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8:13 作者: 若虛

  五月天燠熱難耐,仿佛要燒起火來,白熾的陽光綴滿了滿坡的牛尾樹,綠得發亮的葉子像掛在南中少女嫁衣前的銀片,隨風搖曳多姿。因正是花期,嫩白泛青的牛尾花一簇簇開得爛漫,性又喜陽,一朵朵肆意地面朝紅日,宛若干渴的井,將陽光盡情吞沒。

  山道上一支軍隊正在滯重遲鈍地行進,仿佛泥沙太厚的濁流,每挪一步皆耗盡力氣,大汗淋漓的士兵甩起牛尾鞭子,趕著一輛輛堆滿了輜重包袱的牛車,道路太崎嶇,車軲轆顛簸得太厲害,沉重的囊橐常常被顛下車,士兵不得已跳下車,把重有百斤的囊橐抱起來丟上車,從車板的四個角拉起兩根牛皮帶,使勁地打上死結。

  這原來是押糧隊。

  坡上匝地濃蔭,高大的喬木和低矮的灌木連成一片厚重的綠色海洋,從外表根本看不出這裡竟然藏著上百個腰懸牛角刀的蠻夷漢子,赤裸的背脊上有汗一串串滾落,卻沒一個人發出一絲聲音。

  龍佑那爬在一棵枝繁葉茂的牛尾樹上,從密集的枝丫間探出腦袋,咕咕地學了一聲鳥鳴。

  押糧隊已經近了,人數有五百餘,撐旗幟的小卒騎馬趕在最前面,風迎面吹來,耳光似的打在他臉上,迷了他的眼睛。

  「狗漢人!」龍佑那搓了搓手,他背過手,將腰後的牛角刀唰地抽出來,利落地打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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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時,埋伏在山林間的蠻夷漢子呼喝著跳了出來,亮鋥鋥的牛角刀在天空割出上百個月亮

  「有埋伏!」蜀軍驚呼道。

  驚慌的蜀軍仰起頭,飛快如過翼的影子在天上搖晃,把那片天也搖坍了,視線頃刻變得黑沉如傍晚日落。

  他們是從天上飛下來的嗎?蜀軍心底一片惶恐的茫然,數不清的蠻夷從天而降,口裡發出古怪的的呼喊,悽厲的聲音和快如閃電的人影一起落下。

  蜀軍擁擠在狹窄的山道上,隊伍被拉成了一條線,又被笨重的糧車彼此隔開,根本不能施展開手腳,一面護衛糧車,一面抽刀迎敵,卻是左支右絀。

  蠻夷的身手實在是太快了,周遭是一派眼花繚亂的迷狂影子,許多士兵還來不及反應,已被削掉了半邊胳膊,血噴在裝輜重的囊橐上,很快浸出大片的紅。

  龍佑那扯著一根手腕粗大的藤蔓來回甩動,忽而落下刀劈敵人,忽而拉升遠眺,他是整個戰役的統帥,需要時時俯瞰全局。

  蜀軍押糧隊已陷入了不可弭平的混亂中,蠻夷有得天獨厚的地利優勢,又都身手敏捷,兇殘勇悍,仿佛捕食的蒼鷹,先在天空俯瞰獵物,往往瞧准了再俯衝而下,一擊中的。

  龍佑那一鬆手,輕捷地落在一輛糧車前,車轅已被砍斷了,滿車的糧秣輜重全翻了出去,破損的車前倚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蜀軍士兵。

  龍佑那咬著白生生的牙,牛角刀在屁股上擦了擦,對著士兵的咽喉扎過去,刀尖才遞過去三寸,卻忽然愣住了。

  那是個小兵,瞧模樣才十五六歲,嫩翠的臉抹著縱橫的血污,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仇恨,兩隻手緊緊地攥著一把刀,一面發抖,一面嗚嗚地喊著什麼模糊的口號,像是要給自己壯膽。

  真小啊,像剛結苞的蝴蝶花,嬌嫩的蕊還藏在花蕾里,不到綻放的時候,他這個年齡還沒資格去河邊和中意的女子對歌,收不到心上人編的花冠子,雛鳥該在巢穴里等候溫暖的撫慰,不該冒險飛出去搏擊蒼天。

  龍佑那下不了手,伸出去的牛角刀慢慢地收了回去,他說了一句漢話:「滾回去找你阿母!」

  他背過身,卻聽見後面撲通一聲響,他以為那小兵要偷襲他,操刀縱躍一轉,視線里卻湧入血紅的冰涼感,那小兵已撲倒在地上,血從他的後腦勺噴出來,像忽然綻放的一捧花,他到死還握著那把刀,鋒刃如新,似乎從來沒有用過。

  「龍佑那,你怎麼不殺他!」糧車上站著一個赤膊漢子,是他自幼耍到大的夥伴阿勐,手中的牛角刀正滴著血。

  龍佑那怔怔的:「他還是個嫩娃子。」

  阿勐啐了他一口,「屁,他是漢人!」他利落地跳下車,一巴掌扇在龍佑那的肩膀上,「別心軟!」

  龍佑那也不知自己回答了沒有,他跟著阿勐沖了出去,卻總是忍不住去看那死去的漢人少年,他就那麼安靜地匍匐在血泊中,枕著揮不出的刀,緊緊地掩住他永遠稚氣的臉。

  風在頭頂呼嘯,滿山的牛尾樹搖擺起來,像受不得太強烈的血腥味,張開的葉片花朵向著背陰的幽冷處倒伏而去。

  中軍大營的轅門如驚鴻般掠過身後,楊儀從馬上滾了下去,唬得一群士卒圍過來,慌張地喊道:「楊參軍!」

  楊儀掙扎著爬起來,也來不及整理碎爛的袍子,一隻腳崴傷了,也早忘記了疼痛,只是隨意地一抹臉。

  他幾乎是撲進了中軍帳,諸葛亮正和成都來的使者敘話,乍見到滿身血污的楊儀,頓時嚇了一跳。

  楊儀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丞相,糧草,糧草遭劫……」才說出幾個字,眼淚便迸了出來。

  諸葛亮倏地站了起來,不小心帶翻了案上的文書,一大半滑落下去,鋪開成一片灰色的雲。

  蜀漢的兩支押糧隊都遭了蠻夷埋伏,一千人死了一半,幾萬石糧食盡數被劫走,楊儀負責糧草輜重,原本跟在第二支押糧隊後,若不是親兵拼死護衛,他早已命喪黃泉,逃出生天后,才得以拼死趕來報信。

  蜀軍剛剛渡過瀘水,蠻夷的大本營還沒瞧見,便遭了蠻夷埋伏,糧草輜重蕩然,五百士兵殞命,情況比想像的要艱險得多。

  自從楊儀冒死報信,諸葛亮有二十個時辰沒有合眼,他既要撫恤受傷士兵,查驗庫房中剩餘糧草,親自指揮倉官用小斛給各營分糧,又要批覆成都送來的緊急公文,思謀南征策略,累得已忘記什麼是睡眠,也不知晨昏,水也來不及喝一口。修遠見他操勞得不記得吃飯,便去營中庖廚處為他端來膳食,他也無心進食,總是任由膳食變冷變硬,午膳變成晚膳,晚膳又變成早膳。修遠不得已,旁敲側擊地提醒了幾遭,諸葛亮到底是明白過來,卻愣是沒胃口,又怕浪費糧食,逼著修遠吃下去。

  剩餘糧食只夠半個月了。

  從成都緊急調撥並不是不可以,只是,一則路途遙遠,二則縱算運來,也可能遭到蠻夷洗劫,畢竟是在地貌不熟的南中,蠻夷比他們更有優勢。蠻夷以高山為屏障,以森林為巢穴,擅長游擊戰,往往出其不意地突然襲擊,待你調撥好兵力圍剿時,他們卻穿山越嶺,消沒於幽深山谷間,根本尋不著蹤跡。

  夜很深,南中的夜晚太涼,風從森林深處吹出來,攜帶著億萬年的滄桑冰冷,那仿佛是這個星球最古老的記憶,醞釀著冷酷的勃勃生機,便在星空浩渺的夜晚如潮汐漲起。

  帳內燈光不安地跳躍著,諸葛亮端坐案後,面前散開了一卷文書,是成都尚書台發來的公文,他已看了很多遍,閉上眼睛,很多扎人的字眼在眼前晃來晃去,仿佛難纏的煩人夢境。

  事情的起因是,鎮守永安的李嚴部將王沖忽然出逃魏國,有說他是被李嚴逼走的,有說他是投奔魏國新城太守孟達,這孟達與李嚴又素有通家之好,這其間怕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瓜葛也難說。紛紜聲中,長水校尉廖立上疏歷陳,攻訐李嚴有交關敵國之嫌,李嚴矢口否認,堅持王沖叛逃和自己毫無關聯,反告發廖立謗訕朝政。事情鬧到皇帝那裡,皇帝把事情下至尚書台,尚書台又轉給遠在南中的諸葛亮。

  諸葛亮是蜀漢朝廷的主心骨,他走到哪裡,國家機器的樞紐便在哪裡,他即使遠在瘴氣橫生的南中,從成都來的公門文書仍然雪片似的飛入中軍帳,蜀漢大大小小的事務仍然需要他定奪決斷。有人質疑他貪戀權柄,有人卻哀嘆他過分追求完美,百事皆要過了他的手,經過他的審查,他才放心。

  修遠注視了諸葛亮很久,燈光映著諸葛亮微突的顴骨,在唇角落下很濃的一道陰影,看上去像是比前幾日瘦了一圈,修遠越發心疼得厲害,悄悄地問道:「先生,你要不要用膳?」

  諸葛亮像沒聽見,輕輕撫著文書,沉吟著,思索著,又像是恍惚著,迷離著。

  燈光微微暗了,趙直走了進來,他並沒有像別的僚屬般恭謹行禮,反而悠閒地走到諸葛亮身邊,在他面前坐了下去,先盯著諸葛亮的臉看了半晌,突兀地說道:「二十三個時辰。」

  諸葛亮一怔:「嗯?」

  趙直輕輕一探案上銅卮,很涼:「丞相有二十三個時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諸葛亮啞然失笑:「是嗎,有這麼長?」

  趙直把銅卮里的水揚手倒了,另喚修遠續了溫水,親自捧給諸葛亮,諸葛亮笑著接住,承他的情飲了一口。

  趙直眨眨眼睛:「都想好了?」

  「差不多吧。」諸葛亮淡淡地說。

  「孟獲的營壘設在白崖山上,高有千仞,南山為絕壁,北山為叢林,山高路險,丞相欲如何攻克?」

  「三日後自可見分曉。」

  「糧草呢?」

  「亦待三日後。」

  趙直像不認識似的打量著諸葛亮:「你不是人。」他把手撐在書案上,湊近一些,以能將諸葛亮的眼睛看得更分明,可他始終都覺得看不清楚,那像是望不到底的止水,只會讓你迷失了自己。

  「二十三個時辰把所有棘手事一一解決,你太可怕了!」

  諸葛亮神情淡漠:「不,並沒有全部解決。」他盯著趙直一笑,「有件事要麻煩元公。」

  趙直煩惱地嘆口氣:「給你找三軍糧秣是嗎?」

  諸葛亮笑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布絹,輕輕撣了撣,便交給趙直:「我軍糧秣遭劫,無奈只有就地取食,雖只能解暫時之憂,總好過耗空不作為。如此,多承元公辛勞。」

  趙直一把抓過,哀嘆道:「先帝,先帝,我莫非與你宿世有仇,生生害苦了我!」他匆匆一拱手,嘆著氣揚長而去。

  諸葛亮輕輕一笑,目光重又落在那攤開的文書上,笑容瞬間風乾了,他舉手把文書合起來,心裡有個冷峻的聲音在說:先放一放。

  那就放一放吧,他把文書卷好,扎了韋繩,交給修遠,心思卻已飄向另一樁事:「給蒲元的書寄了嗎?」

  「前天就寄出去了。」

  「那他三日之內便能趕到這裡。」諸葛亮篤定地說,事情像抖虱子般紛紛墜地,思想的沉重稍稍卸了,身體的疲累卻清晰起來,他忽然覺得很不舒服,長久停滯在公事裡的意識遲鈍地轉向那疼痛的肉身,原來是胃疼,唉,那就痛吧,反而讓自己清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把疼痛忍了下去。

  孟獲所在的白崖,北邊便是著名的蒼山洱海,因其山石色如白雲,故名白崖。

  月光灑在白崖山上,一派如夢似幻的淒迷,茫茫霜色染白了幽深的叢林,林海深處有莫名的呼喚隨風飄出,仿佛幽靈的跫蛩足音。

  孟獲從山巔望下去,蜀軍營壘被大片的原始森林掩映,隱約的燈光像偷窺的眼睛似的藏在黑暗的厚重里,他曾遣身手矯健的蠻夷斥候去摸蜀軍營帳的情況。斥候回來都說諸葛亮布兵有方,營壘井然有序,營門四方都設了哨樓,斥候們還沒挨著營壘的邊,便被哨兵發現了,若不是他們跑得快,只怕已被蜀軍的弓弩手射成刺蝟。

  漢人的煩瑣軍陣是蠻夷不能理解的,布置嚴密的東南西北中五方營壘更讓蠻夷困惑,那像是布在南中密林里的一座走不通的迷宮,惹人好奇,也讓人害怕。

  孟獲和諸葛亮已經整整對望了半個月,自從諸葛亮兵渡瀘水,一步步逼近白崖,孟獲自知蠻夷和蜀軍正面對決勝算無多,便屢次出奇兵偷襲,截獲了蜀軍的糧草,斬獲數百蜀軍將士。原本以為憑此出其不意的威懾,能讓蜀軍望而卻步,畢竟沒有糧秣供應,蜀軍在南中便撐不下去,可蜀軍不僅沒有退兵,反而屯守不動,像是把根扎在南中的土壤里,從此變成南中的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

  蜀軍雖屯兵南中,卻不見諸葛亮率兵攻打白崖,蜀軍每日只是操演、樵採、做飯、休息,不像來打仗,倒像是來南中散心。

  「諸葛亮到底要做什麼?」孟獲糊塗了。

  「他不會甘心失敗,」且畋說,「他沒有遭受重創,豈肯罷休。」

  「那該怎麼辦?」

  「只有把他調出軍營,引入山溝叢林間,一舉殲滅!」

  孟獲為難地說:「只怕他不肯出來,漢人一向很狡猾,諸葛亮比一般漢人更狡猾。」

  且畋謀思道:「諸葛亮的糧草被我們劫掠,他要在南中長長久久地待下去,一定還會想法運糧,讓氂牛種與大牛種去劫糧草,造出聲勢,諸葛亮一定會傾巢出動,我們趁著他分兵,直入他的中軍大營,將他一舉擒拿。」

  「可行嗎?」孟獲猶豫著。

  且畋想了想:「賭一賭吧。」

  孟獲思索了很久,實在也想不出像樣的辦法:「好吧,那就賭一賭。」

  他心事重重地仰頭看天,月亮卻躲入了雲層間,天地間被深重的黑暗吞噬了。

  修遠從炊煙裊裊的軍庖跑了出來,雙手捧著一隻陶甌,因太燙,用兩張手巾包著,走在路上,一縷縷熱氣自蓋沿漏出來,飄進鼻子裡,噴香得肚裡的饞蟲直叫喚。

  還沒行到中軍營,便見十來個士兵各自捧著食器,一面吧咂吃得香甜,一面圍著將軍龔祿喋喋地問東問西。前幾日,趙直領著一營士兵在南中的山野茂林間尋覓可食之物,數日之內竟搜來了數不清的果腹之食,暫時緩解了三軍糧缺之難。眾多士兵吃著稀奇古怪的南中野味,心裡打著小鼓嘀咕,忍不住好奇心,四處里打聽詳細,這是什麼吃食,那是什麼水果。

  「龔將軍,這是什麼菜?」有士兵把陶缶里黃色的菜餚拈起來,一骨碌塞進口中,嘎嘣嚼得生脆。

  好脾氣的龔祿一向與士兵打成一片,生了一張哈哈臉,一笑起來滿臉生光,連鬍子上都沾滿了笑容的光輝,他裝出高深莫測的模樣:「這是我們丞相的獨門菜餚,不能外傳。」

  「叫什麼名字?」

  龔祿打算把玩笑開得更徹底,一本正經地說:「諸葛菜。」

  分明是滿口胡柴的扯淡,士兵們卻相信了,還各自點頭讚嘆,說丞相真有本事,能在毒瘴瀰漫的南中發現如此爽口的蔬菜,解了三軍將士糧荒的困厄。

  修遠差點噴笑出來,龔祿卻發現了他,還對他眨眨眼睛,修遠會意,憋著笑也不掰謊。

  「將軍,這種菜呢?」又有士兵問道。

  龔祿越發地喬裝得學問淵博,熱心地為士兵們排疑解惑,他越是說得言之鑿鑿,士兵越是信以為真。

  修遠實在撐不得了,轉身笑著跑開了,他一溜煙奔進中軍帳,那一聲「先生」還來不及喊出,像被電擊了似的,驀地一愣,下意識地把陶甌往懷裡一拉。

  中軍帳里滿是人頭,張翼馬岱諸人圍著諸葛亮,早上剛剛趕來軍營的蒲元也在,一雙雙目光像穿出的線,扯向了修遠。修遠莫名地紅了臉,很想把陶甌藏起來,卻是來不及了。

  馬岱因見修遠捧著冒熱氣的食器,揶揄道:「修遠小兄弟,你又去偷嘴吃?」

  修遠尷尬地笑笑:「啊,我,我……」他慌慌張張地跑去一邊,才挪開兩步,馬岱一步攔住他,施了一招探囊取物,將陶甌生生奪了過來,他把蓋子一揭,那甌里盛著滿登登的熱湯,原來是竹蓀燉小雞,正滋滋冒泡。

  「喲,不得了,」馬岱驚道,「小子太壞,三軍將士忍飢挨餓,你卻偷吃美食,心眼太黑!」

  修遠又是羞又是氣,他很想解釋,卻又不合適說清楚,拗著脾氣說:「還給我!」

  馬岱和他鉚上了:「偏不還!」他又對眾人招呼道,「來來,大家分食,休得讓修遠小子獨占美食!」

  修遠生氣地說:「還給我!」

  諸葛亮忽地喝道:「與將軍搶嘴吃,不像話,退一邊去!」

  修遠委屈得幾乎垂淚,又不敢爭辯,低著頭走去一旁,一邊滿懷冤屈的整理文書,一邊用眼睛瞥著馬岱手裡的陶甌。

  諸葛亮也不看他,神色沉定地道:「說正事吧。」他又對蒲元道:「適才與玄正所言的那幾樣器物,全部完成需要多久?」

  蒲元仔細地盤算了一番:「至少半個月。」

  「不能更快嗎?」

  「我原先在瀘水北岸造刀,如今乍挪至南岸,南北岸的水不一樣,又得從量水開始,加上而今又增加了二十面大鼓,半個月尚算是最快。」

  諸葛亮思量一會兒:「那我給玄正半個月,玄正能按期完成嗎?」

  「我試試。」蒲元說得並不確定。

  「我不要試試,要肯定。」

  蒲元沉默,驀地,他輕輕一咬牙,斬釘截鐵地說:「我若完不成,丞相軍法從事!」

  「好!」諸葛亮拊掌,他把一張畫了樣式的白絹遞給蒲元,「大鼓照此草圖而作,玄正若是能改良,善莫大焉!」

  蒲元把草圖一收,乾脆地說:「事不宜遲,我立刻著手。」

  蒲元的爽快脾氣像刀鋒般犀利,半點的拖沓也不見,諸葛亮很讚賞他說到做到的利落,虛詞也不說,任由蒲元去了。

  「丞相,你造大鼓做什麼?」馬岱不解地問。

  諸葛亮莫測地一笑:「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馬岱一頭霧水,因知道諸葛亮百事皆不會隨性,便沒有刨根問底。

  諸葛亮又轉臉對張翼道:「馬忠、李恢兩人何時能來?」

  張翼道:「李恢會遲一些,雍闓在益州郡經營多年,叛亂之網繁複難理,叛軍雖然蕩平,諸般雜事還需善後,馬忠至多下個月可以西進。」

  諸葛亮一嘆:「等不到他們了。」他背過身,凝視著營壁上垂掛的南中輿圖,目光倏地滑向東,在最末端處漂浮:「涪陵軍已渡過瀘水,最遲今夜可以抵達軍營。」

  「丞相,涪陵軍到了,是不是可以與孟獲決一死戰?」張翼小聲道。

  諸葛亮仍然注視著地圖的最東端,很多不能宣明的心事湧上來,又被他冷酷地壓下去,他始終沒有顯出一絲一毫的波瀾,平靜如千年無風的水面。

  「永昌郡的呂凱要來了,他是南中通。」他忽地說道,想起呂凱這般的忠貞良臣,仿佛沐浴暖風,心情暢快許多。

  張翼笑道:「呂季平是南中人,熟稔南中典事,比我們這些半吊子強多了。丞相若有他襄助,平南大業可成也!」

  諸葛亮淡淡一笑,與諸將叮囑了些要緊話,便各自散去。

  馬岱走到營門口,才想起自己竟然一直傻啦吧唧地捧著陶甌。他訕訕一笑:「丞相,我險些忘了,這個還給你。」

  諸葛亮揮揮羽扇:「拿去吧,什麼值錢玩意,也要推來讓去。」

  修遠瞪大了眼睛,本來還期望馬岱能還回來,可恨的是馬岱竟然不推辭,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啊呀!」他失聲叫了起來。

  諸葛亮看住他,臉色微沉:「小氣!」

  修遠把手裡的文書用力一放:「先生,你怎麼能把東西給他!」

  諸葛亮沉了臉:「沒規矩,敢與將軍爭搶,你越發不懂禮數了!」

  修遠被訓得一時沒回應,他默然無聲地把文書一冊冊摞好,一冊冊分類,動作很慢,仿佛拿起放下的是百斤重的巨石。他終於忍不住了,梗著嗓子說:「那是我找軍廚特意為你熬的湯,我見你日夜操勞,忙得吃飯的時間也沒有……我心疼得很……偏你大方,讓給馬將軍……」

  他說得淚水湧出,又怕自己哭泣讓諸葛亮擔心,用力擦了擦,卻意外地發現諸葛亮笑彎了眼睛,他不悅地說:「先生,你還笑!」

  諸葛亮笑得猶如滿懷綻出明亮的花:「馬岱說差了,不是修遠偷嘴吃,是諸葛亮偷嘴吃,可憐你為我背黑鍋!」

  修遠被諸葛亮的笑容感染了,委屈坍成了無影的泡沫,竟也跟著笑起來。

  諸葛亮伸出手,羽扇輕輕覆在修遠的頭上,說道:「小子心疼先生,先生很感激你。」

  修遠認真地說:「先生若是能歇一歇,哪怕只有兩個時辰,我也滿足了。」

  諸葛亮長嘆:「沒這個命。」他端坐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腿,「諸葛亮是勞碌之命。」他從案上取來一冊文書,翻開來,一行行文字利落地跳入疲憊的眼中,他便知自己又將落入文字的陷阱里,不禁苦笑了一聲。

  夜晚降臨時,蜀軍中軍營來了一支神秘軍隊,裝束與蜀漢一般士兵不同,倒有幾分像蠻夷,他們便是秦漢時聞名巴郡的板楯蠻的後裔。因其民風彪悍善戰,數為朝廷所用,屢立戰功,朝廷為了表彰他們的功績,免其賦稅,兼之他們擅長射殺白虎,據說在秦昭襄王時曾剷除了為禍一方的白虎,故而民間稱他們為「白虎復夷」。百年光陰流逝,昔日的板楯蠻早已漢化,卻繼承了祖先的勇悍風氣。蜀漢建國後,仍然在三巴地區招募勇士,有擅長射擊的連弩士,勇於搏擊的赤甲軍,以及這攀絕壁如飛鳥的板楯蠻,共同組成涪陵軍。張飛昔日任巴西太守時,曾在閬中召集涪陵軍,親自操練,這支軍隊人數不多,卻素為蜀漢看重。

  率部來南中的將軍是陳到,通身的赳赳之氣,手臂特別長,活似攀在山壁上的長尾巴猿狙。

  陳到原是趙雲部下,也曾經是蜀漢近衛軍白毦的將領,昭烈皇帝辭世白帝城,白毦軍抽調涪陵,歸陳到掌控,故而朝廷將涪陵軍歸入白毦軍,成為白毦軍的分部,一併由陳到部勒。

  諸葛亮一直忙碌至深夜,等到涪陵軍來了,他親自出營迎候陳到,幾句寒暄後,他說道:「明日能不能出戰?」

  陳到拍拍胸脯:「沒問題!」

  諸葛亮淡然一笑:「少殺戮,要活口。」

  「活口?」陳到愕然。

  「對,活口,陳將軍可曾知道南征軍令?」

  「是什麼?」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諸葛亮一字一頓地說,錚錚之聲沉著而響亮,力量直砸向心底,長久地不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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