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8:16 作者: 若虛

  黃昏時分,落日餘暉紅得發黑,仿佛一抹污濁的黑血,從高高的哨樓慢慢滑落。營門陡然打開,嗚咽的號角聲驚破了兵營的平靜,嘈雜的腳步聲仿佛沉重的沙袋捶在地上,紊亂並滯重。頃刻,一隊隊刀兵閃亮的人馬從四個營門分別衝出,囂張的塵埃遮天蔽日。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離開兵營,開拔的軍隊像深潭裡溢出來的一溝水,水在不斷地湧出,深潭卻仍然波瀾不驚。

  很久以後,兵營安靜了,留守的士兵正在費力地拉攏轅門,轅門太重,在地上惡狠狠地劃出兩道粗大而深刻的痕跡,仿佛鏟掉了土地的一層皮。

  埋伏在距營壘一里外灌木叢里的蠻夷斥候背過了身,沒穿鞋的雙足踏過尖銳的荊棘地,卻不見絲毫痛楚之感,他快速地穿過一片鳳尾竹林,目光剛巧撞見了孟獲被陽光融化的眼睛,亮晃晃的像長滿了銀色鐘乳石的溶洞。蠻夷斥候舞了舞手臂,激動地說:「漢人走了。」

  一直等候在白崖山下叢林間的蠻夷軍隊立即出發,一步步靠近了蜀軍營壘,越離得近越走得快。蠻夷皆是翻山越嶺的好手,雖是走在荊棘叢林間,仍然行步如飛。

  轅門近在咫尺,哨樓上的蜀軍士兵似乎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竟然彎下了腰去扎鞋帶。

  一聲尖厲的口哨破開了戰前的壓抑,本來彎腰行走的蠻夷士兵們都跳了起來,塗滿血紅圖騰的臉撐出一個怪誕的表情,鋥亮的牛角刀在空中狂舞,這支渾身畫著圖騰、腰際掛著鈴鐺的軍隊連綿成一道彩色的波浪,撞向了安靜的蜀軍營壘。

  龍佑那忽然醒了,他從床上跳下來,噹啷一聲,碰翻了床腳的一隻陶缶,裡邊的水潑出來,飛濺出彎彎的一溜,像一鉤正在水裡漫漶的上弦月影。

  他心裡不安起來,卻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麼,像悶在胸口的一顆棗核,吐不出又咽不下,只是難受。

  孟獲沒有帶他去偷襲蜀軍營寨,且畋讓他留守本寨。且畋有一種出於本能的擔心,即便是傾巢出動也仍然要留有後手,龍佑那原本不肯,偷襲漢軍中軍這麼刺激的事不帶上他,他豈肯罷休。為此他和且畋吵了一架,且畋發了火,蠻夷的犟性子一衝上來,叔侄猶如火苗撞火種,彼此都不肯退步,最後且畋到底把龍佑那撂在山上,還發了狠話:你不許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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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佑那不相信漢人能翻上白崖山,壁立千仞的白崖山只有南面山壁一條山道,便是這唯一的通道也艱險難行,有些路段幾成垂直,攀登之時必須小心地匍匐前行,沿途皆設有哨卡,一共十二道關,每關有持弓的蠻夷勇士十二名,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憑此天塹,漢人敢上山嗎?他們若是有種,早在半個月前就該率兵攻打,卻一直龜縮在山下不動,遠遠地望著山上恣意嘲笑他們的蠻夷,一聲反駁也不敢發出,還不如烏龜,烏龜尚且伸頭,他們卻蜷成一團。

  夜晚來得很快,天卻還沒有黑徹底,偌大的天幕水似的潑滿山巔,恰似洗得發藍的面罩。

  龍佑那莫名地煩躁起來,瞧著地上那月亮般的水印,此刻竟覺得像刀光,光芒卻在不斷地洇開,漫成一副衣緣破碎的鎧甲。

  白崖山上只剩下不到五百蠻夷士兵,還有一千餘老弱女眷,如果漢人忽然上山襲擊,那……他打了個冷戰。

  他一仰頭,天窗漏下一縷柔白的光,像月光,更像誰窺探的目光,石屋很涼,他以為自己傷風了,寒戰一個接著一個地從骨頭縫裡往外竄,他打了個噴嚏。

  有風撞住了門,他仔細聽了聽,不是風,是人聲!

  他跑出了門,夜晚的喧囂特別響亮,白崖山被雜亂的聲音覆蓋了,仿佛每一棵樹都在咆哮。亂糟糟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有人追著他跑,也有人跑在他前面,周圍的一切像噩夢。

  他一把抓住一個邊跑邊喊的蠻夷漢子,問道:「出了什麼事?」

  蠻夷漢子滿臉驚恐,像是被厲鬼叼走了魂,喋喋地只是重複:「漢人來了,漢人來了!」

  龍佑那本來想問問漢人為什麼會出現,那漢子卻掙脫了他,光著腳板越跑越遠,喊聲卻一如既往的神經質:「漢人來了!」

  龍佑那扭過頭,火光洗去了黑夜的一個角,從暗夜後鑽出來的月亮仿佛一隻流血的眼睛,淒哀的目光凝望著滿山驚慌失措的蠻夷。

  他真的看見漢人了。

  身著輕軟黑衣的蜀漢士兵從北面的崖邊一躍而上,每個人的嘴裡都咬著一把刀,目光深沉而冷酷,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攀上幾成直角的北面山壁,他們像是被風吹上山巔的蒲公英,突然降臨,匪夷所思。

  龍佑那從背後摸出牛角刀,他著力吐了一口唾沫,迎著從天而降的蜀漢士兵大步奔去。

  他忽然停住了。

  剎那電光石火,他想起白崖山上存有劫掠的漢人糧草,足足幾萬石糧秣啊!他像被猛然催醒的一束花,迅速收斂住自己綻放的欲望,踅身狂奔而去。

  孟獲殺入蜀軍營壘時,才發現自己犯了今生最致命的錯誤。

  他已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麼,記憶在一瞬間奇怪地散落了,他像是魂魄離身,飄升在半空中,看見自己得意揚揚地撬開蜀軍轅門,然後當先奔向中軍帳,趾高氣揚地高呼:斬首諸葛亮!然後聽見營外殺聲四起,明明已出營救難的蜀軍忽然折轉回來,然後自己莫名其妙地中了蜀軍的埋伏,然後……

  然後他被擒了。

  他的記憶始終處在混沌中,他有種做夢的感覺,還是糊塗夢。

  他恍惚記得自己見到了諸葛亮,他就坐在中軍帳里,白衣羽扇,黃褐的飛塵掠過他的臉,仿若浸在煙水裡的圖騰雕塑,孟獲有種想要伏拜下去的衝動。

  他其實只是撩開了中軍帳的一個角,所有的印象都從那缺口往外涌,諸葛亮模糊的臉,營內模糊的燈光,沙粒般流向他,他於是以為那是錯覺,他壓根就沒有見到諸葛亮,他見到的要麼是替身,要麼是幻象。

  諸葛亮不會坐在中軍營里等他,他不相信漢人有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膽略。他記憶里的漢人虛偽矯情,熱衷抱著死人的典籍咬文嚼字,大話說得震天響,遇見危急便逃之夭夭,還要用聖人言論為自己找說辭,永遠裝裱出一副道德君子的偽善模樣。漢人的官吏更壞,盤剝百姓不遺餘力,一面賣官鬻爵暗箱操作行賄受賄無惡不作,一面高唱道德仁義君君臣臣,漢人在他心目中是被神遺棄的罪惡,但凡染著點兒漢人習氣便會墮落。

  可漢人諸葛亮布局擒住了蠻夷孟獲,雖然不是諸葛亮親自動手,但生擒的結果是他精心設計的。

  擒住孟獲的將軍是馬岱,孟獲的一隻腳還沒跨進中軍帳,馬岱便拿刀把子用力捅了孟獲的後背,孟獲痛得把刀丟了,一個跟頭摔下去。他還來不及爬起來,三十多個士兵衝上來,摁的摁腳,踩的踩手,壓的壓臉,粗大的青藤繩索繃開來,將他繞了一圈又一圈,捆得結結實實,他聽說楚地蠻夷在每年五月初五會吃一種叫角黍的食物,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很像角黍。八個蜀漢士兵抬起他,仿佛山洞裡的小妖,將他這隻肉登登的角黍丟入鍋里蒸熟,然後獻給老妖諸葛亮。

  他沒有猜錯,他果然被獻給諸葛亮,但既不是被當作粽子吃掉,也沒有被砍掉腦袋,他被重重地丟下去。他記得被丟下的地方仍然是中軍帳。

  「孟獲嗎?」一個聲音輕輕地問道,聲音極動聽,像月光下的淙淙溪流。

  孟獲抬不起頭,他費力地轉過臉,他看見一雙青面布履,沒有一絲修飾,他常見漢人貴胄攀比豪奢,一雙鞋也穿出繁複的花樣來,繡金絲貼錦絨,穿的仿佛不是鞋,而是可資炫耀的身家。可這雙鞋真乾淨,像清湯掛麵的素色容顏,鞋底很厚,故而行路時腳步聲很輕。

  孟獲想要看清那人的臉,可他翻不動身,他想說話,喉頭卻堵著,才發現自己嘴裡被人塞了一塊抹布,臭烘烘的,天知道是誰擦口水的手巾。

  這幫漢人兔崽子!

  「鬆綁吧。」聲音溫和地說。

  士兵們猶豫著不動,到底是馬岱親自動手,操刀割掉了孟獲身上的繩索,卻不忘記警告道:「老實點!」

  孟獲揉著胳膊站起來,繩索綁得太緊,勒出了青色瘀痕,他氣鼓鼓地一抬頭,看清了諸葛亮。

  真的是諸葛亮嗎?

  他原來以為諸葛亮是和他一樣膀大腰圓的壯偉漢子,勇武可扛巨鼎,只有這種悍武的勇士才配與他孟獲做對手,可眼前的諸葛亮和他想像中的截然相反。

  四十五歲的諸葛亮無疑是個英俊的男人,眉目疏朗,容止翩翩,眼睛很亮,深如不見底的秋湖,孟獲猜他在年輕時一定極漂亮。

  真是好看,孟獲像叼著了香脆骨頭的狗,只管嗅下去,卻發現有灰色的疲倦從諸葛亮的眼角緩緩流下。他儘管含著柔軟的笑,卻有淡淡的雲翳從笑里翻出來,那是孟獲讀不懂的憂患。

  「你怎麼長這模樣?」孟獲心之所思便是言之所敘,他說的是漢話,還是官方雅言,這一開腔倒讓帳內的將軍士兵們瞠目結舌。

  諸葛亮粲然一笑:「那我該是什麼模樣?」

  孟獲不知該怎麼回答,他試圖用目光把諸葛亮研究個透,很想發現出什麼一擊中的的破綻。奈何他看得雙眸酸疼,竟如同在大霧裡尋找捷徑,沒有覓到歸途,卻把自己陷入了迷惘中,唯一的發現是,諸葛亮身為蜀軍統帥,竟然不穿鎧甲!

  「你一直在這裡?」

  「是。」

  孟獲吸了一口冷氣,原來諸葛亮當真守在中軍帳等他,他剛才見到的一幕不是幻覺,諸葛亮竟會有與蠻夷不分軒輊的膽量?

  對,就是與蠻夷一樣!

  孟獲不想被諸葛亮看輕了去,儘管被俘也要維持他身為蠻夷王的威嚴。他昂起了頭顱,說道:「你打算怎麼處置我,斬首還是辜磔?」

  諸葛亮微笑道:「我不殺你。」

  孟獲呆了一下,諸葛亮不殺他,那諸葛亮要慢慢折磨他?他聽說過漢人對付刑犯的手段,比蠻夷虐待俘虜還要殘忍,這讓他背脊骨發涼。

  「你想怎麼著?」

  白羽扇宛若一隻鳥停在諸葛亮的胸口,他輕緩而韌力十足地說:「南中歸服王化。」

  孟獲嗤之以鼻:「讓蠻夷做你們漢人的奴隸,想都別想,你們漢人野心大得很,你們只會盤剝南中百姓!」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憤怒的蠻夷王:「朝廷從來沒有向南中百姓徵收重賦,所謂胸中盡黑的烏狗三百,蟎腦三斗,三丈柞木三千,全是雍闓的謊言,你難道不知?」

  孟獲啞然了,他沒法和諸葛亮辯口舌之能,乾脆耍了橫,把手一伸:「來吧,我寧死都不會投降,你儘管斬下我的頭顱!」

  諸葛亮很平靜地說:「我說了,我不會殺你。」

  孟獲怔愣著,想當轟轟烈烈捨身取義的英雄,奈何敵人不給機會,這就像吊在井口邊,偏是不死不活的尷尬:「那……我不會投降!」

  諸葛亮靜默了一會兒,白羽扇輕輕揮落:「好,我放了你。」

  孟獲呆了,帳內的將士更是震驚不已,馬岱以為自己聽錯了,使勁揉了揉耳朵。

  「你放了我?」孟獲咕咚吞咽著。

  諸葛亮安靜地說:「我今日放你回去,你若想通了,我隨時恭候。我還是那句話,希望南中歸服王化。」

  孟獲疑疑惑惑地說:「你別當面說好話,中道又設埋伏偷襲,你們漢人素無信義。我今日被擒,也因你施詐計,勝之不武!」他明明自己先挖陷阱,沒害著別人,反摔壞了自己,這當口算總帳,倒要賴在別人頭上。

  「軍中無戲言。」諸葛亮簡練地說,語氣沉穩不可挪移。

  孟獲還是疑慮,他不能相信諸葛亮會輕易放走敵人,若是他擒獲了諸葛亮,他絕不會為諸葛亮解開枷鎖。將心比心,他看透了自己的心,卻看不透諸葛亮的心。

  諸葛亮知道孟獲不置信,他伸出手,竟輕輕搭在孟獲的手腕,諸葛亮的手很涼,仿佛被濕漉漉的青苔粘住,孟獲竟掙脫不出,諸葛亮靜婉地笑道:「我送你出去。」

  兩人走出了中軍帳,營壘中硝煙未散,明亮的月光傾灑而下,竟不覺得天已向晚,蜀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抬眼看見丞相和蠻夷王攜手而行,驚疑之餘不免紛紛猜測起來。

  「你若是回白崖山,仍會被我軍擒獲。」諸葛亮若有似無地說。

  孟獲驚愕地睜了一下眼睛:「這麼說,你把我的老巢占了?」

  「會還給你,我只是拿回你們搶走的糧草。」

  「那,氂牛種與大牛種劫掠的糧草呢?還有,你們不是出營救急嗎,何能在浹辰間調兵護衛中軍?」

  「是假象,押運的不是糧草,而是乾柴木石,他們只能撲個空!」諸葛亮舉起羽扇,輕輕地掠過營房被月色的剪影,「至於你看見我軍出兵,不過是遊戲之作,營壘布有四門,從東門出又從西門入,從南門出又從北門進,另有一支游兵在營外逡巡,以為支援。」

  「狡詐!」孟獲恨恨地說,他現在相信蠻夷斥候的話,蜀軍營壘像一座迷宮,路勾路,道連道,門後有門,營前有營,五面豎旗,八方立哨。營壘已成,便似築成了移動的金城湯池,敵人攻之極難,自己拔營卻易,這得是什麼腦子才能設計出這等稀奇古怪的軍營。

  「將計就計而已。」諸葛亮輕淡一笑。

  孟獲不想輸掉氣勢,他賭咒似的說:「你憑詐力取勝,不算本事,兩軍對壘該真刀真槍地拼殺,下次我會擒住你!」

  果真如張翼所說,牛一樣的犟。諸葛亮笑起來:「好,我等著你來擒我,但我若是又擒住你,你又怎講?」

  孟獲猶豫著不肯吐出那兩個字,他嫌丟人,蠻夷是高山上自由狂奔的羚羊,怎麼能受平原麋鹿的威懾,他含糊地說:「隨你處置!」

  他和諸葛亮已走到轅門口,一雙雙充滿懷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飛來,沒人相信丞相要放了蠻夷王,可事實是丞相真的要放了蠻夷王。

  「你走吧,」諸葛亮鬆開手,「我不希望夷漢相戰,若是你能歸順朝廷,俾得南中太平,才是為南中百姓造福。」

  孟獲怔怔地想著諸葛亮的話,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揣著小心往前邁了一步,又回頭看了看,諸葛亮安靜地站在轅門口,仿佛一面堅實的盾牌,擋住了身後持刀的將軍和士兵,月光將他的影子拖下去,宛若一片修長的竹葉。

  有人牽了一匹馬給他,他也沒看清是誰,更不管是否有詐,翻身跳上馬背。他一拍馬背,像慌不擇路的逃兵撲入了融融月色,一路跑一路還在擔心諸葛亮變卦,可蜀軍始終沒有追來,那座迷宮似的營壘仿佛沉默的一句誓言,被晚風吹入了南中沉酣的森林世界。

  絲綢似的陽光鋪滿了白崖山,陽光有水的輕軟細膩,灑在臉上只是流淌,諸葛亮走到崖邊,肆虐的山風從山腰滾上來,直將他吹得向後退了幾步。

  「先生,當心!」修遠用力扯住諸葛亮的腰帶,生怕諸葛亮不小心跌下山崖。

  諸葛亮笑著輕輕推開他:「哪會摔下去,你便瞎緊張。」

  修遠小心地往山下丟去一眼,疊嶂的山石樹木像堅硬的腫瘤般生滿了山腹,團團煙霧丟麻扯絮似的飛來繞去,山腰隱約有一棟棟沒生氣的石房。再想望下去,卻頭暈得腳發軟,哪裡能望得到底,心裡懸著放不下,說道:「這鬼地方竟然住著人。」

  樂哈哈的龔祿說:「蠻夷喜依山而居,不愛平地聚居,這還算近人間煙火氣,你沒瞧見鑿在深山裡的蠻夷石房子,乖乖,也不知他們怎麼修上去的。」

  「那若是東山的女兒嫁給西山的男兒,女兒要歸寧,豈不要翻山越嶺,走斷了腿,還望不見父母家的門。」修遠用認真的語氣說。

  龔祿哈哈大笑:「對對,正是這個道理!」

  諸葛亮笑著用羽扇拍拍修遠的背:「小子又胡謅,偏你這腦子裡古怪想法多。」

  正說話間,卻見將軍陳到領著一隊涪陵軍走過來,恍惚還押著一個蠻夷漢子,卻因人頭攢動,看不真切。

  「丞相!」陳到深深一揖。

  諸葛亮一把扶住他:「叔至辛苦了。」他感慨道:「幸而有叔至率涪陵軍夜攀絕壁,我軍方能攻克白崖寨。」

  陳到謙遜地推讓了一番,說道:「丞相,山上共擒獲俘虜一千三十二,請丞相示下,該如何處置?」

  諸葛亮沒有絲毫猶豫,說道:「一併放了。」

  「是。」陳到利落地答應,神情卻忽地揪起來,「還有一事,被蠻夷搶走的糧草只剩下一半,聽說有三分之一分給了氂牛種與大牛種,再一部分……」他往後看了一眼,咬牙道:「昨夜被這小子燒掉了!」

  「燒了?」諸葛亮一驚。

  陳到憤憤地說:「正是,昨夜我軍突襲白崖,這小子竟敢放火燒倉,幸而將士拼死救火,方才沒有釀成大禍。」

  諸葛亮錯然,兩個涪陵軍士兵拽著那俘虜,一骨碌丟在他身前。卻是個二十來歲的蠻夷青年,赤膊沒穿鞋,臉上污著血,把輪廓掩去了一半,唯有那眼睛透亮得像釀著清泉,身上遍布大小刀傷,右腿上那一刀最深,從腳踝到膝蓋直拉了半尺長的刀口,黑紅的血浸得衣衫盡濕,可知他在被擒前曾和蜀軍殊死搏鬥。

  「狗漢人!」他用清晰的漢話惡狠狠地罵道,雖已身負重傷,氣勢卻不曾減弱。

  「放肆!」陳到喝道。

  蠻夷青年絲毫不怵,他掙扎著撐起身體,厲聲喊道:「狗漢人,有種就一刀殺了老子!」

  陳到氣惱地罵道:「真是難對付的蠻子!」他恭謹地請示諸葛亮,「丞相,怎麼處置他?」

  諸葛亮打量著這個倔強的蠻夷青年,那青年恰好也在打量他,兩人目光對撞,竟都沒有避開。他看著蠻夷青年,聲音卻問向陳到:「你為何將他留下?」

  「一是丞相曾諄諄告誡多留活口,二呢,我聽說他是龍佑那,山上的蠻夷說我軍糧草為他所劫,我想如此重要人物,還是留著活口較好,他還真是把好手,一百多人車輪戰,傷了十來個兄弟,才將他摁住,這小子犟得很,傷成這樣,整夜罵不絕口。」陳到敘說起擒拿龍佑那的情景,神采登時明亮起來,他是帶兵的武將,愛勇猛不懼死的壯士,即使是勢不兩立的敵人,若具勇士之風,也會生出惺惺之情,許是為這英雄惜英雄的心思,他才饒下了龍佑那的命。

  諸葛亮陡然對龍佑那生出興趣:「這麼說,兩次劫糧草都是你乾的?」

  龍佑那還道諸葛亮要和他算帳,張揚地說:「正是老子乾的,狗漢人!」

  諸葛亮聽他張口必言狗漢人,不惱怒,反而笑了一下:「你還真有氣節,你是叫……」他恍神了,陳到忙提醒道:「龍佑那。」他似覺得單說名字不夠味兒,眉飛色舞地補充道:「我都打聽了,龍佑那是南中飛人,這兒的蠻子都拿他當英雄,名氣可大過天了。」

  諸葛亮忽然笑了:「叔至對龍佑那如此上心,莫若將他編入白毦軍,做你的部將吧。」

  陳到又驚又喜,甚或有一絲絲糾纏不清的疑惑:「丞相,他可是燒了我軍的糧草……」

  諸葛亮也不介懷:「那便讓他將功折過,不過,」他凝了一眼昂首不服輸的龍佑那,「只怕這蠻子不肯歸順。」

  龔祿忽地說道:「用兵之道,攻心為上,能攻一人心,必能攻眾人心。」

  諸葛亮驚詫地看著一本正經的龔祿,哈哈臉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像被月光照進心裡,一片明朗的開闊,他嘆道:「德緒所言,甚合吾意。」

  龍佑那早聽見諸葛亮和陳到有勸他歸降之意,扯脖子喊道:「讓老子歸順你們,做夢!」他著力地捶著地,「要麼殺了我,要麼讓我殺了你們!」

  諸葛亮的目光灼然生晶:「我若既不殺你,也不讓你殺了我們呢?」

  龍佑那一怔:「那不可能,沒有第三條路!」

  「當然有。」諸葛亮的語氣很淡,卻有讓人無法推翻的強大力量。

  龍佑那吐出一口血唾沫:「沒有!狗漢人!」

  諸葛亮激將似的說:「敢不敢與我打個賭?」

  「賭什麼?」

  「賭這世上有第三條路。」

  龍佑那愣住了,他忽然覺得這個白衣羽扇的漢人非同尋常,在他二十四年青春昂揚的生命里,他從不曾經略過這種超拔想像的非凡,他隱隱地預感到這一天的相遇會改變他的一生,也許,他會從此離開南中瀰漫瘴氣的青山綠水,轉向另一條陌生而艱辛的旅途,他將不再是他,最終變成什麼呢,他不敢想。

  他囁嚅了半晌,卻看見諸葛亮幽邃的眼睛裡含著一分挑釁,一分質疑,年輕人的傲氣被激發了,他脫口而出:「賭就賭!」

  諸葛亮朗然一笑,輕揮羽扇:「下山吧。」

  「這蠻子呢?」陳到心心念念著龍佑那的生死。

  諸葛亮看了看伏在地上仍在怒目相視的龍佑那,一抹淺笑漾在他冷靜的面頰,說道:「先給他治傷,再不醫治,性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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