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東漢讖緯擁護皇室

  漢宗室劉秀曾受《尚書》，按說也是一儒。造反前，有李通以圖讖說之，雲「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劉李便這樣結盟造反了，打的是復漢的旗幟。

  劉秀勢力漸大，群雄歸服。劉秀在長安遊學時的同舍老友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群臣於是紛紛推劉秀為天子。劉秀於鄗稱帝，燔燎告天，禋於六宗，望於群神，作祝文曰：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為人父母，秀不敢當。群下百辟，不謀同辭，咸曰：「王莽篡位，秀髮憤興兵，破王尋、王邑於昆陽，誅王郎、銅馬於河北，平定天下，海內蒙恩。上當天地之心，下為元元所歸。」讖記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秀猶固辭，至於再，至於三。群下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27]

  這套堂皇的祝詞的核心是那兩句不太高明的讖記。王莽為不道，故劉氏恢復漢室。劉秀正火德，尚赤。建社稷，立郊兆於城南，為壇奉五帝，中無太一位。與西漢王朝不同，東漢王朝一開始就有明確的帝德和祭祀系統，不像西漢王朝摸索著行事。想奪天下的並不僅僅是劉氏一族，當時豪強並起，欲問鼎者非一二數。公孫述在蜀稱「公孫帝」，他夢見有人語之曰：「八厶子系，十二為期」，醒來覺得此符說他國祚太短，猶豫不決，其妻力促其為帝。公孫述不想只做幾天皇帝，也引讖緯以自壯。《後漢書》本傳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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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亦好為符命鬼神瑞應之事，妄引讖記。以為孔子作《春秋》，為赤制而斷十二公，明漢至平帝十二代，歷數盡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錄運法》曰：「廢昌帝，立公孫。」《括地象》曰：「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謂西方太守而乙絕卯金。五德之運，黃承赤而白繼黃，金據西方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

  公孫述此舉令劉秀十分憂慮，對於這一割據勢力，劉秀先是跟他論讖，把天意講清楚，乃與公孫述書云：

  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當塗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子亂臣，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何足數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可以無憂。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28]

  「公孫氏當王天下」本在西漢昭帝時就有傳言，劉秀否認了「公孫」就是公孫述，而認為宣帝就是公孫，又舉出一個代漢者的名字叫當塗高，而公孫述不是當塗高，當然就沒資格承漢統，便勸他放棄稱帝的行為。這是以讖緯對讖緯，讖緯中的矛盾體現出不同集團間的利害衝突。

  一開始，讖緯是衝著西漢統治來的。王莽利用這一迷信，擊垮了西漢王朝，轉而以讖緯鞏固自己的統治。光武帝劉秀反以圖讖奪回了劉氏江山。可這江山又面臨著他人以圖讖攻擊奪取的可能。這樣，光武帝在最終剿滅了公孫述割據勢力後，起明堂、靈台、辟雍，「宣布圖讖於天下」[29]。這就是他的帝國神話。神話化的儒學在東漢王朝得到了真正的尊崇，成為統治者的宗教。孔子在那裡才真正有了政治地位。

  西漢和東漢的讖緯有一明顯區別：西漢時反對勢力利用讖緯來打擊西漢統治；東漢時，王朝利用圖讖鞏固政權。東漢各帝王多以讖緯自壯，不比西漢時帝王等著臣下以災異讖語發難。光武帝宣布圖讖於天下就是確定讖緯之書的定本，保持其一統地位，不許他人再妄造圖讖出來。這些圖讖經過挑選，都是有利漢天下的，是孔子為漢立的法：卯金刀為天子不可動搖的律令。

  讖緯神話能成為兩漢政治鬥爭的工具的一個關鍵，是孔子的神化及孔子所作經書的神典化。沒有孔子的神話就不會有聖書的神話。這兩種神話是同時發生的。孔子是神，據神意而作緯書是緯書神話的前提。《春秋·演孔圖》：

  孔子長十尺，大九圍，坐如蹲龍，立如牽牛，就之如昴，望之如斗。

  得麟之後，天下血書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室亡，慧東出。秦政起，胡破術。書紀散，孔不絕。

  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飛為赤鳥，化為帛書，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又曰：孔子論經，有鳥化為書，孔子奉以告天，赤爵集書上，化為黃玉，刻曰：孔提命，作應法，為赤制，雀集。[30]

  這是一組較為集中的關於孔子出生及受天命制符命的神話，為借用一般的感生神話模式而製成。孔子的神秘出身跟他所處時代的關係倒不是最要緊的，好像他的使命就是關心漢代的事，為漢立法，製作符運。制《赤雀集》是在強調漢的赤統，似為東漢初的製作。西漢時人們也講孔子為漢立法，可那時人們是藉此來說《春秋》十二公，至哀而盡，漢氣數也至哀十二世而竭，純是為了倒漢而作的。王莽前的赤帝授黃帝的符命都是為王莽建黃統而設的。緯書中大量的孔子為漢立法的神話應是劉秀為掌握漢江山編造出來的。所以，緯書神化孔子，是賦予孔子更大的使命，它的職責就是為漢統的建立作政治預言。《春秋·漢含孳》：

  孔子曰：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漢帝製法，陳敘圖錄。又，丘水精治法，為赤制功。又，黑龍生為赤，必告示象，使知命。有人握卯金刀，在軫北，字季，天下服。卯在東方，陽所立，仁且明，金在西方，陰所立，義成功；刀居右，字成章。刀擊秦，枉矢東流，水神哭，祖龍死。[31]

  在這些輯錄的緯書資料里，知是在西漢末東漢初為糾正漢黑統而作，所謂黑龍生為赤。漢是赤統，以前承奉黑統是錯的。劉秀就是在這些緯書尚赤的旗幟下徑直建為赤統的。

  東漢的緯書里公開地對西漢的災異說表示不滿。王充《論衡》中說：「讖書云：董仲舒亂我書。蓋孔子言也。」這是在假託孔子之口以表達對董仲舒及其他西漢儒生以《春秋》災異說對抗西漢政治的不滿，東漢與西漢緯書的不同價值取向由此可見一斑。西漢末出現了漢赤統說，但其目的不是漢要延續赤統，而是漢氣數已盡，代赤者將為黃，而這黃統由王莽來承接。西漢末年幾乎沒有什麼文化勢力能為赤統撐腰，赤統將竭是一普遍認同的觀念。所以大量張揚孔子為漢立法尤其是卯金刀為天子者，必定在劉秀為天子前後。東漢緯書不僅重視卯金刀，更強調「赤劉之九」「帝劉之秀」[32]，純是劉秀的神話創作班子的作品，是典型的政治神話。西漢儒生方士言漢統將盡，所據並不全是緯書，而是《春秋》本身。托孔子之言而出現的緯書是在撥董仲舒以來《春秋》災異說之亂而反正，性質與西漢迥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