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8:09 作者: 若虛

  瀘水北岸。

  

  水聲很大,似哪個莽漢的呼嚕聲,撞在岸崖上,激出雪白的浪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見瀘水攪炒鍋似的嘈雜。

  諸葛亮領著一眾人沿著水畔的林間小道徑直尋路,眾人都不驅馬,只是步行,已行了三個時辰,日頭火辣辣地拍在臉上,卻是大汗淋漓。諸葛亮一面走,一面聽張翼敘說他聽來的南中掌故。

  「南中蠻夷往往散居,皆隱伏山中,不居平地,平日有事嘯聚,無事散離,種落又極多,大約有一百餘……」

  諸葛亮思量著說:「倘若夷人皆散居山中,官家編籍必將大費周折,必得使他們群居平地,縱算隱伏山中也當劃定疆域,不然一旦生變,難以弭平事端。」

  張翼皺皺眉頭:「這恐怕難,蠻夷習性難改,素來又信鬼神巫蠱,脾氣性子怎麼說呢?」他想了一個很擰巴的詞,「犟!」

  修遠聽得好笑,插話道:「那不跟牛似的?」

  張翼雖不苟言笑,提起倔得九頭牛也拉不回的蠻夷,也不禁粲然:「差不多吧。」

  諸葛亮一笑:「蠻夷不服王化久矣,歷來漢官治夷,撫綏者以懷德,重威者以服罪,恩威並施,方服膺遠人。」

  「那蠻夷為何屢次反叛呢?」修遠好奇地問道。

  諸葛亮嘆道:「皆因牧民官長盤剝殘殺,民不堪命,不得已而反側。如安帝元初年間,越嶲郡大牛種因郡縣賦斂沉重,官長兇殘,眾起十餘萬反叛,攻掠二十餘縣,燔燒城邑,剽掠百姓,乃至骸骨委積,千里無人。朝廷遣益州刺史張喬選士平叛,大破叛軍,斬首三萬,叛亂平息後,又奏事朝廷,請懲處逼反蠻夷的諸長吏九十一人。」

  修遠怔怔地聽著,感慨道:「這便是官逼民反吧。」

  諸葛亮長嘆一聲:「欲南中永綏國家,只能遵循夷漢一家。」

  張翼憂心地說:「丞相有撫夷之心,只恐蠻夷不肯服膺,他們是真的很犟。」他再次強調了這個詞,自己竟也笑了。

  「犟不要緊,不過多費些力氣,此番犟若為朝廷所用,善莫大焉。」諸葛亮欣然笑道。

  前面探路的斥候說發現有人家,眾人快步跟上去,果見數十步外一片鳳尾竹生得正是潑翠,修長的枝葉彼此交錯,掩映著一處茅屋,幾縷淡煙從屋後盤桓繚出,宛若閉關的神仙呼吸出的清氣,沒一絲凡塵的濁味。

  馬岱和趙直趕在最前邊,馬岱已耐不住性子,正和看門的一個蠻夷童兒吵嘴,偏那童兒說的都是夷語,兩個牛頭不對馬嘴,你罵你的,我咒我的,爭得面紅耳赤,亦不知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趙直一直守在一旁淡如輕風地微笑,硬是不肯幫一句腔,馬岱的親兵更是不知所措,聽得自家將軍扯脖子大罵,那童兒亦不甘示弱地翕動嘴皮,卻聽不懂半個字,想幫著罵一句又不知如何下手。

  待得諸葛亮等人趕到時,馬岱已氣得要抽刀了,回頭見諸葛亮臉色陰沉,攥著刀把子的手不得已鬆開了。

  諸葛亮先是示意馬岱退下,禮貌地道:「請問童兒,家主人在嗎?」

  小童翻翻眼皮,咿里嗚嚕地說了一通夷語,卻有隨軍的譯吏跟上來,把諸葛亮的漢話翻譯成夷語。

  小童許是沒料到這幫人中居然有人精通夷語,他起初一愣,過後竟說出了一句清晰的漢話:「我聽得懂。」

  正在生悶氣的馬岱更氣得烈了,原來自己與小童吵這一日,他是在裝聾作啞,害自己白費唇舌,天知道小童罵了他什麼歹毒話,他的句句話都被小童聽得真切,小童能反擊他,他卻只能憑空鬥氣。

  諸葛亮微微一笑:「既是聽得懂漢話,相煩請問童兒,家主人在嗎,有些事想叨擾一二;若是家主人不在,童兒若知,也請相告。」

  小童打量著諸葛亮,因見他文質彬彬,容貌清朗,言辭禮貌得體,心裡不免生出好感,也不回答問題,反問道:「你是誰?」

  「我,」諸葛亮笑吟吟地說,「漢人。」

  小童也笑了一下:「叫什麼名字?」

  「諸葛亮。」

  小童琢磨了一會兒:「聽說過。」他又看了看諸葛亮,像是在記憶里打撈出沉澱已久的一瓢水,拍著手道:「你等著。」他撒腿便跑進了屋裡。

  「怪小孩兒!」馬岱對著小童的後背悄悄罵道。

  諸葛亮也不著急,只靜靜地候在籬笆門外,瞧得那綠幽幽的青藤從屋頂垂下來,宛如百歲老人不曾徹底褪去青黑的鬚髮,卻見趙直用足尖在地上撥拉出幾道深印,他悠然一笑道:「元公算出什麼?」

  趙直目光深邃,若有若無地說:「故人。」

  故人……諸葛亮的心仿佛響了一下,極其遙遠的一個聲音回應了他,卻那麼模糊,那麼不真實,夢一般縹緲。

  他恍惚地以為自己正在做夢,這崔嵬高山,這湍急瀘水,這翩躚鳳竹,包括周圍的人都是虛幻的夢境。他努力地將自己從迷幻中拔出來,見那小童已跑了出來:「這位客人,我家主人請你進屋敘話。」

  諸葛亮恍了一下神,他還沒踏進籬笆門,那小童又道:「我家主人說了,只請你一個人。」

  諸人都驚疑了,馬岱率先道:「丞相,不能去!」

  「先生,」修遠急忙道,「別去,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讓這主人出來敘話就是。」

  一時眾人都紛紛勸阻諸葛亮單獨赴會,馬岱還攥了攥刀,便要把那既拿大又居心叵測的主人揪出來給諸葛亮磕頭。

  諸葛亮片刻遲疑,他看看小童狡黠又天真的笑容,又看看趙直莫測如深潭的眼睛,一瞬間,他握住了某個說不出的信念:「不用,不會有危險。」

  他持緊了羽扇,毫不猶豫地跨入了籬笆柵欄,身後是一片扯著風的驚呼,馬岱還跟著跨了進來,卻被諸葛亮威而不怒的目光逼了回去。

  茅屋的門虛掩著,諸葛亮輕輕一捫門,竹門無聲地開了。

  悽然的幽香緩緩地繞住了他,仿佛屋裡烹著清茶。他仔細看了看,並沒有茶,只是一壺燒在火爐上的水,汩汩的燒開了,滾開的水花仿佛歲月深處的美好記憶,一朵朵翻出來,爐邊坐著一個老人。

  青春凋盡的老人,鬢髮白如霜雪,沒有束冠,自由地披散下來,一如他一生的不羈。他抬起頭,似乎在安靜地聆聽諸葛亮的腳步聲,目中無神,是個盲人。

  他駕輕就熟地用手巾裹住水壺的雙耳,將水壺拎下來,往身前的兩隻銅卮里斟滿了水,從背後摸出一方棋盤,兩隻棋盒,靜靜地問:「擇白擇黑?」

  忽然的淚水從諸葛亮的心底湧上來,眼瞼深處是一片疼痛的潮熱,他輕輕地坐在老人對面,用恭敬的語氣說:「請先生執白。」

  老人摸了一枚白棋落下去,諸葛亮卻沒有動,他從袖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那棋子光潤圓溜,亦不知摸索過多少日子,透亮得像鏡子的一個角。他便把那白棋放在老人的掌心,棋子在粗糙的掌紋間輕輕一滑。

  「老師,」諸葛亮顫聲道,「三十年不見,你一向可好?」

  老人緩緩地收回手,白玉棋子在掌心摸索出濕漉漉的一行水印,他忽然嘆了一口氣:「我不收學生。」

  兩人互相對視著,明亮的眼睛映出清晰的時間,盲黑的眼睛映出模糊的時間,那時間有三十年。

  三十年竟就這樣倏忽而過,仿佛他還是那個憂鬱並倔強的陽都少年,在開滿白蓮花的天空下放肆奔跑。似乎做了一場夢,他竟已剝盡天真,背負沉重的理想躑躅在艱辛的人生路上,他手握一呼百應的權柄,在血腥的征伐中變得殘酷而冷峻,無數人死在他的理想祭台前,他把他們亦把自己一併做了犧牲,而那陽都天空下美好得纖塵不染的天真卻再也找不回了。

  老人送給他的那枚白玉棋子,是他心底永遠保留的純淨,光潔、美好、純粹、真實,仿佛潔白的絹布,沒有灰塵,亦沒有世人自作主張的塗鴉。

  「老先生,」諸葛亮已改換了稱呼,「你怎麼會在南中?」

  老人淡淡地說:「這裡安靜。」

  諸葛亮很想問問老人這些年來的際遇,也想知道他的眼睛為什麼會失明,可話到嘴邊又無力地垂落下去,他像是受了誘惑似的,總把目光凝向老人無神的眸子裡,那兒似乎有傷感的記憶在無聲無息地流淌。

  老人似乎感覺出諸葛亮在打量自己,他沒情緒地一笑,說道:「別看我,風燭之人有何值得看,諸葛丞相,莫若說說你的事。」

  老人如此洞若觀火,他失了清明雙目,卻因此能用透亮的心去觀照這個世界,諸葛亮自認自己從來就比不得老人的通透,他不敢隱瞞,坦白道:「問渡。」

  老人道:「往此東去十里有灘可渡瀘。」

  「何時可渡?」

  老人悠悠一笑:「丞相是擔心瀘水裡有妖鬼嗎,丞相也信謠傳?」

  諸葛亮忽然醒悟:「難道隨時可渡?」

  「子夜為渡瀘良時。」老人把手心的白玉棋子輕輕落在棋枰上,補了一句:「世上唯有人心難渡。」

  諸葛亮低瞼細細思索著,俄而胸中迷霧已散,「多謝老先生指點迷津,」他停了停,「第二樁,問食。」

  老人嘆聲一笑:「丞相事無巨細,好不辛勞。」他摸來一枚黑子,右手握棋,左手在棋枰上丈量縱橫格子,尋得一個點才落下子去。

  「南中毒物甚多,切勿妄食。」他把一隻銅卮遞給諸葛亮,「嘗嘗這個。」

  諸葛亮接過來,這才發現那銅卮里除了水,原來還有黃不黃褐不褐的物什,切成了條狀,乍一看,很像靈芝碎塊,似乎是藥材,聞著卻沒有藥味。他飲了一口,那食物入口很軟,咬起來嘎嘣脆響,有股鹹甜味,他覺得很稀奇,問道:「是什麼?」

  「沒名。」

  「哪裡尋得到?」

  老人背過身,取來一張布絹,輕輕一攤開,上面原來畫滿了各種植物:「這是南中可食之物,你拿去吧。」

  諸葛亮收了布絹,感激地說:「多謝老先生。」

  老人輕輕敲敲棋盤:「若是無事,下完這局棋再走。」

  「不敢辭讓。」諸葛亮放了羽扇,輕拈棋子,便和老人你來我去彼此對弈。

  兩人一直都沒有說話,輕而脆的落棋聲宛如細雨敲窗,又似水面花開,是極靜的寧謐中吹過眉梢的一陣風,仿佛漫長的記憶在時間的衣衫上慢慢灑落的淚。

  曬進房間裡的陽光漸漸傾斜了,光澤亦從燦金變成玫瑰,又從玫瑰變成橘黃,時間在變幻的光線間流逝,最後的落棋聲輕輕一彈,被光影稀釋了。

  諸葛亮輕輕撒開手,嘆息道:「我輸了。」

  「你的心不靜了。」老人把棋子一枚枚撿起來。

  諸葛亮片刻沒言聲:「你說得對,我的心不靜了,也不可能靜了。」

  「物是人非,你如今是一國丞相,你對弈的是社稷江山,而不是一局棋。」老人空洞的眸子裡仿佛有光閃過。

  諸葛亮悵然一嘆道:「我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生逢亂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離亂,你問我欲選前者還是後者,結果,我選了後者。」

  老人專注地「望」著他:「後悔嗎?」

  諸葛亮沉默了許久:「有一點。」他忽而婉然一笑,「可是連後悔也沒時間想,既是已選定了,又何必去計較對錯,我只能全心奔赴,縱死也不能退後。」

  老人滿手的棋子撒出去,大笑起來:「死不悔改的諸葛亮!」

  諸葛亮亦不禁朗然一笑:「對,死不悔改的諸葛亮。」

  老人的笑聲突地戛然:「你走吧。」他忽然淡漠的聲音覆住滿地亂旋的棋子,讓那紛亂的嘈雜也變得冷清。

  諸葛亮懷著微末的期望說:「還能再見到你嗎?」

  老人不說話了,他把頭埋下去,一枚一枚地撿棋子,叮叮地丟入棋盒裡。

  諸葛亮站起身,他向後退了幾步,忽而深深地伏拜下去:「老師,受我一拜吧。」他不管老人受不受,硬是執弟子禮拜向了老人,老人仍然一言不發。

  他最後看了一眼老人,一團灰色的光影抹去了老人的輪廓,模糊得讓他以為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像許多年前做過的一場夢,此時只是溫故,他轉過了身。

  門推開了,夕陽最後的餘暉映在臉上,涼爽的風從瀘水上吹來,把身體的沉重都吹散了,整個人變輕了許多,真擔心下一陣風會把自己吹上天。

  等得心急火燎的馬岱等人見諸葛亮出來了,歡喜得一連聲地呼喊,「丞相」之聲響徹於耳。

  「先生,可急壞我了!」修遠說得眼淚快要掉了。

  諸葛亮親切地拍拍修遠的頭,他環顧著一雙雙焦急詢問的目光,輕輕地說:「渡口找到了。」本來說的是輕鬆的喜事,神情卻顯得憂鬱。

  五月十五,月亮圓得像胖妞的臉,歡樂的笑容從眼角眉梢飛出來,把整條瀘水都照亮了,黑夜中的河水並不安靜,水流趁著夜色逸興遄飛地奏出激昂的旋律,每片浪花都極鋒利,把鋪滿水面的月光撕成億萬片碎影。

  蜀軍集結瀘水北岸,河畔泊著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舟船,有牛皮船,有竹筏子,亦有小木舟。蜀軍將士對渡瀘水極為恐慌,可上峰傳下軍令,說十五月圓夜必須渡瀘,還說瀘水的瘴氣每到子時便會消散,尤其是月圓夜,圓潤的月光一照,瘴氣便似潰敗的軍隊,一鬨而散。

  儘管上峰言之鑿鑿地強調子夜渡瀘無恙,士兵們還是害怕,之前關於瀘水的恐怖傳說已在軍隊裡泛濫成災,瀘水像吞沒無辜的死亡之河,不僅有使人窒息的瘴氣,還有毒蟲猛獸,有專吃人心肝的惡魔,人一旦害怕,所有的恐懼記憶都跳了出來,連明知是假的傳說也在臆想中變成真實的存在,擁有清晰的面孔,血淋淋的雙目,噴著毒氣的尖利牙齒。

  十五月圓時夜幕四合,大軍拔營而起,士兵們每一步都邁得極痛苦,仿佛此行不是渡過一條河,而是在靠近死亡。

  軍隊集結完畢,立即渡瀘的軍令從營下達到屯,蜀軍士兵卻你推我,我推你,沒一個肯先上船。掌軍紀的軍正很惱火,強行趕了一撥人上船,膽怯的士兵竟哭起來。甚有已被押上船的,手腳並爬地翻下船來往岸邊跑,走不多遠,遭本營軍官一腳踹入瀘水裡,登時哭天抹淚地號叫要回家。

  擔當渡瀘先鋒的馬岱發怒了:「別嚷嚷,安靜渡河,敢喧囂者,殺無赦!」

  他一面指揮營中軍官將士兵趕上船,一面自己搶了一條牛皮船,便是這蠻橫的強硬做派,雖逼得幾百士兵被迫登船,岸邊卻仍是一派噪雜的忙亂。有士兵死活不肯上船,乃至和本營軍官發生爭執,寧願被軍法處死,也絕不渡瀘,兩邊你推我擋,眼看著要釀成譁變。

  正在手忙腳亂時,馬岱驚異地發現諸葛亮不知什麼時候竟來到了瀘水邊。

  「丞相!」

  不只馬岱,岸邊的士兵都發現了諸葛亮,無數焦慮、怯懦、躁亂、畏縮的目光都轉向他們的丞相,便像是在泥淖中深陷的孤兒,渴望一個壯碩的成年人的拯救。

  諸葛亮什麼話也不說,柔軟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像肅穆得不敢仰視的神。他只是回頭對一直忐忑的修遠點點頭,然後他提起袍子,蹚過漫過腳踝的河水,那水很涼,扎得骨頭往血肉里一縮。

  人人都看見丞相諸葛亮踩著水往前走,他並沒有走太遠,七八步後,緩緩地停在水中央,冰涼的水從他的腳面淌過,他抬頭看了看笑得很燦爛的月亮,而後,他扶著船上一個士兵的肩膀,踏上了一條牛皮船。

  馬岱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諸葛亮,半晌才回過神來:「丞相,你要渡瀘?」

  諸葛亮平靜地說:「早渡晚渡都得渡,有分別嗎?」

  馬岱忽然激動地流下眼淚,他嘶啞著聲音吼道:「是大丈夫就跟丞相渡瀘,想當孬種就留下!」

  丞相蹚了水,丞相上了船,沒有毒蛇,沒有惡魔,沒有蒸爛皮膚,沒有令人窒息的瘴氣。丞相一定是神靈護體,能讓瀘水裡的毒氣怪獸退避三舍,那就跟著他走吧,死便不會發生。蜀軍士兵的恐懼顧慮頃刻瓦解了,一撥撥人前赴後繼登上小舟,心裡懷揣著豁出去的誓死念頭,三軍統帥都敢以身犯險,矧他人何!

  船槳一划,第一批渡瀘的蜀軍先鋒出發了。

  上百隻船盪開了瀘水的波濤,划槳的聲音連成一片,水面的月光被攪得更碎了,片片如凋謝的梨花瓣。

  渡瀘大軍很安靜,人人心裡都揪著小鼓,砰砰只是敲打,生怕水裡跳出一條毒蛇,可船行了許久,仍然只是水聲嘩嘩,月光粼粼,蒙蒙的紫霧漸漸牽起衣裳,將流淌的水和渡水的人都籠在輕薄的涼意里。

  修遠一直心有不安,提心弔膽地說:「先生,這水裡真不會有怪獸?」

  「也許有。」諸葛亮神情沉凝地說。

  修遠心中一驚,見那水面輕煙繚繞,以為是什麼怪物飛過去留下的痕跡,回頭卻見諸葛亮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知道自己受了騙,他嘟囔道:「先生又嚇唬我!」

  諸葛亮莞爾一笑:「旁人怎能嚇住你,唯有自己先嚇住自己,那害怕方能鑽進心裡。」

  修遠似懂非懂,卻以為諸葛亮說得極有道理,也不尋什麼稀罕怪物,反而去琢磨諸葛亮的話。

  諸葛亮也不多話,只管一片片梳理羽扇,因看見趙直正在專注地望月,他笑道:「元公又看見什麼,此情此景,合了哪一卦?」

  趙直回過臉來,黠然笑道:「確實合了一卦,只恐丞相會不喜。」

  諸葛亮寬容地說:「但說無妨。」

  「月為太陰火,月夜渡瀘,上有火,下有水,乃火水未濟卦。」

  明明在渡瀘水,趙直偏說「未濟」,在不該犯忌諱的時候冒犯忌諱,他是故意要氣諸葛亮,他略帶挑釁地笑起來,等著雷霆怒火蓬勃而起,等著諸葛亮失態。

  諸葛亮,你快發火吧!趙直在心裡狂呼,發火要殺我,你不會殺我,你只會攆我走!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趙直,忽然輕輕一笑:「元公這次偏偏錯了。」

  「錯了?我哪裡錯了?」

  諸葛亮探下身,將手伸入瀘水中,月光在掌心流淌:「月夜渡水,月在天上嗎,分明在水裡。」

  他抬起手,浸滿月光的水流在手心散開了:「月在水中,則火在水中矣,怎是火水未濟,分明是水火既濟。」他仰起臉,月光染亮了他雍容的笑容。

  趙直覺得自己成了傻瓜,他又氣又恨又悔地盯著諸葛亮,卻被諸葛亮的笑容勾去了戾氣,笑得真迷人。可不是嗎,足夠蠱惑人心,鼓動成千上萬的人為他前赴後繼,但那樣匍匐在他膝下為他捨生忘死的人不該是自己,從來都不該是。

  趙直絕地反擊似的說:「想不想知道你會在哪一年有壽數之厄?」

  「不想。」諸葛亮乾脆利落地說,「我從不算未來事,也不用別人算。」

  趙直徹底失敗了,他開始質疑昭烈皇帝將他留在諸葛亮身邊的本意,這個強大的男人根本不需要誰為他設計未來,未來都在他的掌握中,縱算他一敗塗地,他仍然倔強地挺直脊樑,像山一般永不坍塌。

  船到岸了。

  蜀軍登岸後恍若隔世,互相對望打量,瞧著同袍安然無恙,又摸摸自己的手臉,依然熱乎乎地充滿了人的熱氣,終於興奮地意識到,他們渡過瀘水了。

  諸葛亮回過頭,月光下的瀘水宛如灰色的畫布,被堅韌的月光雕成了一張滄桑的面孔,對岸有火光一閃一滅,那是等待渡瀘的第二批蜀軍士兵。

  他轉過身,濃霧突然迷離了視線,他的面前,是看不清的朦朧光影,月亮依然圓潤光明,可前途卻變得莫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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