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8:20 作者: 若虛

  中軍帳的門帘打開了,氂牛種渠帥和大牛種渠帥覺得自己被身後的陽光推了進去,後來他們回憶,那天陽光不算烈,中軍營帳坐落在厚厚的濃蔭中,仿佛一隻碩大的白色野蘑菇,軍營中蜀漢士兵的腳步聲像小河淌水,頭頂上高高挺立的旗幟嘩啦啦響得正歡,沒有人在他們耳邊催迫威脅,更沒有人拿尖刀抵住他們汗涔涔的腰,是心裡的恐懼將他們推到了諸葛亮面前。

  他們看見,那個傳說中滿臉橫肉,有八隻腳、四個腦袋的蜀漢丞相其實只是一個面容清朗的中年男人,他從堆滿簿冊的文案後抬起頭來,笑容親切,目光溫暖,仿佛照在瀾滄江中的月亮,潤澤美好,浸著水色,讓人流連忘返。

  諸葛亮身邊清秀的年輕人給他們搬來兩隻胡床,他們不敢坐,怕那胡床上忽然冒出帶毒的刺。諸葛亮舉起手,和氣地說:「請坐。」

  氂牛種渠帥先挨著胡床的邊,慢慢把自己摁下去,然後大牛種渠帥才坐了下去,可惜坐急了,胡床翻倒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修遠撲哧笑出了聲,走過去給大牛種渠帥扶正了胡床,扶著他穩穩地坐了。

  兩人尷尬地互相對望了一眼,也不知該和諸葛亮說什麼,只好傻坐著,想笑,偏偏擠出的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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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原本是揣著打劫糧草引蛇出動的妙策,欲與孟獲兩路下手,共克蜀軍。孰料待得蜀軍的押糧隊進入埋伏圈,剛一交手,牛角刀還沒揮出去,蜀軍竟一窩蜂全跑了,似乎逃命比起誓死保衛糧秣更加重要。如此兵不血刃便劫得蜀軍糧秣,兩個渠帥大眼對小眼,又想不出原因所在,還道是蜀軍怯戰,只好去拖糧食。可更古怪的事情卻發生了,那一捆捆鼓脹得肚兒圓圓的橐囊里裝著的竟然是柴火木石!

  他們這才知道上當,趕緊著人去給孟獲報信,消息許久也沒傳回來。無奈之下,只得率種落前去看究竟,半道上卻被蜀軍伏擊,一眾沒嚴密組織的蜂營蟻隊哪是朝廷正規軍的對手,交鋒不到半個時辰,兩個渠帥便被當場逮拿。

  本來以為必死無疑,不想擒獲他們的蜀軍既不舉刀鋒,也不施刑具,只一繩子捆起來,押著送來中軍營,待得進入中軍帳,竟連捆在身上的繩索也鬆開了。

  諸葛亮到底要怎麼處置他們,慢慢凌遲攣割嗎,把肉一片片剔下來,肉放一邊,骨頭放一邊,以此祭祀南征殉難的蜀軍將士?

  諸葛亮瞧見兩個渠帥惶恐不安,柔和地說:「兩位……」

  卻不等諸葛亮說完,氂牛種渠帥搶話道:「我們是受孟獲脅迫……」

  大牛種渠帥也跟著道:「我們並不想與你們為敵,只是擔心漢人盤剝欺辱,你……你要殺我們嗎……」

  兩人的漢話說得並不好,發音咬得很重,像牙齒上繫著石頭,每個字重重地迸出來。

  諸葛亮一笑道:「兩位不必擔憂,我向你們保證,你們若歸順王化,朝廷不會與你們為難,二位性命無憂,種落百姓也可安居樂業。」

  「不殺我們?」兩人驚訝得下巴掉在脖子上。

  諸葛亮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沉穩而溫和,並沒有絲毫欺詐。他鑿鑿地說:「我奉王命平定南中叛亂,陛下有恩詔,若南中叛夷首善向化,朝廷優渥赦免。」

  兩人呆呆地看著諸葛亮,像被悶在沙里,半晌憋不出一聲響。良久,氂牛種渠帥才磕巴著說:「你不會騙我們吧?」

  諸葛亮粲聲一笑:「二位儘管放心,我言之必行,若是仍有顧慮,可以蠻夷習俗盟誓,絕不相欺!」

  兩人半信半疑,顧慮像陰影般埋在心上,光明很難跳出來,可諸葛亮面帶微笑,語帶溫情,卻不由人不相信他的誠意,大牛種渠帥遲疑道:「你們不要烏狗三百,蟎腦三斗,三丈柞木三千?」

  「朝廷從無此意。」諸葛亮確定地說。

  「可,我們搶走了你們的糧草……」大牛種渠帥戰戰兢兢地說。

  「哦,還在爾處?」

  「各家都分了……」氂牛種渠帥說這話時,頭也不敢抬,他這話的意思是糧草已散於民間,想一體追回來太難。

  諸葛亮默然微笑:「罷了,只當盟誓之禮,送給你們。」

  氂牛種渠帥訝然,他不敢置信地用餘光掃了一眼諸葛亮,還是那優雅美好的微笑,像春風吹在青竹葉的露珠上,晶瑩剔透,泠泠柔潤。

  「漢人的五穀真是好東西。」大牛種渠帥討好地說。他其實說的是心裡話,漢人農耕逾數千年之久,早已從原始的刀耕火種轉向深耕細作,代田區種等耕作技術廣泛施行於中原地區,穀物已有一年多熟,又因為冶鐵業的發展,省力農具的出現與不斷翻新,使墾荒總量大幅提升。作為天府之國的成都平原承襲了中原先進的農耕技術,兼之又有都江堰提供灌溉便利,糧食產量冠楚巴蜀,所謂沃野千里,良田萬頃,並非世人溢美之詞。

  諸葛亮笑道:「皆是人力所種,南中亦有沃野之土,其實也可以種出來。」他注視著兩個渠帥期待的目光,「我可遣農墾官教你們農耕之術,我們漢人有何等穀物何等農具何等耕技,你們夷人亦能有。」

  「真的嗎?」兩人齊聲道。

  「當然,只是希望諸種落棄山谷而居平地,以為聚落鄉邑,方才能獲良田之便。」

  兩人雖覺得諸葛亮的話在理,自己又能得好處,卻拿不定主意,彼此對望了一眼,說道:「我們回去商量商量……你說話可得算話。」

  諸葛亮不催迫他們,寬容地說:「好,你們回去與種落百姓商量吧,若是商量妥當,自可來告知我,我隨時恭候!願二位歸順王化,從此夷漢一家,南中無戰事。」他稍稍一頓,最後笑吟吟地說:「再一件,南中諸渠帥為孟獲挾持,皆非自願與朝廷為難,二位若能勸其服膺歸順,善莫大焉。」

  諸葛亮果然言出必行,放了兩個種落的渠帥回去,送他們出軍營的是參軍楊儀,臨別還一人送了一匹蜀錦,光鮮明麗的蜀錦映亮了他們的眼睛,像捧在手上的陽光。死而復生的喜悅讓他們雀躍而不能掩飾,笑容像水般一捧捧灑出來,直落在懷裡柔軟的蜀錦上,他們緊緊抱住禮物,像捧著了昂貴的盟書。

  楊儀回來復命時,還帶來了孟獲的消息:「丞相,孟獲收集殘兵,往蜻蛉方向而去。」

  諸葛亮回頭看著背後的南中輿圖,扇柄在「蜻蛉」處輕輕一磕:「這個蠻子,終究是不服輸的犟脾氣,看來他還想與我軍一決高低。」

  修遠不悅地哼了一聲:「蠻子就是蠻子,天生犟種,上次好不容易逮著了,偏先生把他放走了,這次又逮住兩個蠻子,先生更是寬容得沒了,又是放人又是贈禮,糧草也送給他們,也太大方了。」

  修遠的非議讓諸葛亮微微一怔,俄頃,他忽地一笑,看著楊儀道:「威公,以為亮之擒縱如何?」

  楊儀恭恭順順地說:「丞相攻心之術,令人嘆服,非如此不能服膺南中蠻夷人心,儀深為佩服。」

  聽得楊儀滿口讚美,修遠不禁在心底不舒坦地咒罵楊儀拍先生馬屁,諂媚討好,怪不得外邊稱他為「癢矣」,專給權貴撓痒痒。

  諸葛亮卻只是瞧不出情緒地微笑,冷不防問道:「修遠,龍佑那如何了,傷好了嗎?」

  「不知道。」修遠對龍佑那印象很不好,每每想起龍佑那怒斥諸葛亮為「狗漢人」,心裡就梗出了刺來。

  「不知道……」諸葛亮低低地重複著修遠的話,他把案上的文書翻了翻,拿起一冊批覆完畢的公文,卻也不交給修遠,似乎隨口道:「我交付你件差事,那蠻子龍佑那傷重不能自理,你去照顧他吧。」

  修遠以為自己耳朵被扎了,耳膜哧溜響了一聲,他想諸葛亮一定是在和他開玩笑:「先生,你說笑嗎?」

  「我像在說笑嗎?」諸葛亮把臉轉向他,竟是不容置疑的嚴肅,那神情便像他素日裡囑咐臣僚部分朝政要務,認真、肅穆、威嚴,不可否決,不能抗拒。

  修遠愁苦得滿眼飛蚊子:「先生,為何要我去照顧蠻子,我不想去……」

  「這是軍令。」諸葛亮舉重若輕地說。

  「可是,」修遠用力在腦子裡搜刮著理由,「先生這裡也缺不了我,我若是去照顧蠻子,誰給你部分文書。」

  諸葛亮一抬手,將文書交給了楊儀:「有楊參軍在,你的事,我請威公暫為襄助,威公部分如流,籌劃細緻,你何須顧慮?」

  修遠提不出反對意見了,再看楊儀堆滿菊花的笑臉,又是氣又是恨又是委屈。他巴巴地望著諸葛亮,切切地希望諸葛亮能收回成命,甚至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荒唐的夢,待他一睜眼,他依然是先生身邊忙碌的小小主簿,儘管勞累卻極充實,而不是與犟牛蠻子整日相對,擔憂著自己有一日死於殘忍的蠱毒。

  「好生照顧,別出差池,不許擅起爭執,更不許傷了他。」諸葛亮最後的話徹底封死了修遠的奢望。

  「知道了。」修遠委委屈屈地說。

  諸葛亮緩和著神色:「你若能將他照顧好,也算是功勞一件。」

  照顧一個蠻子也是功勞?修遠覺得自己在聽神怪故事,他想想龍佑那那張刁蠻兇悍的臉,渾身像爬滿了綠色毛毛蟲,雞皮疙瘩一層層冒了出來。

  修遠兀自心神不安時,諸葛亮已把手裡的一封信拆開了,寫信的是李嚴,他只看得三行,便出起了神。

  信里說,魏國降人李鴻投誠蜀漢,李嚴打算遣使護送他去成都,這事已上覆陛下,不知道丞相如何處斷?另,此人是從東三郡南巡漢水逕往永安。

  李正方,你還真是令人費解啊!

  剛剛廖立在奏章里指摘他交通敵國,和新城太守孟達勾勾搭搭,彼此飛書來往,這事現在鬧得滿城風雨,舉朝上下正等著看他笑話。便在這火燒眉毛的當口,李嚴卻把一個魏國降人送來本朝,還假道東三郡,恰恰經過孟達的地盤,這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撞嗎?

  諸葛亮皺著眉頭思索了好一陣,忽然就懂了。

  「聰明!」他不自禁道。

  「什麼?」修遠莫名,這是在夸誰呢?他盯著諸葛亮,可那張臉太平靜了,像緊鎖的門戶,誰也不知道門後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風暴。

  諸葛亮把信合起來,他沒交給修遠部分,自己壓在燈台下,想到南中戰事未平,朝中亂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說不得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想了想,給李嚴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說此事已知,至於如何處斷,還是聽陛下的吧。

  他其實有十二分的把握,劉禪最終仍然會把這件事推給自己,不定還會遣降人來見自己,可事要這麼做,話要那麼說。

  信寫畢,擱在一邊曬乾墨,墨痕被風吹出了白花兒,他眼裡盯著信,心裡想的是東三郡復歸朝廷的可能性有多大。

  八成?五成?還是……

  諸葛亮最後給出了三成。他看著修遠在封信,紫色封泥烙上了「丞相諸葛亮」的白文印戳,忽然冷淡地笑了一聲。

  修遠掀開了營帳的一個角,奶白的晨曦從帡幪的天窗口漏下來,恰罩在那張倔強的臉上,稀釋了一些戾氣,讓那鋒芒顯露的硬朗輪廓變得柔和可看。他一直躺著不動,任由那暖光沐浴正在結痂的傷口,聽說他渾身上下不僅有大小二十多處刀傷,傷得最重的右腿還損了踝骨,一塊骨頭撬錯了位,給他療傷的軍醫直嘆這人真蠻得很哪,傷成這模樣竟還能維繫烈烈風骨,莫不是鐵鑄成的?

  蠻子!修遠在心底恨道。

  帳內的蠻子似乎感覺到有人在偷窺他,本來躺在榻上出神,倏地坐起來,一雙銳利的眼睛穿透了晨光,刀一樣扎在修遠的眉骨上,疼得他往後一扭頭。

  可恨的蠻子,眼神也這麼毒辣,難道蠻夷連眼睛也會放蠱不成?

  修遠鎮定著情緒,撐持出與子同仇的慷慨,端著加了蓋的漆槅走了進去,將漆槅往案上一放,沒好氣地說:「吃吧!」

  龍佑那仰起頭,目光融化在從天空垂落的白光里,一絲也不動,更不說一句話。

  修遠氣極了,他忍著不發作,把蓋子揭開,捧著漆槅遞過去:「快吃,餓死了,我還得找地埋了你!」

  龍佑那翕動著唇,鼻腔里噴出一聲:「狗漢人!」

  修遠真想扇他一巴掌,可有諸葛亮叮囑在先,他不得不強摁火氣:「你吃不吃?」

  龍佑那一揚手,修遠猝不及防,漆槅噹啷翻倒在地上,湯水菜餚撒了個乾淨,熱氣搖曳升起,倒蒸暖了一片地。

  修遠再也忍不得了,跳將起來:「蠻子!」他瞧見滿地狼藉,麥粥、小菇、肉羹都成了渣,心疼得直喊道:「糟蹋糧食,你要遭雷劈!」

  「我不吃狗漢人的髒東西!」龍佑那說得大義凜然。

  修遠幾乎暴跳如雷:「你不吃,我還不稀罕給你送!可你不吃,幹嗎糟蹋!你知不知道,我們丞相每頓也吃不了這麼好,三軍將士省下口糧餵你這頭牛,你還糟蹋!」

  龍佑那瞧了一眼地上糟污了的食物,似乎真的很豐盛,濃濃的香味瀰漫開來,倒真能勾引食慾。他瞬時鎮定心神,嗤笑了一聲:「得了吧,說這些虛偽話給誰聽呢?你們做出這般虛情假意,無非是要我向你們叩頭認錯,我勸你們省了心!趁早告訴你們那大仁大義的丞相,拉了我去刮皮下油鍋,我若是求饒,便是孬種!」

  修遠覺著自己遇著今生最傷腦筋的對手,瞧著那蠻橫不講理的臉,火氣也沒處宣洩,他咬牙切齒地道:「蠻子牛!」

  龍佑那一愣,蠻子牛是個新鮮詞,很有小孩兒胡謅的意味,他本來想問問修遠,又以為自己荒唐可笑,只好在心裡無聊地琢磨。

  修遠斜目一橫,說道:「不吃拉倒,趕緊給我收拾好了,上路!」

  龍佑那還道諸葛亮的忍耐到了極限,便要立刻將他押赴刑場,正好成就他做一個視死如歸的英雄。孰料他左等右等也不見有劊子手操刀來取他首級,卻有兩個蜀軍士兵走進來,將他摔上一具簡單的竹肩輿,抬起他便往外走。此時整座軍營已是喧囂一片,一座座營帳卸下皮囊,堅挺的寨門也徐徐倒下,原來是大軍拔營了。

  儘管是拔營行軍,蜀軍卻井井有序,百人斥候隊早在半個時辰前已出了軍營去打探敵情,五營士兵一隊隊安靜而整齊地離開營門,一輛輛押運輜重糧草的牛車馬隊停靠在軍營中央,其餘士兵利落地拆解營房寨門,綑紮成包後放上輜重車輛,而後跟隨大隊有條不紊地前行,走在大軍最後的是一支千人隊,步騎相參,步兵皆是弓弩手,騎兵也身背強弓。

  龍佑那呆呆地看著蜀軍拔營,搖晃的肩輿幾度晃飛了他的視線,他卻努力地把晃在天上的目光拉下來。

  這不僅像是拔營,還像在拆一座城池,那座城池有迷宮般的布局,蛛網似的尋不得出路,仿佛漢人最尊崇的伏羲八卦。可一夜之間,城池消失了,被士兵們裝入背囊,放入車馬上,只留下一個個整齊排列的灶坑,坑邊還殘留著昨夜蒸米的暖熱灰燼,那灶坑像一張張無聲的口,告訴後人這裡曾來過一支軍隊。

  他忽然感覺自己不是跟著一支軍隊走,而是一個城市,甚或是一個國家,這個城市或者國家有著海市蜃樓的魔幻色彩,仿佛遙遠西域擅長的眩術,一瞬間變出最堅固的堡壘,一瞬間又湮滅無存。

  他開始對這支軍隊生出了好奇心,那上萬張年輕的面孔靜默住勇敢和堅持,是誰賜予他們誓死服從的忍耐力,又是誰在指揮這支軍隊?

  他正在顛倒繁複地暢想中,卻有人往他懷裡丟了一件物事,正砸在他受傷的膝蓋上,他疼得彈起來,襲擊他的人原來是修遠。

  「你做什麼?」他怒道。

  修遠策馬跟在旁邊,高高揚起的臉被冷冷光芒抹去了輪廓,聲音卻一如既往地不客氣:「怕你餓死!」

  龍佑那一怔,他伸手摸來那物件,原來是油布包,裡邊包著食物,熱乎乎的像剛掏出來的心,竟然是中原人愛吃的麻餅。

  「不吃就還給我,不許糟蹋!敢糟蹋,我拆了你的骨頭!」修遠威脅著,還揮起了拳頭。

  龍佑瞪他一眼,捧著麻餅卻並不入口,似乎覺得不好意思,瞅著修遠不注意,匆匆背過身,低頭惡狠狠地咬了一口,脆生生香噴噴,剛入口便勾得飢餓的胃腩張開嘴,可那碎餅沫子還粘在嘴角,卻發現修遠正盯著他不懷好意地笑。

  「怎麼著,蠻子牛,你也會餓嗎?」修遠大笑起來。

  龍佑那尷尬極了,滿嘴的餅渣堵著,半晌才吞咽下去,卻不敢咬第二口。

  修遠搖頭一笑道:「要吃就爽快吃,你不是大英雄嗎?吃餅也怕,我就瞧不起你這裝樣!」

  龍佑那被激將了,索性兩口把剩下的麻餅吃光,拍了拍身上的碎末子,他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你們要去哪裡?」

  「蜻蛉。」

  龍佑那驚得立起身體:「去蜻蛉?」

  「去擒你們的蠻子大王!」修遠憤憤地說,「老蠻子牛領著一群小蠻子牛,皆犟得不成!」

  龍佑那沒有和修遠鬥嘴了,「蜻蛉」這兩個字足以在他心裡濺起波瀾。

  蜻蛉是片有歷史的土地,那兒有金馬碧雞的傳說,漢人的皇帝曾派人來尋訪神跡,著某個腹有詩書的文人寫了偌長的一篇文章祭神,神雖沒尋著,可關於南中的神秘故事,卻長長久久地留存下來,在漢人的史書里發著光。

  那兒也是他的家,他在蜻蛉山谷的熠麗陽光間搖曳了二十四年光陰,爬過最高的樹,潛過最深的水,還和蜻蛉北山最漂亮的女孩兒對過山歌。他記得她是雍瓮家的女兒,她曾偷偷地送了一頂自編的花冠給他,可惜被他還了回去。他現在有些後悔了,當初不該太過傲慢,把自個放在高高在上的英雄壇上,辜負了人家女孩兒的一片心。

  戰火會燒沒蜻蛉的美麗嗎,龍佑那不得而知。他躺在肩輿上,看見湛藍的天空上盛開著一蓬蓬白雲朵,仿佛蜻蛉山坡上奔跑的牛群,自由自在,快活不羈。

  如果沒有戰爭那該多好,他會回到蜻蛉,先尋著好夥伴阿勐扎猛子痛快洗個澡,在月夜下飲酒暢談,直到大醉酩酊,醒來時再去深山裡捕捉野雞,一半送給叔叔,一半自己留著,也許他還會娶了雍瓮的女兒,這念頭讓他臉上發燒。

  他聽見咚咚的鼓聲振聾發聵,聲音沉壓著世間的煩囂,唯有它獨占鰲頭,說是鼓聲卻又並不真切,還像漢人太廟裡的黃鐘,他循聲而去,觸入眼帘的是一面碩大的鼓。

  這也許是世間最大的銅鼓,廣可三尺許,四面有蟾蜍耳,鼓面上勾畫著古怪的圖案,像是八卦,卻比八卦更多了些花紋,更像南中信奉的圖騰符讖,鼓收著腰,像是圓盤臉的腦袋後紮起一束馬尾。

  鼓因為太大,必得用如壯漢臂膀粗的鼓槌捶打,一聲敲擊,周圍的山都震驚了,連翩的回聲猶如海潮湧動,聲音久久蔓延,將南中山水整個地覆蓋。

  龍佑那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用力揉著眼睛,視線模糊了,耳中的隆隆巨響卻清晰了,真像是雷霆過山崗,搖得滿世界顫抖。

  「這是什麼怪物?」他喃喃問道。

  可是連修遠也無從作答,他同樣目瞪口呆,張著口半晌合不攏,然後他說:「一定是蒲元的手筆!」

  蒲元在半個月之內趕製了二十面大鼓,當最後一面大鼓大功告成,工匠在鼓面上勾畫出末尾一筆,他一頭栽了下去,然後昏睡了三天,醒來時,他見到了諸葛亮。

  「玄正辛苦了。」諸葛亮握著他的手,臉上的笑容既擔憂又親切。

  蒲元卻從諸葛亮關切的眼睛裡讀出了別的意思,他提心弔膽地說:「丞相有何吩咐?」

  「再制二十面大鼓。」諸葛亮懇切地說,握住蒲元的手不曾松落。

  蒲元幾乎要瘋了,縱算他是技驚一世的機械大師,也受不得這無休止的疲累,不是人人都能成為拼命三郎諸葛亮。他揣著心力交瘁,恨恨地說:「丞相索性一次告訴我,到底要多少面鼓?」

  「一百面。」諸葛亮神情滯重。

  蒲元掙脫了諸葛亮的手:「丞相以軍法處死我吧,半個月內製不出八十面大鼓!」

  諸葛亮大笑:「這次不是半個月,我給你四個月至半年時間行嗎?」

  蒲元不明所以,諸葛亮補充道:「在退師回朝前完成。」

  蒲元仔細盤算了一下,最終還是接受了挑戰,因為沒有人知道諸葛亮會在南中待多久,孟獲什麼時候會降服,一年?兩年?

  他最先製成的二十面鼓,分布在從白崖到蜻蛉的路上,每隔十里關卡便設一鼓,大鼓置在有三五丈高的石樓頂,鼓聲一響,十里之外皆能聽見,這成了蜀軍的哨樓,仿佛北方邊塞的烽火台,用嘹亮而彌遠的聲音在巍巍大山間傳遞訊息。

  蠻夷們起初很害怕,偌大的鼓挺立在天空,像惡魔張開的嗜血大口,隆隆之聲撞傷了他們的耳朵,恐懼讓他們夜不能寐,幾乎想要搬遷入深山裡。後來,受著好奇心的驅使,有大膽的蠻夷偷偷溜來打聽,留守鼓樓的蜀軍士兵並沒有開弓攆走他們,一臉和氣地告訴他們這是天神之鼓,瞧這鼓面還畫著蠻夷們尊崇的圖騰呢。

  是天神之鼓?蠻夷們將信將疑,漢人總是能創造出匪夷所思的神奇玩意,謊言比林子裡的黃鸝鳥兒還唱得動聽,他們戰戰兢兢地仰望著那一面面占據了天空一隅的大鼓,隱約感覺新的信仰正在南中的崚嶒山林間冉冉升起。

  那會是什麼,蠻夷們單純的心廓不清,他們把目光轉向蜻蛉,等待著蠻夷王給他們做一個不更改的決定。

  此時的孟獲卻連自己也做不出決定,他聽見漫山遍野傳來金聲玉振的鼓聲,仿佛偌大的南中都被漢人占領了,每棵樹上都飄蕩著他們勝利的吶喊,他焦躁地把手中的菱角花球丟出去又拉回來。

  他現在知道了,他遇見的這個對手比野狐狸還狡詐,漢人像爛水果一樣壞透了,諸葛亮是漢人里最壞的一隻水果,他真想一刀拍扁這隻水果,結果悲哀地發現,被拍扁的是自己。

  不能再被諸葛亮擒住了!他發誓道。如果被擒,也,也……也不投降……

  他怏怏地想著,耳畔響亮的鼓聲擠住了他的臉,壓出扭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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