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8:27 作者: 若虛

  還是早飯時,蜀軍軍營便似被正午的驕陽熾烤,軍營的旮旯角落都沸騰起來,有閒無閒的士兵都往中軍行營轉悠,連哨樓上值崗的士兵也把目光偷偷地遞下來,看不著的便托看得著的多帶幾雙眼睛,誘人的好奇催醒了年輕士兵們騷動的青春,原來是氂牛種和大牛種送來了二十位蠻夷女子。

  足足二十個女子,大的十八九,小的十五六,都嬌嫩新鮮得像從清水裡撈出來的蒜瓣,水汪汪,脆生生。

  這些女子頭回進到軍營里,周圍都是些陌生而年輕的男人面孔,一片口哨聲年糕似的牽住她們筒裙,那一雙雙野狼似的目光仿佛要剝光她們的衣服,嚇得她們抖作一團,已有一半在哭了。

  二十個女人便候在中軍帳外,個挨著個,仿佛擠得太緊的沉香片,香味散得很拘謹,修遠從中軍帳里走出來,抬頭便看見二十張怯然生暈的臉蛋,俏麗是誘人的,害怕也是憐人的。

  他搖搖頭,徑直從她們身邊走過,直走到別營,掀開營簾一瞧,龍佑那正杵著竹杖發呆。

  「蠻子牛,」他喊了一聲,「你們蠻子女兒來了,你不去看看?」

  龍佑那也聽說了氂牛種和大牛種送了女子來軍營,他沒精打采地說:「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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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不看,待會兒就見不著了。」

  龍佑那一呆:「見不著?」

  修遠把手裡揣著油布包丟給他,裡邊卻是熱騰騰的兩個麻餅:「我們丞相會把她們送回去。」

  「為什麼要……要送回去?」龍佑那迷糊,送上門來的艷福還能再退回去麼,漢人不都好色嗎?

  修遠瞠目道:「把我們丞相當什麼人了,他能稀罕你們的蠻子女人?」

  龍佑那反唇相譏:「他不稀罕,大約嫌不夠美,怎麼,他還能在哪兒尋得更美的女人,比我們夷人女兒還美?」

  修遠啐了他一口:「我們丞相不好這口,再說了,丞相夫人比你們的蠻子女人強多了,容貌不用說,謀略過人,明慧賢淑,比男人還能幹呢。」

  龍佑那隻當修遠在說胡話,壓根就不信世上有這種女人:「你們丞相不近女色,那他天天做什麼?」

  修遠抓過龍佑那手裡的油包,掰著麻餅自己吃了:「你懂什麼,天下男子難道除了沉溺女色綺糜,便無事可做?我們丞相要忙的事很多,平日裡朝政要務一樁接著一樁,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罷了,說了你也不懂。」

  龍佑那覺得自己被看扁了,他梗著脖子道:「誰說我不懂,你們漢人的朝廷又不是藏在水裡的魚,我怎的不知?」他哼了幾聲,本不想搭理修遠,卻因對諸葛亮好奇,又說道:「你們丞相不是漢人最大的官嗎,怎的還忙呢?我聽說漢人的高官都不做事,只管在朝堂上磕頭說諛詞。」

  修遠嘆了口氣道:「我們丞相事必躬親,百事皆要過手方才放心,你若是哪一次見著他做事便知道了,他能幾十個時辰不吃不喝,累得犯病也不肯停手。」

  龍佑那在腦子裡想像著諸葛亮瘋狂忙碌的樣子,想到最後竟浮現出一隻飛到死也不停的蜜蜂,他呆呆地說:「為什麼呢?」

  修遠很難回答,他認真地想了想:「為天下之任,亦為知遇之恩。」

  那更是龍佑那全然陌生的概念,是他從不曾經略的生活和理想,不同於南中高山峽谷的迷霧寒流,也不是蜻蛉山水間的旖旎幽情,那和不堪的經歷、深重的責任有關,像一把緊合的鎖,鎖住的是一整個豐富的世界。

  龍佑那不吭聲,修遠也不插話,百無聊賴便一口接著一口吃餅,卻發現自己把本來拿給龍佑那的麻餅吃光了,他不好意思地拍拍身上的碎餅沫子,說道:「我再給你尋餅來。」

  龍佑那還在出神,修遠出去了也不知道,帳內安靜如扣在一隻瓦罐里,悶濕的空氣在遲鈍地流淌,卻找不到出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營帳內又有腳步聲悄然響起,有人走了進來,龍佑那抬起雙瞼,來的人不是修遠。

  「阿勐!」龍佑那驚得跳起來,又被腳傷拉拽下去。

  阿勐衝過去一把摁住他,壓聲道:「別嚷!」

  龍佑那不敢相信地晃晃腦袋,問道:「你怎麼來了?」

  阿勐左右看看,笑聲壓在喉嚨里說:「大牛種與氂牛種給漢人送女伎,我混在使者里,悄悄地溜進來。」

  龍佑那不管阿勐用什麼法子溜進軍營,能見著好夥伴已令他格外開懷,他喜悅地說:「你能來看我就好,可悶壞我了!」

  「我待不了多久,」阿勐警惕地盯著營帳口,「有件事得趕緊說,」他湊近了龍佑那的耳朵,「你做好準備,三日後我們的人會假冒氂牛種大牛種遣使來軍營,到時,我便可以救你出去。」

  龍佑那驚愕道:「這是要做什麼?」

  阿勐搡了他一把:「笨牛!」

  龍佑那看著阿勐弔詭的笑,忽然醒悟了,他險些脫口而出,匆匆扼住了聲音:「你們,你們……是要……」

  阿勐掐住了他的胳膊:「別說。」他又叮嚀道:「我走了,記得我說的話,等斬了諸葛亮的頭顱,咱們一塊兒回蜻蛉。」

  龍佑那怔愣著,他本想問得更清楚些,可待他從迷霧似的惶惑中掙扎出來時,阿勐已經不見了,只有一綹橘色光芒在腳邊蕩漾,像漂在水裡的斷髮,也不知曾經屬於哪一個人。

  八月的陽光已微有冷意,照得中軍帳一片雪白的光,諸葛亮靜靜地聽著楊儀說話,抬眼見馬岱走了進來,他示意楊儀住了聲。

  楊儀因知諸葛亮欲和馬岱有私話要說,行了一禮後退了出去。

  諸葛亮盯視著馬岱的臉,恭謹的神色里摻著絲絲糾纏的惱,像白面里和著黑灰,已積攢了半月的氣還沒消。那氣不止馬岱有,蜀軍將士或有一半都憋著窩囊氣。勝仗一個接著一個打,捷報接到手裡,歡喜還沒回味過來,便變成了喪報,勝利像荒唐的笑話般無趣。他們想不明白,費了很多力氣擒獲的勝利果實,為什麼丞相一聲軍令便放走了,那之前的努力又是為什麼呢,莫非南征只是為操演軍隊,若是一場遊戲,那些看得著摸得準的犧牲又該如何彌補?

  「叔岳,」諸葛亮慢騰騰地說,「孟獲生擒了幾次?」

  「三次!」馬岱的回答像不過腦似的衝口而出。

  孟獲第三次被擒就在第二次生擒的二十天後,他親率蠻夷斥候探看蜀軍營寨,還沒挨著圍寨的邊,便被蜀軍哨兵發現了,當下哨兵去報告了張翼。張翼當機立斷,從左營撥出百人小隊兩面抄掠,一隊虛張聲勢,做出大軍合圍的樣子,一隊分割包抄。便是這一百人把孟獲逼得無路可退,竟以為蜀軍傾巢出動逮拿他,驚慌出逃時落入了蜀軍為捕獵在營外挖的陷阱里,捆野豬似的送入中軍。他照樣是不服氣不投降,氣急了的將軍們險些要違反軍令,以私仇相戕,諸葛亮力排眾議,還是放了孟獲出營,卻著了三十餘人護送,從中軍帳到轅門短短的距離,義憤填膺的士兵都湧出來,咒罵聲不絕於耳,若不是各營將官嚴令,孟獲已被他們撕成肉片。

  馬岱自上次違令欲擅殺五百蠻夷後,一直被諸葛亮禁在營中躬自反思,可他越反思越如火上澆油,衝動是淡了,恨意卻深了。

  諸葛亮自然知道馬岱那不能稀釋的氣恨,像是故意地說:「還會有第四次。」

  馬岱很想一刀把自己捅死,他想諸葛亮一定是瘋了,對一個犟蠻夷屢加恩護,罔顧南征將士犧牲,他不服地說:「丞相,為何?」

  諸葛亮緩緩道:「若孟獲歸服,不會有第四次,若他依然負隅頑抗,只能再行釋放。」他惘然一嘆,「孟獲為南中蠻夷首領,他若歸順,即其麾下蠻夷也當授首,他日南中太平,蠻夷心安,朝廷少有征伐,忍一時為百世利。」

  「一味寬以懷柔,便沒有盡頭嗎?」馬岱憤然地說。

  諸葛亮肯定地說:「有。」

  「何時?十次百次後?」馬岱儼然在說氣話了。

  諸葛亮依然溫和地說:「不會超過兩個月了,十月天寒,大軍不得不回朝。」

  「那孟獲若仍不歸順呢?」

  諸葛亮頃時默然,羽扇撫在案上,卻在一冊文書上久久不動,「屢阻朝廷平叛,不得已,」他微微揚起羽扇,用力地磕下去,「以軍法行之。」

  馬岱怔怔地注視著冷峻的諸葛亮,像看見被霧水包圍的雕塑,神秘莫測,又堅不可摧,他迷惑道:「既是丞相有殺孟獲之心,為何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

  「孟獲為我一擒再擒,而乃一縱再縱,他縱算不服,卻能宣示優渥於諸蠻夷種落,頑固不羈之孟獲尚獲朝廷綏撫,況且他人?旬月以來,已有諸種落渠帥或服膺王化,或遣使關白,他日不得已動用國家法典,亦是先以德化後加刑罰,斷不為諸蠻夷所非。倘若初一構難便彰妄殺,民心驚散,轉相嘯聚,得其地不得其民,南中反側之心不消,王化不行,後方不穩,何以穩固社稷?」

  馬岱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擒縱孟獲的背後原來還藏著如此深的謀算,諸葛亮並不是不願殺孟獲,若是迫於形勢,他一樣會舉起斬首的刀刃。

  「那,丞相還會對孟獲施懷柔之術?」馬岱的語氣明顯柔和多了。

  諸葛亮寂然一嘆道:「先帝臨崩前,曾諄諄告誡我,社稷安穩需忍耐。不忍私憤,何來公平,不忍小怒,何來大利?呂凱、龔祿之死,令人痛惜,然則,他們生為社稷謀利,死為社稷辟業,天下後世都會以其死為重。」

  馬岱真正地領悟了諸葛亮的苦心,他起初的不肯屈從並不是不願意反躬深思,而是有一根執拗的筋卡在腦子裡,而今諸葛亮數語便捋順了那根筋,多日的憤懣一掃而空,他真心地說:「丞相,馬岱慚愧。」

  諸葛亮寬仁地一笑:「亮早知叔岳有君子之懷,必能體會南征攻心軍令之難。」

  馬岱誠懇道:「丞相,馬岱自此當謹遵丞相軍令,若再有違反,請丞相重責不赦!」

  馬岱的真誠讓諸葛亮感動:「叔岳肝膽,可為三軍表率,現下正有一要緊事,必得叔岳去做。」

  「但唯丞相吩咐。」

  「四擒孟獲!」諸葛亮輕捷地說,口氣卻有不容轉圜的堅決。

  掛在營門口的一縷紅霞像幹了的水般,慢慢地消失了,黑夜拉緊了衣裳,把光芒鎖在矜持的身體裡。營帳像沒有合嚴的雙眼,吐進些許微光,仿佛飄在空中的銀絲線,想要捕捉,卻飛出了掌心。

  有喧囂貼著營帳若有若無地敲打,那似乎是軍中在宴請氂牛種和大牛種的使者。二十個蠻夷女子被送走後,方三日,兩個種落又遣使到來,和漢人的熱乎勁滾燙滾燙的。

  龍佑那翻了個身,心裡火燒似的焦躁讓他輾轉不能寐,回頭卻看見修遠坐在一盞燈旁看書,專注到根本沒有察覺出龍佑那的坐立不安。

  「狗漢人。」龍佑那實在煎熬不得,脫口便喊了出來。

  修遠瞪他一眼:「我有名姓。」

  龍佑那皺眉,他始終覺得「修遠」很拗口:「你的名姓怪。」

  修遠不樂意道:「是先生給我取的,你懂什麼!」

  「他怎麼還給你取名?」龍佑那像在聽笑話。

  修遠不理會他的調侃,頗為自豪地說:「先生不僅給我取名,我的命也是先生救的,先生是我再生父母!」

  龍佑那恍惚了:「他救了你的命?」

  「是呢,」修遠漸漸低沉了語氣,「是十七年前,那年荊州遭了兵禍,我母親死於刀兵,我失了依靠……是先生從死人堆里救活了我……」

  龍佑那沒想到修遠還有這般慘烈的往事,他悵悵地說:「我真不知,你的身世這般淒涼。」

  修遠把手裡的書放下去,神情瞬間莊重,一板一眼地說:「我的事你懂得多少?先生的事,你又懂得多少?我們從成都遠來南中,原為弭平叛亂,俾使家國太平,百姓安康,偏你們那蠻子大王不肯歸服,屢次被擒,屢次頑抗,三軍將士窩在這邊荒不毛地,他們的父母妻兒日日翹首期盼。你們說我們漢人欺辱夷人,可我們已開示恩渥,本想結束戰事,奈何爾等不從,致多少無辜灑血疆場,又是何人之過?我們的龔將軍,你見過的,多溫良的人,為救無辜不惜性命奔赴以難,卻慘遭蠻夷殺戮,縱是鐵石也當淚泣!為了平息戰火,無數漢家將士血灑山林,無數夷人百姓埋骨荒野,何人又該當罪責?」

  龍佑那被修遠數落得說不得反駁話,這些話也曾在他心裡撞擊過、拷問過,卻始終不敢告訴自己一個清晰的答案,他吞吐道:「那,你們丞相為什麼要放人?」

  修遠無奈地說:「不放行嗎?他死活不肯歸降,偏要一戰。先生說,攻城略地易,服膺人心難,先生希望南中百姓真正歸從王化,從此戰火消弭,夷漢一家。」

  龍佑那沉默許久,「你們丞相,」他像把字眼兒從心裡艱難地摳出來,「是個非凡的人。」

  修遠怔住,這是他頭回聽見龍佑那誇讚諸葛亮,或者說,誇讚一個漢人,滿口「狗漢人」怒斥的龍佑那竟也會折服於諸葛亮的人格魅力,他頓時欣喜起來,也許,這個麻煩了他兩個月的蠻子終會俯下倔強的頭顱。

  「修遠。」龍佑那忽然喊道,嘴皮嚅動著,艱難的抉擇在心中兩軍對壘,血肉戰場已是伏屍百里,他不知自己該坦露真相,還是繼續保持沉默。

  修遠看得奇怪,催道:「你吞吞吐吐作甚,有話便說。」

  龍佑那狠狠一咬牙:「修遠,其實……」

  但是已容不得他說出真相了,帳外沸騰的喧囂替他做了回答,跳動的火光映紅了帡幪,仿佛有碩大的紅蓮在瘋狂生長。

  修遠驚訝:「出了什麼事?」

  軍營里喊聲、腳步聲響徹一片,活似遭了響馬洗劫,火光越發鮮明蓬勃,像從火山口噴出的滾燙岩漿,便要吞噬整座軍營,不等修遠反應過來,火光一晃,竟有人沖了進來。

  「龍佑那,我來救你了!」

  修遠眼睜睜地看見一個蠻夷青年像鬼般跳出來,一把捉住了龍佑那的手臂,流溢著紅光的臉充滿了狂喜,扭臉看見修遠,神情頃刻變得如嗜血的惡魔般可怖。

  「狗漢人!」他揚起手臂,牛角刀照准修遠的頭頂狠狠劈下。

  修遠兀自還在夢裡,森寒的刀光劈開了腦門心,一線冰涼的白影從天靈蓋刮向下齶,巨大的勁道讓他有種被巨石轟頂的迫壓感,一絲兒也動不得。

  可那刀光卻在離他的囟門一寸處停住,遲遲地劈不下來,驚魂未定的修遠仍是動彈不得,滿是汗的餘光窺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制止襲擊者的竟然是龍佑那,是他奮不顧身地撲過來,用盡全身之力,攔住了阿勐這必殺一刀。

  阿勐也覺得匪夷所思,他被龍佑那死死拽住,殺戮的力量施展不開,又是氣又是疑:「龍佑那,你做什麼?」

  龍佑那趁著阿勐愣神,用力推開了他:「不許殺他!」

  「他是漢人!」阿勐吼道。

  龍佑那擋在了修遠身前,握著那根代步的竹杖緩緩地舉起來:「漢人,漢人也有好人!」

  「你……」阿勐以為龍佑那神智迷糊,或者是自己聽錯了。

  「漢人也有好人!」龍佑那幾乎帶著哭腔說,漲紅的眼裡便要滾出淚來。他揮起竹杖,驀地敲在阿勐的肩上:「你走!」

  阿勐半晌沒動,他像不認識龍佑那似的瞪了他許久,「龍佑那,」他將牛角刀緩慢遲鈍地收回,「你好……」他點著頭恨道,光芒閃動,人影躍出了營帳。

  龍佑那手中的竹杖陡然落地,他像虛脫似的摔坐下去,無力地揮揮手:「你,你快走……」

  修遠終於回過神來,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質問道:「這麼說,你知道?」

  龍佑那說不出話來,目光木然,仿佛丟了魂。修遠怒不可遏:「騙子!」

  突然的恐懼如暴雨淋下,他渾身打了激靈,「先生!」他失聲喊道,也顧不得龍佑那的好歹,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孟獲的第四次被擒充滿了荒誕的戲劇性。

  他假扮大牛種和氂牛種使者,一百人的使者在內,兩千人的軍隊在外,想裡應外合襲擊蜀軍營壘,希望能一舉生擒諸葛亮,洗刷他幾個月來屢次被擒的恥辱。

  他一直藏在營外叢林間等候內應的消息,到得夜深人靜,天光暗淡,瞧見蜀軍營寨有火燃起來,那是事成的信號,他以為得了手,率蠻夷兵沖入了已被打開了轅門,他依然是一馬當先沖入諸葛亮所在的中軍帳,燈光亮著,他看見羽扇綸巾的諸葛亮坐在書案後,手裡的毛筆還滴著濃黑的墨。

  而後他揮起牛角刀,得意揚揚地喊道:「諸葛亮速速受擒!」

  諸葛亮抬起了頭,燈光映著他的臉,他竟然齜牙一笑,笑容很輕佻,沒有諸葛亮的雍容沉著。

  他忽然意識到這壓根就不是諸葛亮,可就在他恍神之時,那「諸葛亮」已從書案後一躍而起,三尺長的環首刀從天空劈下,仿佛一道閃電,恰恰壓住他的肩膀。那積蓄整晚而瞬間爆發的力量壓得孟獲身子重重一沉,他想掙扎時,數不清的蜀軍士兵奔進來,他眼裡出現了成百條飛舞的繩索,刀光劍光燈光和目光一起敲在他直不起來的脊樑上。

  他再次可悲地被生擒了。

  「諸葛亮!」他歇斯底里地號叫這個名字,那不是在呼喚一個人,而是在衝決某種可怕的宿命,像鐵網般套住他,噩夢般不能解脫。

  半個時辰後,諸葛亮才出現在中軍帳,他先從喬裝他的馬岱手裡把白羽扇取過來,默默地看著渾身纏滿了繩索的孟獲,像一隻肥厚的蠶蛹。

  「服了麼?」他只問了孟獲一句話。

  孟獲堅決地迸出一個字:「不!」

  諸葛亮嘆了口氣:「你要逼我殺了你嗎?」

  這是孟獲第一次從諸葛亮口中聽出他要殺自己,他一直拒不投降,頗有恃寵而驕的怪念頭,原來諸葛亮心裡也橫著殺戮的刀鋒,只是不到時候,不輕易出手。

  諸葛亮沉重地說:「屢戰屢敗,便是你之所望?南中百姓屢罹戰火,便是你之所願?」

  孟獲啞口無言,他在那張疲倦的面孔上看到殷殷期盼,也看到痛心和惋惜,他繃得很緊的一顆心像忽然被拆了線,一塊塊坍塌下去,他驚慌地想要粘回去,卻發覺自己很愚蠢。

  「再,再……」他以為自己像只蠢拙的松鼠,說出的話不忍再重複第二遍,「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贏你一次。」

  馬岱當先喝道:「放肆,屢敗之將,還敢有非分之想!」

  諸葛亮揮手制止了馬岱的訓斥,問道:「是最後一次嗎?」

  「是……」孟獲說得很勉強。

  諸葛亮凝著孟獲躲閃的目光,語重心長地說:「亮望你為南中百姓著想,為蒼生福祉著想,休以一己私憤罔顧眾生。」他揮起羽扇,「放人!」

  孟獲身上的繩索解開了,他呆呆地看著諸葛亮,也不知該如何說,往後退了一步,頭一次禮貌地行了一禮。

  「丞相,孟獲會歸順嗎,我瞧他那口氣順不了!」馬岱望著孟獲的背影,兀自不能釋懷。

  諸葛亮搖搖頭,他不知道孟獲會不會徹底服膺,但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回成都的日子不遠了。

  龍佑那費盡力氣擠進士兵群里,瞧見被釋放的蠻夷中有且畋的身影,他也不管這是在蜀軍軍營,大喊道:「叔叔!」

  且畋回頭:「龍佑那?」他被後邊趕著要出營的蠻兵推著向前,也不能停下來和龍佑那多敘話。

  龍佑那跟著隊伍跑,竹杖磕磕地敲在地上,一個個旋渦炸出來:「叔叔,這仗還打嗎?」

  且畋茫然,他不知要如何作答,這場戰爭像荒唐的笑話,本就不該發生,發生了又不該持續這麼久,可如今騎虎難下,又如何能爽爽利利地結束掉。

  「叔叔,」龍佑那幾乎在歇斯底里地號叫,「別打了,別打了!」

  且畋被龍佑那爆發似的吶喊震驚了,他本想停下來再說幾句話,卻被身後的蠻兵推出了轅門,他撥開兩個擋住他的蠻兵,看見龍佑那搖搖晃晃地站在人潮湧動的軍營里,仿佛一截悲痛欲絕的木頭,之後一切都模糊了,或者是風沙揚起,或者是眼睛濕潤了。

  龍佑那一跤坐了下去,眼淚泉眼似的迸出來,也不知多少詫異的目光落在他被痛苦扭曲的臉上,更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

  晚上,他把自己綁著送到了中軍帳,不只諸葛亮,便是修遠都吃了一大驚,修遠本還對他生著悶氣,見龍佑那做出了自縛認罪的姿態,那火氣倒沒處發泄了。

  「丞相,我認輸了。」這是龍佑那說的第一句話。

  諸葛亮驚詫之餘,才意識到這是龍佑那服順了朝廷,而後他聽見龍佑那鄭重地說道:「丞相,我願歸降,求你放過南中百姓。」

  諸葛亮頓時笑起來,他著人為龍佑那鬆綁,和顏悅色地說:「我不會為難南中百姓,只要孟獲願意歸順,王師必定迴旋。」

  龍佑那的淚水翻滾而出,他躬身跪下:「丞相,你一定要擒住他,為了南中百姓,為了平息戰火,我們不想再打仗了。」

  沒想到一個蠻夷青年會親口要求漢軍擒住蠻夷王,這話發自真心,並無諂媚之色,也無造作之情,誠摯得讓人感動。原來大義當前,無論是漢人抑或蠻夷,總會有明理之人勇敢擔當,哪怕遭萬千人非議,哪怕獲一個慘澹收場,為公心大義,為天下黎民,亦當用壯烈犧牲換一個錦繡的太平世界。

  總會有人站出來,總會有人用流血的肩膀扛起苦難的山峰,這方是大仁大德,家國天下該交給他們去護佑。

  諸葛亮親自下席扶起了他:「好,我答應你。」

  龍佑那給諸葛亮拜下去,這一拜之後,他這一生便如綑紮好的一冊書,交到了諸葛亮手中,書寫翻閱都不再由得自己。

  他此時對這結局是懵懂的,可他的手被眼前這位中年人緊緊握住,忽然便不想撒開,那像是帶毒的溫暖桎梏,錮住了,一生也便註定了,鐵馬冰河,萬里疆場,擁旌旗,驅銀襜,北望山河,舞劍霜風。

  那壯懷激烈一直燃燒到十年後五丈原秋風唏噓,灰燼也不曾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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