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勾陷風波(五)
2024-10-02 08:28:53
作者: 吃魚大叔
人往往在盛怒之下失去判斷力,此時的巡撫石茂華就是如此。
史載,石茂華此時也五十多的老人了,這一次協調組織軍民反擊俺答鐵騎深入內地,幾乎是拼盡了全力,幾天幾夜不曾合眼。
俺答鐵騎極其兇殘,但凡攻下一座城池,必然要屠城,這一次雖不像嘉靖年間庚戍之變影響那麼深遠,可代州,汾陽兩城在這次戰事中,城中軍民近乎被殺絕。
蒙古人歷來有個傳統,一旦離開必放一把大火將整座城燒成白地。
如此血仇,山西軍民怎能不深恨之,對於通敵者更是恨不得生吃其肉。
石茂華一看到這狀子就已是氣憤難平,接過城防圖一看,更是又驚又怕,再有那打得半死的俺答斥候確實是真的,由不得他不信。
至於青狼幫的匪眾更是吃誰家的飯,聽誰家的話,李守心事先教他們怎麼說,他們哪敢違背。
人證,物證齊全,再加上丁茂春那封給少白狼信的末尾,在李守心指點下,平生識丁字,朱顏茂春華,很快就斷出這就是丁茂春的手筆。
頓時讓石茂華氣得摔碎了茶杯,幾乎想也不想,立即派出軍士前去太原府傳信,馬上收押丁茂春,立即就地問斬。
按說在大明判決一個人死刑,得層層上報刑部核實,再由皇上勾決。
可在戰場上通敵者則不在此例!
一省的巡撫,或是最高就是長官,完全可以自行處決,這一點沒什麼可商量的,畢竟戰場形勢千變萬化,瞬息難料,由不得這樣層層上報耽誤時間。
按說事情到此也應該完結了,到現在為止,事情完全按著正常程序走。
可是李守心眼珠一轉,憂心忡忡的對石茂華講:
「石大人,這丁茂春畢竟牽扯到浦州張家,大人還是應該給皇上上道摺子……」
「那倒不必,想我一個封疆大吏,還用不著看他張家的臉色!」
石茂華不以為然的說道。
李守心笑了:
「那是自然,大人是不必看他家的臉色,可大人久居高位,真的是不知道下面的彎彎繞繞,我敢跟大人打個賭,別看你下了死命,這丁茂春死不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石茂華立即站起身來,大聲否定道:
「那太原知府,本院是識得的,官聲還算清廉,再者放他幾個膽子,他哪敢對本院陰奉陽違?」
「這樣吧,大人,為了保險起見,也為了忻口城的安全,大人,您給皇上上道密折,請皇上派出廠衛秘密監視太原府,還有一位姓張的訟師!」
李守心這一次毫不猶豫的出賣了張訟師,不過這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並不打算徹底置張訟師死地,只是利用他而已。
石巡撫聽了他的話猶疑很久,不斷說著,這絕無可能,可到最後還是答應了。
自別了石巡撫出了大營,陣陣冷風吹拂,莫名讓他感到心頭暢快,遙想到張四象與丁茂春,他冷笑一聲,有你們好看的!
得意居。
忻口城最好的客餞,倒不敢比太原省城的繁華去處,卻也修得齊整,三層小樓,匯聚南北名廚,其後還幾間大院停放車馬,牲口,房間打理得不算豪華,貴在乾淨整潔。
李守心便選在這裡落腳,吩咐掌柜一連開了十桌酒席,將整個三樓包下,揀最好的菜式直管上,吃飽,吃好為止。
眾人一見東家如此豪爽,紛紛起身感謝。
「有上好的竹葉青給咱家弟兄們一桌來兩大壇,咱可有一樣,少於二十年的新酒,可別給小爺我上,讓爺喝出來,我可不給你錢!」
李守心大聲吩咐店掌柜,哪知那店掌柜滿臉難色:
「這位爺,只怕現如今剛打完仗,路上仍不太平,汾陽的竹葉青且來不了呢,要不換咱邊塞的酒,這酒咱走西口的人都愛喝!」
「啥酒?」
這倒讓李守心好奇,從沒說過走西口的人愛喝什麼酒。
「燒刀子,也叫悶倒驢,這酒賊啦有勁,是咱山西蕎麥,高梁釀的,辣嗓子,喝上兩口,保管你對著大風吼兩嗓!」
那店掌柜臉上也是飽經風沙,暗紅一片,一講起話來,老露著兩顆大白牙,小眼睛一眯,極喜慶一人。
「那咱就入鄉隨俗!」
緊接著那店掌柜又滿臉為難的講:
「各位相與啊,酒是好說,可這菜怕沒那麼花樣了,打仗嘛,廚子都跑了,這肉也只有馬肉了,市場上也有羊,可先緊著人家軍爺們吃!你看該怎麼辦?」
李守心沒想到這世上有時還真是有錢也花不出去,想到自己還買了十幾頭肥羊,本打算路上吃,這一回他大手一揮:
「我有羊,你們給咱每桌支個鍋,涮肉吃!」
眾人一聽,更是喜上眉稍,不一會兒功夫,酒過三巡,人正吃得興起,忽打樓下上來一對兒父女,走到李守心面前就撲通跪倒尚未來得及開口講話,卻被店小二拽住就往下趕:
「一會兒會兒不見,你個膿個爛就上來了,快走快走,別打攪人家爺爺的雅興!」
李守心連忙攔住:
「罷了罷了,就讓他們在這唱吧,我倒也想聽一聽!」
那店夥計才作罷,李守心笑著問這對父女,「你們都會唱什麼?」
這對父女也算是飽經滄桑,一看就是個可憐人,大冷的天,身上的衣物單薄不說,兩個人的手上都長滿了凍瘡,鮮紅無比。
那女孩兒長得還算清秀,只可惜塞外的風沙吹得女孩兒臉上全裂著血口子,臉色蠟黃,就剩一對眼睛,亮晶晶的,特別的有神,那女孩俏聲聲的答道:
「俄啥也會唱,酸曲兒,喪曲兒,上黨梆子,都會,請官爺給點個曲兒!」
說著話就拿出一把皺巴巴的扇子,展開扇面,讓他來點,他卻一擺手:
「你隨便唱一個吧!」
那女孩便回過頭來,跟他父親講:「爹,那咱唱個酸曲吧!」
他父親點點頭,將手中的二胡咿咿呀呀的拉了起來,那女孩轉過臉來對他說道:
「俄唱的這詞,也沒個正經,詞牌就叫做道無常,命中定:
命若窮來,掘見黃金化作鐵;命若富來,拾著白紙變成紗!
誰不願那黃金屋?誰不願那顏如玉?
算命中五行沒得這般題目!
枉費心機閒計較,無福之人跑斷腸。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於忙?
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一夜西風起,大雪茫茫一片真乾淨,好似南柯夢一場!」
這詞料想還有下段,只是一旁陪坐的枯樹皮見李守心的臉上泛起一絲不快,忙起身驅趕這對兒父女:
「去,去去,晦氣,嚎什麼喪!」
「不必,這曲子讓人聽了,振聾發聵啊,給賞,唱得好,不過我不想聽了,下去吧!」
李守心出手制止了枯樹皮對那父女二人講道,又吩咐嫣紅賞了這父女倆二兩銀子,這兩人千恩萬謝的下了樓。
自打這父女二人下了樓,李守心忽的變了個人似的,沉默下來,只一杯一杯喝悶酒,旁邊坐陪的黑熊怪,黃大蟲只顧自己,甩開腮幫子,大口的嚼羊肉,至於鑽地鼠與枯樹皮也只在旁邊小心陪著,氣氛一下子陷入了尷尬。
只有嫣紅,仿佛是猜中了他的心事,大著膽子安慰他道:
「東家是不是還在想顧先生?人各有志,不可強求的!」
李守心遙想起顧允成離去的背影,又想起剛才那父女唱的那首詞,枉費心機閒計較,心中不免酸楚,後悔,其實那狀子自己也能寫的,可他自己也明白,一直以來顧允成就見不慣自己,老是栽贓嫁禍,可自己若不這樣,又怎能夠讓蒲州張家罷手,好知道自己的厲害。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想到這裡,他不由長嘆一聲:
「你們都吃吃吃,別管我,我就是一個沉悶的人,再說了,誰懶得想他,你們只要跟著我,將來有的是銀子掙,小爺我不敢說,料事如神自比諸葛,但絕對能保證你們有錢賺,跟著小爺我有肉吃!」
說著話他就站起身來,敬了大家一杯,緊跟著那店掌柜,為了活躍氣氛,也連忙跑到腳地中央,笑嘻嘻說道:
「俄給諸位相與,來段兒酸曲兒,保管你們聽了,酸掉大牙,比喝了老陳醋還來勁兒!」
李守心帶頭鼓起掌來,那店掌柜與店小二,假扮一對情侶,那店掌柜扮成個女的,舉起胖乎乎的小手,竟然靈巧的打了個蘭花指,眼媚如絲,唱了起來:
「想親親,想的額煮了一鍋石頭蛋……」
鬨笑聲起,旁邊的枯樹皮還有鑽地鼠,也跟著哈哈大笑,就在這時,李守心忽然拍了拍他們,對他們說道:
「你們兩個附耳過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你們,尤其是鑽地鼠!」
鑽地鼠有些納悶兒,忙問道:
「東家到底有何事吩咐?」
「我實在不想過河拆橋,可不這麼辦好像也沒辦法,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這裡有一封信,你去跟枯樹皮重返太原府,找到張訟師,將信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