靜聽著這些人議論：

  

  「這個丁茂春是誰啊？」

  好多人都在問這個問題，其中一名白髮老者，手撫著山羊鬍，恨聲答道：

  「這報告上寫明了，是蒲州張家的大掌柜，真沒想到，本來是個賣鹽的，竟然跟外敵勾結！」

  白髮老者這話音一落，旁邊有一個穿著青布衣，頭戴方巾的中年秀才郎聲說道：

  「丁茂春已經不是張家的大掌柜了，此人被逮進監牢以後，張家主事張四象已經到衙門口聲明,根本不知道此事,而且當著知府大老爺的面，將丁茂春的賣身契，一把火焚了，表示從此以後，再無瓜葛！」

  李守心聽到這番話，倒是很新鮮，沒想到張四象翻臉翻的這麼快，不過也在他意料之中。

  這中年秀才一番話說完，惹怒了更多的人，有個長舌婦人，搶先插嘴罵道：

  「他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了嗎？」

  這話一說，有些人也跟著附和道：

  「對呀，這人幸虧發現的早，得虧這是逮住了，要是逮不住，咱忻口城不就完了，到時候找誰說理去？」

  「呵呵，還找誰說理？只怕咱們都死翹翹了，找閻王爺吧！」

  這時候人群已經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無比的憤恨，李守心一看這時機到了，使勁兒用腳一踩旁邊的黑熊怪，那黑熊怪立刻會意，馬上大聲喊道：

  「這事兒跟張家脫不了關係，指不定張四象就是背後主謀，忻口一失，朝廷怎能不著急？肯定會增加軍費，他張家就是賣鹽的，專門負責送軍糧，怎麼可能不會趁這機會大撈一筆！」

  黑熊怪這麼一喊，顯得非常突兀，周圍的老百姓哪懂這個，紛紛驚奇的回過頭來，可這些老百姓不知道的是，黑熊怪這麼一喊只是開始，緊跟著李守心手下的那些車夫，夥計，散落在人群各處，也跟著帶頭大喊：

  「對，說得對，這丁茂春就是張家的大掌柜，沒有張四象的授意，他一個當掌柜的，怎麼敢獨立行事！」

  「丁茂春就是一個傀儡，他得聽東家的！」

  「張家才是罪魁禍首，包藏禍心！」

  一個人喊，也許不起作用，二三個人一起喊，按著李守心教給他們的台詞兒，一起蠱惑人群，馬上群體性的效應就起來了。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講的就是這道理，歪理說的多了，也會成真理。

  頓時著人群更加憤怒了，好多百姓也跟著起鬨，越來越多的人起初只是圍觀，後來乾脆就加入。

  到最後人群越聚越多，聚集在石巡府的行轅門口，無論軍士怎樣驅趕也不去，最後巡府石大人親自出來安撫人群道：

  「你們到底還有什麼要求啊？首犯在三天以後會被押到忻口城處決，這樣還不夠嗎？沒什麼事就趕緊散了吧！」

  人一多，每個人的膽子就壯，用不著李守心的人講話，還是那個中年秀才，馬上站出來，大聲說道：

  「我們需要嚴查深究，這事沒這麼簡單，一定要抓出幕後黑手，希望大人還我們公道！」

  巡府石大人馬上面露難色，李守心在人群中看得非常清楚，心中冷笑，若是殺一個平民百姓，石大人當然毫不在乎，可要是深究到官府中人，尤其是朝廷大員，他就不得不深思了。

  緊接著他有些推脫的說道：

  「這樣不好吧，無辜牽連太廣，更何況也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咱凡事都得講個證據，不能無緣無故冤枉了好人！」

  此話一說，人群很快沉默以對，李守心連忙會意旁邊的黃大蟲，黃大蟲滿臉通紅，只怕是怎麼也記不起李守心教他的詞兒，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聲喊道：

  「可也沒有證據表明，張四象就不是幕後指使！」

  李守心滿意的笑了笑，對她伸出一個大拇指，果然這麼一喊，所有人如夢初醒，紛紛議論：

  「對呀，沒有證據說明張四象參與了，可也沒有證據說明張四象沒參與！」

  「我們就不相信，他手下的大掌柜能夠不經他的允許就擅自做決定！」

  這麼一來，巡撫石大人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他這麼一張惶無措，人群的議論聲越來越廣，說什麼的也有，也不知道誰帶了個頭：

  「嚴懲張四象，嚴懲蒲州張家！」

  「嚴懲首惡，清查鹽商！」

  「降低鹽價，還我小民一條活路！」

  這三句口號都是李守心精心炮製，尤其是最後一句，最得人心。

  隆慶四年末的鹽價，一直居高不下，雖然比不上嘉靖末年庚戍之變時的鹽價，可以一直停留在每斤十四文到十六文左右。

  更由於忻口城處於前線，可以說從這裡越往北走，鹽價越高，此時忻口的鹽價，已經漲到了每斤十八文。

  每斤十八文已相當於後世的二十多元了，二十多塊錢買袋鹽，放在後世也貴的不得了。

  忻口城百姓又因為打仗，已經封閉了城門好久，百業不振，錢非常難賺，一斤鹽將近二十文，誰能不心疼？

  關鍵這還只是官方指導價，實際的價格比這還要高，因為打仗外面的貨物就進不來。

  本來升斗小民生活就困難，最後這句口號一喊，實在是說出了好多百姓的心聲。

  更何況在大明，各地的鹽價的確是有貴有賤，可大明會典里規定，各地的鹽商有自己指定的行鹽區，絕不允許互相倒賣。

  這還不算最變態，最變態的是買鹽的人，規定你在哪裡買，你就得在哪裡買，不能看見別的地方的鹽便宜了，你跑到別地方去買，一經發現，情節嚴重的直接砍頭。

  本來人的生活就不如意，有人站出來替他們說話，又怎能不珍惜這次難得與官府對話的機會，說不定就能降低鹽價，這麼一來，忻口城的百姓幾乎聞風而動，參與鬧事的人群也越來越多了。

  巡撫石茂華眼見漸漸彈壓不住，人群越來越多，頓時臉色都變了，行轅大營內外的兵士，個個臉色緊張了起來，眼見事態越來越大，石茂華再也坐不住了。

  在大明，地方官員啥也不怕，就怕人群聚起來鬧事兒，真的要發展成民變，皇帝是輕饒不了的，說不定就會殺雞給猴看，而這個雞，往往就是地方官員。

  石茂華也算是宦海一生，怎能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當下再不敢遲疑，馬上站出來向大家承諾道：

  「父老鄉親們，我石茂華拼著自己官帽不要，一定給皇上遞摺子，一定要嚴查張家，至於這鹽價，從明日起，馬上對半銷售，我承諾再不漲價！」

  此話一說，人群才稍稍滿意一些，李守心則在人群中大聲帶頭大喊：

  「多謝青天大老爺，願石大人官路享通，多為咱老百姓在皇上面前說話，好讓皇上得知，咱升斗小民多不容易！」

  他這話話音一落，人群也跟著紛紛附合，緊跟著他，便帶著自己的人悄然撤去。

  自己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石茂華不得不答應趕緊給皇帝上摺子，嚴查張家，並且如實的說明了忻口城幾乎鬧起民變的事實。

  李守心明白，自己接下來做的只需要等待，他只不過是一隻蝴蝶，毫不費力的扇了扇翅膀，立刻引起了一場風暴，一場關於嚴查張家的風暴。

  至於在這場風暴中，有多少人想利用這場風暴，想要清算張家，他就不得而知了，他知道的是，張家在這次風暴中，肯定不會好過。

  官場之中，有多少人覬覦張四維的位置，有多少人想讓張思維倒霉，又有多少人想借張思維倒台之後，順便把大同宣府王崇古拉下馬，以及吏部尚書，號稱不倒翁的楊溥，拉下馬，甚至涉及到後來萬曆皇帝的帝師馬自強，關中馬氏家族。

  這就好比，自己在後世動物世界當中看到的，非洲大草原上，一向稱王稱霸的雄獅，忽然不幸，被一群鬣狗包圍。

  這頭雄獅能做的，必須將自己的軟肋，全部隱藏好，絕對不能露出絲毫的怯懦，不能露出短板，只有靜靜等待支援，一旦妄動，就會被鬣狗撲咬而上，接下來的局面，不堪設想。

  這場風暴只能愈演愈烈，到最後只怕是專家都無法收拾。

  果然在僅僅幾天以後，丁茂春被押解到了忻口城，可令他意外的是，來的不是丁茂春，確切點說是有人冒充的。

  可冒充的這個人他也認識，不是別人，正是顧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