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2024-10-02 07:28:30
作者: 若虛
九月的南中並不見衰色狼藉,遙遠的成都已是敗荷零落,這裡卻依然盛開著綠意,仿佛季節的腳步從沒有離開,時間在南中的茂林菸草間凝固為漫漫煙靄。
入秋以後,龍佑那的傷也好了大半。他一直沒有離開蜀軍軍營,說是俘虜卻能自由出入,說是蜀軍新兵卻並不曾衝鋒陷陣。一直照顧他的修遠因見他大部痊癒,便回到諸葛亮身邊。他無處可去,也跟著修遠往來於中軍帳,眼巴巴地看著帳內天昏地暗般停不了的忙碌,自己又幫不上忙,倒礙了人家的事。實在無事可做,便坐在一處安靜的角落,曬著乾爽的秋陽,暢想著自己過去的二十四年,像一場風裡落花的幻影。此刻的遭際更像一場夢,這一生如浮雲蒼狗,許多經歷都遺忘了,仿佛落在點蒼山背後的煙絡,恍惚如交睫,追也追不回。從前的日子似空潭瀉春,一去不返,將來的日子會怎樣,他還沒想好。
他真希望這場戰爭能快點結束,他想回到蜻蛉,扎猛子游泳,捕野味,他一定會娶了雍瓮的女兒,生很多很多兒女,拉著他們的手,不厭其煩地講述南中蠻夷的由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在河邊浣衣,水裡漂來三節大竹,竹節里竟然有一個嬰孩。女子把這嬰兒帶回去撫養,後來這孩子長大成人,勇武過人,深得當地種落擁戴,因他由竹而來,人們稱他為竹王,他便是南中第一個王。竹王把當年包住他的竹節丟出去,竹節落地的地方長成了一大片竹林,後來便蔓延成如今南中枝繁葉茂的森林海洋。
故事真美呢,像詩,適合在月亮飽滿的夜晚娓娓道來,說故事的他可以在動聽的講述中慢慢地老去,死去,死在優美的傳說中,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八月到九月間,蜀軍將孟獲一路趕往了東面,再往東五十里便到了滇池,百里滇池仿佛一枚千年沉碧,波光粼粼地映出南中澄明的天空,龍佑那想不到哪裡還會有比南中更乾淨的天空,天色藍得心曠神怡,雲朵白如纖塵不染的絲綿,這樣完美的天空下不該有戰爭,那該屬於甘甜的愛情,讓浪漫的情歌自由地飛揚。
便在本月,牂牁郡和益州郡的平叛軍已處置好本郡叛亂事宜,也正往西開拔,東西兩路蜀軍對孟獲形成了夾擊之勢,只待中軍主帥一聲號令,負隅頑抗的蠻夷王將遭到第五次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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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也許真的將結束了,蜀軍不想在南中耗下去,他們想回家了;蠻夷不想與朝廷繼續作戰,他們也想回家了。
龍佑那想起他聽說過的一個傳說,很多年前漢人和夷人本是兩兄弟,後來鬧分家,兄弟不和,彼此生了讎隙,兄弟動起了手,漢人大哥打敗了夷人小弟,夷人小弟一怒之下,帶著一家老小和擁躉南下。他們走啊走啊,有的走得很遠,有的體力不支,在沿途上尋得佳地居住耕織繁衍,南中蠻夷便是遷徙來南的夷人小弟的一支後裔。
既然是兄弟,會有分歧,會爭吵,急了會動粗,也總會有和睦相處的一天,同是華族,身上流著同一個祖先的血液,沒有消解不了的仇恨。
龍佑那胡思之際,卻聽見有人喊他,呼他去中軍帳,他去到中軍帳時,諸葛亮正和成都來的使者敘話,見他來了,並不急著和他說話,仍對那使者道:
「上覆陛下,臣定於本年內復返成都,望陛下放心,南中叛亂已粗定,至於朝中紛爭,」他停了停,這次卻是用對使者的口氣說,「你回去時,我會把處置之意交你帶給陛下。」
「再有,陛下欲遣曹魏降人李鴻來見丞相,問丞相當在哪裡相見?」
諸葛亮詳思,說道:「不日我將回朝,可將此人南遣,稍後,或可在中途得見,具體之地,臨時再定。」
使者頷首:「下官也不多留,陛下問事很急,明日便回成都。」
「有勞。」諸葛亮道。
使者參禮出了營帳,諸葛亮這才看向龍佑那,和悅地說:「有幅圖想請你看看,若有不妥處,不吝指點。」
龍佑那懵懂著,修遠已捧著一卷布帛過來,便在他面前緩緩鋪開,長有四尺,果真是一幅畫,那畫分了幾層,工筆細膩,纖毫畢現,可見下了極深的功夫。第一層是日月星辰,穹天闊地;第二層是盤桓在雲端的行龍,那龍之下跪著兩個蠻夷,一男一女;第三層是女子在江邊漂洗衣衫,從一節竹里抱起一個嬰孩,第四層是一群漢人,簇擁著乘馬幡蓋的朝廷官吏,車馬之側是叢林高山,似是朝廷官吏案巡南中;第五層是朝廷使者向蠻夷首領贈送錦帛,周圍是牽牛負酒的蠻夷百姓。
「這是……」龍佑那驚訝了,他指著第二層和第三層畫,「是我們夷人的先祖。」
諸葛亮笑道:「這麼說,我沒有畫錯?」
「是丞相所畫?」龍佑那更吃驚了。
諸葛亮遺憾地一嘆:「畫了五六日,斷續而成,奈何我雜事太多,不能一氣呵成,不免有諸處缺漏。」
龍佑那卻看不出這幅畫裡有缺漏,只覺得說不出的好,那五層畫像水般流淌而下,把故事和道理次第展開,他由衷地贊道:「真好。」
「這是我為南中百姓所畫圖譜,望戰事克定後,南中家家懸之,戶戶銘記。」
「丞相是為南中百姓粗定綱紀?」龍佑那有些懂了。
「也為夷漢一家,為太平永固。」諸葛亮沉穩地說,他舉起羽扇指著那畫卷,「龍生十子與竹王誕世二說,若並無差錯,我便定下此譜。」
龍佑那搖搖頭,他撫了撫畫絹:「能送給我嗎?」
諸葛亮微笑道:「現在不成,過些日子,待該歸順的人皆歸順,便繪此圖譜廣宣,到時可給你。」
說起該歸順的人,龍佑那也知那是說誰,偌大的南中除了頑固不化的孟獲,諸種落都紛紛倒戈,他不禁心事沉沉。
「還有一事要煩你相幫。」諸葛亮將一塊黑乎乎硬邦邦的物件遞了過去。
龍佑那捏在手裡,一種柔韌而堅硬的感覺硌著手心,那材質似用粗藤編織而成,卻密不能透,拗也拗不彎。他心中一驚,脫口道:「是藤甲……丞相自何處得來?」
「昨日我軍與孟獲交戰,不知他從哪裡尋來一支援兵,身上便著此甲冑,刀砍不進,箭射不入,不得已退兵回營。張翼將軍遣斥候尋來藤甲碎片,諸將皆不知是何物,故而請你來一問。」
龍佑那道:「那一定是牂牁羅甸的藤甲兵。」他翻著藤甲,「這藤甲的材質取自牂牁特產的青藤,取其粗長合適者編織成甲,浸入桐油中,泡滿整整二十四個時辰,取出晾曬旬月有餘,再浸泡,再晾乾,如此反覆數次,歷一年方得一甲。」
修遠驚呼道:「要花這麼長時間?」
龍佑那點頭:「正是,藤甲制藝極難,著身後刀槍不入,所向披靡,為我南中青壯奉為神物,普通人求一甲而不得。」
諸葛亮把藤甲碎片拿回來,堅韌的甲片在書案上匍匐成一個敲不破的龜殼,他盯著甲片上鋥亮的油光思索了很久,半晌說道:「多謝指教。」
龍佑那見諸葛亮並沒有詢問如何對付藤甲兵,他隱隱感覺出諸葛亮也許已拿定了主意,小心地問道:「丞相莫非已想到如何破襲藤甲兵?」
諸葛亮默然地看著他,沒有情緒地嘆了口氣:「是,只是躊躇不能決。」
一場大火忽地在龍佑那的胸中燒起來,充滿血腥味的黑煙嗆住了他的七竅,他幾乎不能呼吸,驀地跪下去:「求丞相放過他們吧。」
諸葛亮並沒有阻攔龍佑那的求告,倏然一嘆:「你很聰明……我亦深知此舉塗炭生靈,故而踟躕不定。」
「那丞相便不要行此策。」龍佑那切切地道。
「我可以不行此策,若是孟獲能於陣前悔思,彼方與我方共成盟約,善莫大焉。」諸葛亮略一頓,認真地凝視著龍佑那,「龍佑那,你是秉持良心的南中夷人,我希望你能達成此景。」
蜀軍撤退了,甲仗旌旗丟了一地,本來嚴整的軍陣因為逃命散開了花,塵埃一層層揚起來,仿佛逃兵不慎丟出去的魂,身體已慌不擇路地奔去千里萬里,魂卻收不回來了。
「追!」火濟高亢地呼喊。
「再看看吧。」孟獲提醒道,他上了諸葛亮的當太多次,心裡的忌憚太深,魂里總繃著一根草木皆兵的脆弱琴弦。
火濟傲慢地說:「不用看!」他壓根不聽孟獲的警告,指揮藤甲兵傾巢追蹤,油亮的藤甲奔跑起來,嘩啦嘩啦仿佛水聲攪動,幾千藤甲兵擠在一塊兒迎敵,活似一片片刷了新漆的門板,四四方方,唯底下伸出兩隻赤裸的足,上邊扣著被錐形帽罩住的腦袋,像長了方背殼的青色烏龜。
矮個子的火濟像一隻燒焦的葫蘆瓢,水洗不淨,布抹不亮,天黑一些,人模樣也瞧不真切。他的長相太南中,便像從南中的土裡長出的一朵萵苣花,土了吧唧得很正宗。
他本依附牂牁郡太守朱褒,原想在叛亂中分一杯羹,可朱褒太不禁打,三五下便被馬忠打得落花流水。馬忠一路跟著叛軍餘孽窮追不捨,火濟本想拼死抵抗一陣,可兵敗如山倒,他連和蜀軍正面交鋒的機會也沒有,便被敗軍的恐慌逼出了牂牁郡。窮途末路時,卻聽說越嶲郡有孟獲在與蜀軍進行殊死決戰,孟獲也聽說南中渠帥還剩下一個火濟願與蜀軍作戰,兩下里一拍即合,不顧路途竭蹶遙遠,東西兩邊會合在一塊,碰出了蠻勁十足的火花。
藤甲兵是火濟手中的王牌,這是孟獲看中火濟的重要原因。對火濟而言,昔日在南中傳說中威風八面的蠻夷王孟獲卻是一隻被貓追得無路可去的野耗子,孤家寡人,眾叛親離,除了火濟能與他聯手,別的種落渠帥早就倒戈諸葛亮了,頗讓他顏面掃地。如果說過去火濟對孟獲還有些神秘崇敬,現在卻一點兒尊敬也沒有了。他認為自己比孟獲強多了,蠻夷王的頭銜該讓給他火濟,而不是已成秋後螞蚱的孟獲。
兩邊聯軍和蜀軍的第一次交鋒,雖是小規模作戰,火濟那支詭異的藤甲兵讓蜀軍束手無策,蜀軍一向秉承以儘可能少的犧牲換取儘可能大的殲滅敵人,既不能戰勝敵人,又會有覆敗之嫌,蜀軍便主動撤退了。這讓火濟很得意,他覺得蜀軍不過如此,甚至後悔自己當初不該聽風是雨,隨大流逃出牂牁,早知和馬忠拼一拼,也許此刻安坐牂牁、指揮若定的便是他火濟了。
「下一次定讓蜀軍全軍覆滅!」火濟曾大言道。
他的囂張讓孟獲很不舒服,可勢單力薄的孟獲再不是過去一呼百應的精神領袖,能在聯盟會上當眾誅殺不服從的種落渠帥,屢次的敗仗早讓他昔日的威風變成喪風,他快要成南中的笑柄了,也不得不受惱人的掣肘。
火濟一意孤行傾巢追擊敗退的蜀軍,他毫無辦法,也只有硬著頭皮隨大部隊緊躡。
這一路追擊猶如乘風行舟,蜀軍跑得痛快,藤甲兵追得歡暢,竟不知追去何方,追到何時,還以為是趕羊入圈,總有個盡頭處。
追鋒猶如止不住的洪水,一徑里湧入了一條狹長的谷口,兩邊山道林木茂密,彼此簇擁錯生,像緊緊糾纏的成對情侶。
孟獲一身的雞皮疙瘩全彈了出來,疼痛的寒意當頭劈下,他想撥馬退出去,一定要退出去!
轟的一聲巨響從天而降,將孟獲撤退的欲望打得粉身碎骨,他轉過頭,鋪天蓋地的石塊從山上滾下來,仿佛雷神發怒丟掉的巨錘,很快將身後的出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擠在山道里的藤甲兵登時慌了,瘋了一般往前竄,剛才逃得早沒影的蜀軍忽然像詐屍似的冒了出來,本來驚慌失措的臉上抹著肅殺的寒氣,手裡齊齊地舉起火把,火光很亮,映在藤甲上,戳開了無數血淋淋的洞。
一騎跑出行陣,高聲喊道:「大王!」
孟獲聽著聲音很熟,他懸著心打量了一下,竟然是龍佑那。
藤甲兵還在往外涌,一撥撥人沖向出口,卻被一捆捆燒得熱烈的火把嚇得退回去,藤甲不怕刀,不怕水,唯一怕的便是火。
再看那兩邊山頭站起了成千的蜀軍,或者拉開了火箭,或者正要將點燃的硝石推下,只等將官下令,頃刻間便要將這谷中四千藤甲兵燒成灰燼。
「聽我一句話!」龍佑那吶喊著,「諸位兄弟,你們若是放下甲兵,我當保得大家無事!」
藤甲兵將信將疑,他們還在試圖往外沖,有十來人已逼進蜀軍陣營,還沒交鋒,那吐露死亡青煙的明火撩著他們的臉,又都驚恐地閃去一邊,再不敢犯險了。畢竟藤甲兵若一人著火,便會立即成燎原之勢,整支軍隊都會被蔓延不止的大火吞噬。
孟獲厲聲道:「龍佑那,你要做夷人叛徒嗎?」
龍佑那朗聲道:「大王,我龍佑那生為蠻夷人,死為蠻夷鬼,我永不會背叛夷人!但我說的是理,自我南中肇開兵事,屢興戰火,與漢人戰而又戰,生靈塗炭,百姓板蕩,南中太平無望,我夷人安康無望。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蠻夷兄弟父老死於刀兵,唯有弭平征戰,還給南中太平,讓大傢伙快快活活回家。」
孟獲掰不過龍佑那的道理,犟著聲音道:「你的道理是井水,我的道理是河水,我不能讓南中落入漢人手中!」
「漢人和夷人本是一家,」龍佑那振振道,「數百年來,夷漢宿世通婚,便是大王你的先祖也有漢人血脈,何必生出夷漢畛域之分!我們結束征戰,是為了南中百姓永享安樂,南中還是我們夷人的,若是他日漢人膽敢擅自侵伐南中,盤剝夷人,我會和諸位兄弟一起奮起刀兵,把漢人趕出去!」
他對藤甲兵揮著手:「兄弟們,聽我一言,只要你們放下甲兵,漢人不會為難你們,你們若想回家,他們也會送你們回去!」
火濟忽然嚷道:「我想回羅甸!」
龍佑那看了他一眼:「是火濟嗎?你若是釋甲兵,他日你便為羅甸王!」
龍佑那的許諾讓火濟覺得不可思議,仿佛一勺滾燙的濃湯,雖然鮮美,卻燙傷了他的頭,他吁了一口氣:「你別蒙我!」
龍佑那信誓旦旦地說:「是諸葛丞相親口所言,怎會有假!」
火濟眨眨眼睛,他聽說很多種落渠帥因為歸順諸葛亮,得到了豐厚的賞賜和鐵券丹書的不更誓言,也許,也許,龍佑那的許諾是真的……成為朝廷分封的羅甸國王,擁有那片總是涼悠悠的土地,是他一輩子的夢想啊。
「讓我們回家……」藤甲兵里有人喊道。
跋山涉水西來征戰,同在南中的無塵天空下,卻陌生如另一個世界,藤甲兵無時不在思念故鄉,想念羅甸涼得像拔絲蘿蔔的天氣,想念板床上咬手絹吃吃笑的女人,想念流鼻涕活蹦亂跳的小娃崽,想念守著藤蘿古井盼兒歸的阿母阿父,想念像毒藥,熬在他們疲累的身體裡,熬碎了,熬爛了,走得越遠,思鄉的病越重。
「我要回家!」
此起彼伏的吶喊猶如春潮,震得一條山谷盪開了波瀾壯闊的深情,那是殘酷的戰爭永遠也銷不了的鄉愁。
龍佑那忽然淚流滿面,他本來還存了很多勸說的話,那些話在他心裡曾經演練了許多次,此刻卻一句也想不起來,也不再需要了。
仿佛心心相印的默契,藤甲兵丟掉了手中的兵器,噼里啪啦的放仗聲震撼如波濤,守在谷口的蜀軍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藤甲兵一個接著一個從蜀軍陣營中走了出去,本來還存著猜忌的緊張,生怕蜀軍會忽然襲擊,可蜀軍始終沒有動作,仿佛拱衛的門神,只是一片冷靜的默然。原來漢人真的要放了他們,藤甲兵越走越快,後來竟飛跑起來,有激動的還失聲痛哭。
偌大的山谷只剩下孟獲和他手下的一千蠻兵,最後一個藤甲兵走出谷口,那扯著風的背影像失了津渡的模糊月色,倏地便消失了。
孟獲打量著仍滯留山谷的一千蠻兵,卻都是魂不守舍的恍惚模樣,望著離開的藤甲兵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羨慕神情,酸苦的感覺腐蝕著孟獲鬥志昂揚的氣魄,他問身旁的且畋:「你想走嗎?」
「我……」且畋磕巴了,他被孟獲的目光鎖住,不敢把心裡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或者說,他也沒想好。
孟獲悵然一嘆,他揮揮手:「你們要走也走吧。」
眾人不敢動,還以為孟獲在考驗大家的忠誠,孟獲忽地大喝道:「走!」
仿佛被一鞭子甩在麻痹的神經上,眾蠻兵醒過神來,一窩蜂擁出山谷,刀槍劍戟稀里嘩啦丟棄不顧,仿佛這狹長如盤蛇的谷底是吞噬生氣的死門,多待一刻便會命喪黃泉。
龍佑那在奔出山谷的蠻兵隊伍里看見了叔叔且畋、好夥伴阿勐,以及很多很多熟面孔,他瞧見他們越跑越快,仿佛奔向一種渴慕已久的新生,那谷口閃著燦爛的陽光,宛如新生兒初次綻放的明亮笑容。
風從空寂的山谷一掃而過,捲起了幾片枯黃的落葉,搖晃著盪在孟獲冰涼的臉上,他覺得自己像個遭人遺棄的孤兒,被一整個世界背叛了。
「大王!」龍佑那策馬靠近了他,「你歸順了吧!」他指著跑遠的蠻兵,「這就是民心向背,大傢伙都不想打仗了,你還看不出來嗎?」
孟獲揚起頭顱,顫抖著舉起牛角刀,用近乎悲壯的聲音喊道:「諸葛亮,你來殺了我吧!」
蜀軍中緩緩出來一騎,羽扇綸巾的諸葛亮策馬走出,他靜靜地看著痛不欲生的孟獲:「我不殺你。」白羽扇輕輕揚起,「這是第五次,汝還不降嗎?」
孟獲是記得的,他在第四次被擒後與諸葛亮許諾,若是第五次被擒便會歸順,可當失敗當真落在頭上,他卻生出連自己也鄙薄的悔意,他故意用挑釁的語氣說:「如果我不歸降,你還會放我嗎?」
諸葛亮靜默如水,倔強的孟獲是橫亘當道的巨石,可以搬走,卻必須搗爛摧毀,但這樣的結局是他不希望的,若不得不選擇,他也許當真會選擇殘忍的殺戮。
他突地婉然一笑:「你走吧。」
他揚起了白羽扇,蜀軍紛紛讓開,谷口顯出豁然的通道,「漢」字大旗獵獵如刀鋒捲簾,仿佛引領遊子歸家的讖符,醒目而高岸。
孟獲一揚韁繩,橐橐地往谷口緩緩驅去,周遭是連續倒退的面孔,倒退的山谷林木,仿佛被秋風吹伏的大片紅高粱,是那樣慘烈的紅,紅如晚霞,紅如戰場上烈士潑灑的熱血。
走,再去收整殘兵,再去尋找盟友,再去經營一次戰鬥,然後接受再次……再次被擒的失敗結局。
馬蹄嘚嘚的敲擊聲清晰得像卸甲時的鏗然,在耳際一直搖啊搖啊,孟獲覺得自己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山谷,走不出那面「漢」字大旗,走不出諸葛亮凝望他的目光。
忽然的疲倦讓他想躺下去,無論躺在哪兒,只要在南中乾淨的天空下,身上沒有沉重的甲冑,手中沒有鋒利的兵器,只有赤條條的孑然一人。他便長長久久地把自己整個地敞開,沒有保留地交付給南中溫暖的土地,仰看藍天上白雲變幻,一行行知名或不知名的飛鳥忽而踅往東,忽而踅向西,高興起來,吼一嗓子山歌,不高興了,對著遠山竭力呼喊,聽著遼闊的回聲滾滾撲來,仿佛天地都聽懂了自己的心事,和自己一起悲喜歡愁。
那感覺真幸福啊,沒有硝煙,沒有死亡,沒有征伐,永遠活在新綠抽芽的生動里,永遠和浪漫的夢想同鄰,永遠把純粹的快樂背在肩上,也不覺得沉重。
他驀地勒住馬,微紅的眸子裡溢出了淚光,他一鬆手,牛角刀噹啷墜地,而後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諸葛亮。
「丞相,」他努力地讓自己顯得平靜,可心裡翻攪的波濤讓他臉上的神情抽搐著,他用濕潤得重不可堪的聲音說,「我願降。」他說完這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埋著頭嗚咽起來。
仿佛一座頑固的山終於挪動了,諸葛亮剎那百感交集,他俯身扶起孟獲:「你能迷途知返,重歸王化,為南中百姓謀福祉,乃不世大功!」
滿臉淚花的孟獲受不得諸葛亮的誇獎,他也剖心道:「丞相不計前嫌,數擒數縱,此番恩德,天下少見,南人永不復反!」
他躬身請道:「丞相請以王師進駐南中,設官分職,孟獲甘受節制。」
諸葛亮搖頭道:「不,我不會留官,也不會留兵。我之率大軍千里入不毛,只為弭平戰火,重獲昇平,而今爾等皆歸順王化,不生反側,南中則仍是夷人的南中。」
孟獲迷糊了,他想諸葛亮兵行南中,不就是為了屯兵南中,將南中納入國家版圖,若不留兵,則其平叛之舉又是為了什麼呢?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諸葛亮笑道:「你若不置信,我可與爾等盟誓。」他輕輕握住孟獲的手腕,「以你們夷人的方式。」
「真的盟誓?」孟獲如墜夢裡。
諸葛亮握著他的手舉起來,揚聲道:「軍中無戲言!」
孟獲歸順了!蜀軍將士都歡呼起來,雷鳴似的酣暢喊聲填滿了整條山谷。
十月十五,東西中三路平叛大軍在滇池會師,諸葛亮與孟獲為首的南中種落渠帥在滇池畔盟誓。
依照蠻夷的習俗,盟誓應斬首一百零八顆頭顱以為祭神犧牲,可諸葛亮把渠帥們押解來的犧牲人質統統解縛放開,他令軍中庖廚用麵粉制蒸餅,類於人面犧牲,代替了血淋淋的人頭,南中人呼之為「饅頭」。
他賜給各渠帥三樣禮物,一是由他作畫的南中圖譜,二是賦予種落渠帥權柄的瑞錦鐵券,三是蒲元趕製出的一百面大銅鼓,各種落分去十面,皆設在當道關隘,既為傳遞消息的烽燧,又為供人尊崇的神物,南中百姓都說這是「諸葛鼓」,傳言四起,甚至說此鼓干係南中蠻夷運命,還說出了「鼓去蠻運終」的讖語。
除了這三樣大禮,諸葛亮還請命朝廷,為各蠻夷種落分派農墾官,這些農墾官除了肩負教導蠻夷耕種之責,還幫助蠻夷們把村寨從山上移往平地,或者搬遷至適宜農耕的山地,一簇簇村落像雨後的陽光,在南中的高山峽谷間次第閃爍。
盟誓的那晚,月亮圓得像飽滿的女兒臉,遠近的蠻夷都趕來了,成百的人跳起了巴渝舞,新鑄的「諸葛鼓」被蠻夷們抬了出來,大力的壯漢子掄起渾圓的胳膊,每一聲鼓點捶下,都像把過去的苦難敲碎了。戰爭結束了,解脫戰火的輕鬆比勝利的喜悅還讓人歡欣鼓舞。
人們在讚美和平的甜美,也在唏噓戰爭的酷烈,還在稱頌丞相諸葛亮的偉岸寬容,更甚者在討論諸葛亮到底擒了孟獲幾次,有說五次,有說七次,有說十次,說得急了,吵得面紅耳赤,幾乎動起手來。但自那以後,諸葛亮數次擒縱蠻夷王的故事在南中廣為流傳,成為南中家喻戶曉的動人傳說,在口耳相傳中獲得了永恆的生命力。
盟誓後,諸葛亮率諸文武之臣設壇祭奠南征陣亡將士,孟獲與諸渠帥也來祭了一爵酒,漢軍將龔呂諸位在南征中犧牲的將士遺體運回成都鄭重安葬,亦有更多的士兵埋骨南中,永遠守護著這片陌生而熱血的蒼莽山水。
諸葛亮在南中一直待到十一月,處理完叛亂諸郡的事宜後才班師還朝,他實踐了沒有留兵的諾言,來時如何,去時仍然如何。
十一月十五,返回成都的蜀軍在漢陽縣駐營。
軍營轅門的木樁子才打下去,諸葛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外邊就稟報說,陛下使者來了。
使者是蔣琬,可他帶來的不是皇帝的詔書,而是一個人——
魏國降人李鴻。
那時諸葛亮正和功曹費詩說公務,乍聽說蔣琬帶來了魏國降人,諸葛亮無聲地笑了一下。
蔣琬進來後,說的話不超過五句,第一句是陛下一切安好,而後是幾句公事公辦式的問候,便什麼也沒有了,他把剩餘的時間全部勻了出來。這恰是諸葛亮最讚賞蔣琬的地方,不囉唆,不拖沓,不尋事端,不沒話找話沒事找事,便是有天大的事,若不該他多嘴,也一樣悶在心裡,便是挖爛肚腸也掏不出來一個字。
諸葛亮和李鴻見了面,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下巴上稀疏一點兒鬍鬚,模樣稀鬆尋常,沒什麼特異之處,扎人堆里必定泯然了。李鴻見過諸葛亮,天見晚了,燈影里的諸葛亮像一尊不可仰視的神,逼得他一口氣差點倒不出來。
他來之前聽李嚴說過很多次諸葛亮,縱算李嚴竭力拿捏出虛假的尊重,也能聽出那藏不住的酸味兒,像是一缸老陳醋,封得再嚴實,總會漏縫。
實際上在魏國,人們對諸葛亮非常好奇,廟堂上冷不防提起他,要麼乜冷眼嘲諷那個村夫如何如何,要麼打噴嚏鄙夷那個妖怪怎樣怎樣,可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卻勾不出一幅完整清晰的圖像,一切都像被水浸濕的紙,是模糊的,失真的,脆弱的。
蜀漢丞相諸葛亮此刻就在面前,他從燈影后面慢慢挪出來,笑容仿佛春來抽出枝頭的第一朵花,從眼底緩緩綻放。
李鴻向諸葛亮深深一拜,說不得為什麼,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不可褻瀆的力量,那讓人又害怕又想親近。
兩下見禮,李鴻表達了自己投降的誠意,還說幸得李嚴將軍襄助,真是感謝他。
提起李嚴,諸葛亮笑道:「李正方有心了。」
諸葛亮的話總讓人覺得滿含深意,可李鴻聽不出來,只好接著話題又說了兩句李嚴。
諸葛亮問:「你這次南歸,據說是借道新城,那麼新城太守孟達,你可熟稔否?」
李鴻說:「有一二分交情,不過孟達倒是常提及丞相。」
諸葛亮不動聲色:「是嗎?」
李鴻點頭說道:「我曾在孟達處,遇見貴朝叛將王沖,他說,當初孟達去就,丞相甚為切齒,欲誅滅孟達妻子,幸而昭烈皇帝不聽。可孟達以為,丞相絕不會如此,故不信王沖之言。他對丞相信任,可見一斑。」
這種套近乎的話,便是傻子也聽得出來,諸葛亮微微一笑:「難為孟子度知人,待我回返成都,當與之書。」
本來兩人不過一來一去對答,那邊費詩忽然插話道:「孟達叵測小人,昔事振威不忠,後又背叛先帝,反覆之人,丞相怎能與之書疏往來!」
話說得生硬無轉圜,又是在座中當面駁斥,李鴻的臉色都變了,蔣琬一向沉穩自持,倒還撐得住,修遠已嚇得手腳發抖,偷偷看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似乎沒什麼反應,仿佛費詩的話只是一片塵埃,仍和李鴻寒暄了一些閒話。
費詩卻不以為然,他是倔性子,當年勸阻昭烈皇帝登基,被一道詔書貶了官身,而今又當眾拂逆諸葛亮,儼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烈脾氣。
待得人眾走散,修遠才在一旁嘀咕道:「這個費詩也忒不長臉了,哪兒有當面與先生頂牛的,這不是讓人下不來台嗎?」
諸葛亮淡淡道:「儒生耳。」
「儒生都是榆木腦袋,讀書讀傻了,不懂先生深謀遠慮!」
諸葛亮一笑:「話說狠了,你又懂得什麼深謀遠慮?」
「我自然懂得。」修遠自信地說。他左右看看,壓了嗓門道:「這是先生要讓孟達反正,是不是?」他還得意地晃晃腦袋。
修遠說得興起,又道:「我猜,這李鴻八成是孟達派來打前哨的斥候,先生,你說是不是?」
諸葛亮卻一直沉默著,他緩緩拿起一卷文書,輕聲道:「這件事,不可說。」
第二日,平南大軍再次開拔,在出發前,有人造訪中軍營,有人認得那人正是當年瀘水畔那神秘人物的看門小童,他把一件物件交給諸葛亮,說:「先生說你上次落下了,讓我轉交。」
那是一枚白玉棋子,是當年那老人贈給諸葛亮的留念,前次兩人在瀘水畔相遇,諸葛亮遺忘在老人的茅廬里。
諸葛亮握著那枚棋子久久沉吟,他問道:「老先生何在,我想請先生過成都一敘。」
童子道:「我家先生雲遊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返,恐會耽誤丞相美意。」
其實早知會是這樣的結局,諸葛亮不再強求了,他和老人的這一段塵緣仿佛夢幻般縹緲,他到最後都不知道老人姓甚名誰,有怎樣曲折跌宕的前生往事,又經歷了如何豐富濕潤的後世遭際,可這些都不再重要了。他們和這世間許多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一樣,終究將會相忘於江湖。
艱辛的南征已落下大幕,而更艱辛的未來正在諸葛亮的生命舞台上拉開一角。失敗的酸澀疼痛,勝利的悲欣交集,以及永生不復的遺恨都將與他比鄰而居,成為他並不長的一生中最難以磨滅的創傷。
諸葛亮的世界正是落日輝煌,瑰麗晚霞映照澄空,那是讓世人淚流滿面的最後美麗,屬於死亡前迸發出的輓歌似的壯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