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2024-10-02 07:28:34
作者: 若虛
雪在悄悄落下,耳語似的細膩羞怯,雪粒子似撒鹽,總在空中搖曳生姿。
暖烘烘的宮室內,皇帝正和嬪妃宮女們做射覆遊戲,由皇帝藏了物件在小器皿里,讓嬪妃宮女猜,誰若猜准了,便能得到皇帝的精緻賞賜,或一方繡花的手絹,或一對玉耳璫,或一隻紅漆耳杯。
劉禪把一隻銅甌扣在面前的長案上,咳嗽了一聲:「這次是什麼?」
「陛下給提個醒?」嬌嗔嗔的李美人說。
劉禪假模假樣地拿捏著調子:「為閨閣貼身之物。」
「頭笄!」馬夫人拍手道。
劉禪搖頭。
「方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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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釵!」
「耳璫!」
劉禪一直搖頭,臉上閃爍著促狹的笑。
眾女人都猜不出,你推著我,我推著你,都緊蹙了峨眉,把女人身上該有的物件統統過了一遍,卻是百無一對。
「陛下,臣妾等愚拙,請陛下明示。」賈美人柔媚著聲音求道。
劉禪哈哈一笑,惡作劇地眨巴眼睛,將銅甌輕輕一揭,那裡中竟是蓋著一綹烏黑的頭髮,也不知從哪個後宮佳麗頭上剪下。
眾女子頓時絕倒,有的笑,有的嗔怪道:「陛下又糊弄我們,誰能猜得著呢!」
劉禪拈起頭髮輕輕一揚:「那是你們眼淺,猜來猜去也只在首飾服輿里打轉,我明明說了閨閣貼身之物,你們偏向外想。」
「陛下耍賴!」諸美人不服氣地說。
劉禪不理她們的申辯,他其實打心眼裡瞧不起這幫俗女子,整座蜀宮除了謹小慎微、刻板呆滯的張皇后,便是通身世俗濁氣的嬪妃宮女,整日趕著向他諂媚示好,以求寵幸。他接受著她們輕佻的誘惑,和她們蜜裡調油,鬧得興起,拋了尊卑之別,可哪怕在床笫上龍鳳顛倒,那顆心卻遠遠地疏離在聳峙冷漠的宮牆之外。
劉禪不愛她們,他拿她們當作遊戲夥伴,是帝王后宮中豢養的玩物,傳承血食的工具。她們或者也不愛他,拿他當獲取富貴生活的保障。這深重的宮闈中,男女之間只是冷冰冰的交易,他們之間什麼都有,床笫之歡、權力恩賜、金錢買賣,唯一缺失的是愛。
他把頭髮拿開,背過身去摸來一樣小物件,重又用銅甌壓上去。
「陛下!」門外的小黃門喊道,「南中使者回朝復命。」
劉禪把銅甌一推:「不玩了。」他起身離開,丟下一群粉衣紅裳的濃妝女人,聽得她們在身後叩首吟哦著恭送陛下的稱頌讚語,忽然噁心得想吐個痛快。
他在外宮召見了遣去南中的使者,使者把諸葛亮寫就的表章呈給劉禪。
劉禪翻開諸葛亮的表章,一行行仔細看下去,字依然工整清逸,他在心裡悄悄學了幾筆,卻以為自己達不到那沉穩大度的氣勢。
諸葛亮的表章說了三件事,頭一件是南中叛亂已定,他至遲在十二月回返成都,他承制受命,將南中四郡分為七郡,除原來的朱提郡不變外,越嶲永昌分出雲南,益州牂牁分出興古,再將益州改稱建寧,如此是為分化郡域,縱使將來再生反側,因疆場縮減,叛亂則不會蔓延太廣,請皇帝恩准。
第二件是皇帝遣使來南中咨問的朝臣糾紛,他已有了淺斷,請皇帝定奪。
所謂朝臣糾紛,便是廖立和李嚴的爭持,數月來已發展成水火之勢,本來只是兩人的宿怨肇出的口舌爭鋒,後來事情越鬧越大,兩邊各牽扯出一票朝臣,朝中兩派彼此交章攻訐,鬧得朝堂上一片鼎沸。幸有諸位嚴整大臣上言,稱大臣以憎愛相攻,毀傷綱常,尚書台以皇帝的名義下嚴詔禁止朝臣謗訕非議,這才稍稍平息了紛爭。
諸葛亮的處理意見是,諸交章大臣一概不問,只以詔令禁絕飛書誹謗,可以此立為法令,至於廖立素來狂傲不遵王綱,誹謗先帝,疵毀眾臣,有諸吏數次上表,稱他大言亂政,請朝廷貶官流徙。諸葛亮雖處罰了廖立,給他定的罪名卻與李嚴並沒有直接關係。
第三件事是請將鎮守白帝城的李嚴調去江州,為他日北伐之援,其職由將軍陳到代掌。
諸葛亮的表章字字明晰,沒有半個字的廢話。劉禪卻有些困惑了,諸葛亮說的事一大半和朝臣爭持無關,卻又似乎事事干連著李廖之爭,他把李嚴調離邊關重鎮,似乎是要將李嚴與敵國邊郡隔開,畢竟廖立告訐李嚴的一條罪名里便是交通敵國,與魏國新城太守孟達飛書往來,可諸葛亮的理由說得正大光明,全為國家社稷著想,出於一片公心,至於對李嚴交通敵國的蜚語一個字也不提。
將軍陳到,繼趙雲以後的白毦軍統帥,受昭烈皇帝遺命留守涪陵,這次率涪陵軍襄助諸葛亮南征,深蒙諸葛亮器重,讓他接替李嚴鎮守永安再合適不過。可劉禪總隱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像是在李嚴的腹背插入了一雙眼睛,一根釘子,一把鉗子,李嚴若是有點不合規矩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成都丞相府的掌控,他膽敢和諸葛亮叫板,遲早會成為諸葛亮掐死的一隻螞蟻。
劉禪覺得自己笨極了,他便是把自己的腦子挖開,一點點把阻礙思考的灰塵掃乾淨,也猜不出諸葛亮的謀略。
既然想不通,索性便不要去想了,他找來一支筆,在表章後落下一個「可」字,字很疲軟,像一條吃得太飽的菜青蟲,和諸葛亮柔中藏鋒的字比起來,仿佛骨頭沒長硬的嫩小孩兒。
他把表章輕輕推去一邊,懶洋洋地說:「去尚書台傳詔,諸署各自準備,迎接相父還朝。」他像是覺得不夠味兒,又補了一句:「百官出迎。」
給諸葛亮準備一個盛大的歡迎禮吧,表達皇帝對勤勉大臣的特殊優渥,接受恩典的諸葛亮也許還會進諫呢,稱自己受之有愧。
劉禪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他擁有一個公心為上的丞相,真是社稷的大福氣。
十二月十五,平南大軍趕在新年之前回到了成都。
前一日下了一場大雪,極目之處是白皚皚的一片,仿佛千頃白浪,浩浩蕩蕩推涌到那座錦繡城市裡。在距成都十里的驛道上,早就守候了上百人的隊伍,有朝廷官員,也有虎賁侍衛,幾面長旙挺直地立在驛亭前,金黃的流蘇像麥穗似的拂在亭閣的青瓦上。平南大軍在此稍事休息,整頓片刻便要立刻回返成都。
諸葛亮一眼就望見了跪在路邊的費禕,他溫和地說:「文偉一向可好?」
費禕擠在一群文官中,他的官職並不高,所以排在隊伍的最後面,前面還擋了一排人,竟沒想到諸葛亮可以在人群中發現他。
他又驚又喜,跪前兩步道:「蒙丞相掛念,禕一切安好!」
諸葛亮和氣地笑道:「亮在南中得尚書台行文,知尚書台將你暫調省中,參贊平南軍務,旬月以來典事機務,處分甚是合宜得體!」
費禕頓時誠惶誠恐:「禕不過盡職而已,不敢受丞相如此大讚!」
「文偉盡心為國,極思務公,居其位謀其政,何乃不當此贊。亮卻有國事問你,來,上車說!」諸葛亮向費禕伸出了手。
他這話剛一說出口,迎候的隊伍里便發出低聲的驚嘆,誰能想到丞相居然請官位僅僅是黃門侍郎的費禕同車而行,還要以國事咨問。
費禕腦子嗡嗡亂響,全身熱烘烘的,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恐慌,他慌忙道:「禕何德何能,敢與丞相同車,實實不能受此盛情!」
諸葛亮還是笑吟吟的:「無妨,文偉何必如此拘禮呢?當年,許文休不幸喪子,西蜀名士前往拜祭,諸人皆乘寶馬華車,唯文偉獨駕陋鄙鹿車,卻晏然自若,並無自慚之色,亮很是讚賞文偉的亢然風度,如今,卻又為何拘泥尊卑之分呢?」
費禕被他說動,胸中的跌宕之氣湧上,遲疑著站起來,挪著步子走至車輦邊,諸葛亮和煦地一笑,伸手握住了他,引著他上車坐在自己身邊。
諸葛亮的手冰涼濕潤,像山谷間泠泠的溪流,侵得肌膚麻麻的,費禕的頭有些暈眩,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略帶嫉妒的眼睛射向自己,扎得背上酸痛。
「走吧!」諸葛亮輕聲下令。
聽得號令,儀仗隊和平南大軍便大踏步伐朝成都城邁進,沿途隨處可見看熱鬧的人群,雖是頂風冒寒,卻看得興致勃勃,已忘卻了嚴寒。
「文偉,」諸葛亮殷殷地說,「亮欲請命朝廷,遣你出使東吳。」他看著費禕,平和的目光中充滿了長者的藹藹期待。
費禕不能推辭了:「若丞相以為費禕可使,禕不敢不遵。」
諸葛亮篤定一笑:「亮相信文偉定會不辱使命。」白羽扇輕輕拂著諸葛亮的半邊臉,他的聲音在搖晃的車裡縹緲起來,「亮在南中聽聞朝臣紛爭,交章攻訐,你與董休昭、蔣公琰秉持公心,數言是非正義,慎維朝綱。幸有你三人盡心弭平事端,俾使朝廷清平,公卿相安。」
遠在南中的諸葛亮原來早將朝中的細故掌握得一清二楚,他便是在千里之外,成都發生的大小是非都會送到他的案頭,費禕一面感嘆著諸葛亮對蜀漢朝堂的嚴密掌控,一面謙道:「丞相過譽了,那是禕分內之事。」
車外的雪光映著諸葛亮的臉,讓他的輪廓不甚清楚,唯有如水滴的聲音一字字輕輕敲著風:「一國之上,一朝之內,必需正臣,匡定稗政,查缺補漏,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
費禕從諸葛亮的話里聽出了讚譽,也聽出了鼓勵,他頓覺肩上一沉,像是瞬間負擔了山巒般的重任,讓他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諸葛亮對他和藹地一笑,便不再說話了。他知道憑費禕的聰明聽得出他的暗示,費禕、蔣琬、董允,是他為國家甄選的補袞賢才,他希望這樣的人才越多越好,人才是支撐國家強盛的血液,蜀漢想要不乾枯不死亡,唯有不斷補充新鮮血液。
他悄然地看了一眼忐忑而謹慎的費禕,安靜地笑了。
待走了一個多時辰後,已可看見成都高聳雲天的城譙,陽光下的成都像一艘金色的船舶,城外清澈的兩條江安靜地流瀉出一曲歌謠,迎接疲憊征戰的士兵歸家。
百官代天子迎候在張儀樓下,鹵薄儀仗倚靠著高大的青灰色城牆,五顏六色的彩旗風箏似的飛得滿天都是。
諸葛亮從車輦上看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九面大纛,其上繡著珍禽瑞獸,迎風一晃,仿佛上面的獸類便要撲了下來;接著是八百人的虎賁隊,紅色的甲冑、金色的戈戟互相映襯,越發燦爛輝煌;虎賁隊後,是執金吾高擎著節鉞、漢節、臥瓜、銅鉦……排在最後的是宮廷樂隊,一名樂師舉節指揮,樂隊奏響了凱旋的恢宏樂曲,鏗鏘有力的鐘磬聲在天地間震盪弭遠。
百僚恭敬地垂手侍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厚重的城門口,遠近聞訊而來的平民也涌了過來,擠在附近的山坡上探頭探腦,還不時指指點點。
諸葛亮看見如此陣勢,眉頭微微一皺,輕嘆了口氣,一扶車軾,便要下車。
一個黃門令捧著一卷黃帛,急匆匆地趕到車輦下,高聲道:「陛下有旨,丞相返都,不須下車,特許乘輦直赴爵堂面聖!」
諸葛亮呆了一下,還是在車上跪拜道:「謝陛下!」
他從黃門手中接過黃帛,緩緩地坐回,此刻陽光正烈,他卻陡然生出一絲涼意,這份恩寵沒有讓他感動甚至驕傲,相反,竟像是增添了無窮的煩惱。
身旁的費禕謹慎地說:「丞相,陛下特恩准丞相乘輦入宮,禕想下車為好,否則便不合禮法!」
諸葛亮點點頭:「好的……」
費禕再拜一禮,扶了馭手的肩膀下車,立刻閃入百官中。
宏大的音樂昭昭廣闊,百官齊聲稱讚之聲也響徹於耳,諸葛亮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像是置身在厚重的陰霾里,晦暗得連雙眼的澄明都看不清楚了。
劉禪笑容可掬地走下玉階,伸手把諸葛亮扶起,體慰地說:「相父征塵辛苦了!」
諸葛亮謙讓了兩句,面前的皇帝笑意盎然,殷勤熱情,和他從前的寡言完全不同,倒生出了陌生之感。
劉禪又笑道:「相父征討南中,不過半年,便平定叛亂,收服南方民心,朕心甚慰!」
皇帝言畢歡顏,像是心情極好,說話間手舞足蹈,白生生的臉上是興奮的潮紅。
他慢慢地登上玉階,口裡依舊笑呵呵地說:「相父,自你離去,朕著實想念你……」他回身凝望了諸葛亮一眼,眼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摯的情感。
諸葛亮一陣慨然:「臣也著實掛念陛下,知曉陛下治理國家有度,民生歡悅,因此才有臣征南大勝,若無陛下後方之守,怎有臣前方之勝!」
劉禪笑了一笑:「平南首功應記相父為第一,朕不貪這個功!」
「臣是真心以為陛下才是平南總揆,總是陛下才幹卓絕,臣只是仰陛下清輝,無非是遵照陛下謀略行事,如今,陛下太過禮遇,臣羞愧難當!」
劉禪聽著聽著越發覺得不對,隱約感覺自己被諸葛亮帶進了一個陷阱,可是又好像掙脫不出來。
他怔了怔說:「朕禮遇相父,無非是昭顯季漢君臣相知,相父受朕一點恩惠罷了,不必有歉疚之感!」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但凡事必合法度、遵禮儀,縱然臣有檠天大功,也不能擅自僭越國家禮法,否則,臣何以擔之,豈非有負陛下待臣之恩,有負百官愨望之重。丞相者,朝臣之表率,若臣不能以身作則,何能統領百官,代天子行事!」諸葛亮深深地弓下了身體。
劉禪終於明白諸葛亮的意思了,他僵在玉階上,手往前一探,在御案上遲滯地撫住,良久,他才像回過神來般啞然一笑。
「相父,朕,朕只是表達一下心意,才設了王爵等級儀仗迎候,你這又是幹什麼!」
諸葛亮肅然地說:「陛下之心,臣深為感動,但禮法為國之根本,譬如車架驂服,衣冠冕旒,朝臣等級不同,便有不同定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都有其服秩風儀。若今日因臣而改,天下風俗便會大變,禮秩不立則上下不尊,上下等級不正則國家社稷不穩,望陛下體慰臣之苦心!」
劉禪的興致像被口袋一點點收盡,他變得疲倦沉重:「唉,相父處事總是這樣認真,好了,朕以後謹記就是!」
他苦笑著坐下,望著滿臉義正詞嚴的諸葛亮,說不出的失望像苦水浸泡著他,他感覺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白白浪費了,無窮的煩惱雨點般落了一身。
做皇帝,原來是不可以任性的,甚至不能稍稍僭越禮法對待一個恩幸的大臣,世間的無可奈何,就是想有所為而不能所為。
他看著諸葛亮,久別重逢的歡喜感消失了,心中蕩漾出一泡煩惱的苦水。
去蜀宮見過皇帝,叩謝聖恩後,諸葛亮回了丞相府。
長似纏綿淚滴的冰凌垂下屋瓦,稍強的風吹來,嗡嗡地響了一陣,仿佛敲擊鐘磬,婉轉清寧卻惆悵往復。
諸葛亮推開門,屋裡只有幾個女僮,沒見到黃月英和諸葛果,他也並不去尋他們,地上燒著旺旺的炭爐,熏得屋子暖烘烘的,他在爐邊坐下,順手拿起一冊書。
女童們紛紛行禮,當先的一個女子著一身淡青長襦,明麗的面孔映著紅光,像一束傲霜的蠟梅,他看了她一會兒,才想起她叫南娭。
他看了兩行書,目光從書簡邊挪出去,恰好落在南娭怯生生的面孔上,到底是放不下,隨口問道:「你父親是董越?」
南娭正在用小鏟給炭爐撥灰,沒料到丞相和她說話,呆愣了一霎:「啊,是。」
諸葛亮見她惶恐,心底憐惜,和風細雨地說:「你父親的事,朝廷已頒發明詔,為其平反,你董氏一族皆赦免無罪。」
這一席話猶如一擊響雷,震得南娭丟了魂,她傻子似的痴了半晌,兩行淚已慌不擇路地滾下來。
「真的,真的……」她悽然地喃喃。
諸葛亮肯定地說:「朝廷明詔,豈能有假。」他把書冊放下,心裡到底惦記著妻女,起身推門欲走,卻聽見南娭喊了他一聲,他一回頭,南娭哭著給他跪下了。
「多謝丞相!」
他默默地凝視了她一眼,惘然一嘆,舉手一捫,門輕輕開了,迎面的冷風卷進了屋,本挺直腰板的炭火縮下了脖子。
冬夜的天空暗淡如憂傷的面孔,行行清淚汩汩地淌過天幕,洗出灰白的光亮,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落下,沙沙之聲宛如誰在吟曲,南娭在門口輕輕跺跺足,把身上的雪花撣乾淨,才悄悄地邁了進去。
黃月英正倚在火邊縫製冬衣,見南娭進來,招手讓她來火邊坐。
「夫人,天寒了,你還製衣裳。」南娭關心地說。
黃月英嘆了口氣:「多少年的習慣了,改不了。」她放下了針線,「有件事問你,你如今已脫了奴籍,有何打算?」
南娭當真不知自己何去何從,切然道:「我,我沒處可去。」
黃月英頓覺憫然:「家裡的人呢?」
「有幾個本家叔叔,隔得太遠,不合去投靠。」
黃月英同情地一嘆:「真真可憐。」她凝神一思,「你今年多大?」
「十九。」
黃月英想起十九歲這個花樣年紀,心中一片溫情的泛濫,十九歲屬於明亮的青春,光鮮如沒有瑕疵的一枚明玉,犯錯撒嬌耍賴都無甚要緊,天下人都會原諒你年輕的錯誤。
「十九,真是好年紀,」黃月英感嘆道,「我便是十九歲時嫁給丞相。」
南娭由衷道:「夫人與丞相二十年伉儷情深,令人羨慕。」
黃月英蒼然一笑:「你當真羨慕我嗎?」
南娭不甚明了黃月英的意思,也不知如何作答,倒愣住了。
黃月英幽幽地看著南娭:「南娭,你入相府有兩年了,兩年相處下來,我看得出你賢淑知禮,端莊容讓,是個好女子,我很喜歡你。」
「夫人待南娭之恩,南娭沒齒難忘!」南娭動容地說。
黃月英語氣和藹地道:「你今年十九了,尋常人家女子,也該議親了……」
沒想到黃月英會提這茬,南娭臉紅了:「夫人,我,我還不用……」
黃月英體恤地笑了笑:「婚嫁乃人之常情,哪有不用的道理?你既是父母雙亡,六親無靠,不能承父母之命以成婚配,若是信得過我,哪一日我給你尋門好親,可好?」
南娭越發窘迫了,低著頭,只捻著衣角,卻不作答。
黃月英知她臉皮薄,因把這事抹過了:「罷了,你既是沒處去,便留下來吧,左右我也離不得你。」
南娭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黃月英,像是從夢裡猛地扒拉出來,還不曾習慣現實的冷熱交迸,半晌才反應過來,磕巴著說:「謝,謝夫人。」
黃月英笑著拍拍她的肩膀,瞧著這少女被燈光映紅的臉蛋,水潤透明,仿佛那枝頭上沾了露水的嫩果兒,她半開玩笑地說:「十九歲,比果兒大一歲,你二人年歲相當,可論容貌品性,她可真比不得你……」
南娭小心地說:「女公子身養富貴,我哪敢與她比。」
黃月英忽然沉默了,像是勾出了什麼煩悶的心事,竟不舒爽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其實,有些事上你比她有福,知道嗎?」
這話讓南娭無從捉摸,可她不敢問,到底她只是這個深宅里微末如粉塵的婢子,像石頭縫裡的一捧草,偶爾得到一道尊貴目光的關照,已足以讓她受寵若驚,其他的榮幸,於她像隔世的奢望。
她看見黃月英緩緩地摸出一方錦匣,從匣里取出一枚鏤空白玉魚配,輕輕撫了撫。
南娭一直沒吱聲,仿佛藏在屋角安靜的一片白羽毛,直到黃月英再次看著她,她於是從黃月英的目光里看到了某種很不一樣的東西。
那像是某個迷人的符咒,會讓她的後半生難以想像地矢志靡他。
黃月英把玉佩重新裝入了錦匣里,有軟和的笑容在眼睛裡蕩漾,像是倔強著不肯落下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