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10-02 07:28:05
作者: 若虛
五月的南中很熱,熱氣在每一棵樹上凝成了光閃閃的水珠,暖暖的蒸汽無聲無息地織成了一張網,風吹不開那網,只是加重了熱的力量。
距離瀘水一里外,蜀軍紮下了營壘,按著東南西北中分置五營。營外五百步外豎旗,東豎青旗,南豎紅旗,西豎白旗,北豎玄旗,中央豎黃旗,軍士樵採出行皆不得越出旗幟外。蜀軍駐次在茂密林木間,借著濃蔭,避著盛夏的炎熱。正是豐水季節,瀘水的水量很大,晝夜都呼喝出金屬碰撞般的咆哮,風把瀘水的拍岸聲送入營壘,時常驚醒士兵們的夢,本就對南中傳說心存忌憚的蜀軍更害怕了,又聽上峰說大軍不日將兵渡瀘水,不免先生出怯意來,瞧一眼瀘水湍急的水流,看一眼瀰漫周遭藍色的迷瘴,所有的恐怖傳說紛至沓來。
瀘水裡有吃人的巨獸,瀘水裡有迷惑心智的女妖,誰敢踏入瀘水一步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如此的傳言瘟疫似的在軍營里悄悄擴散。有掌管軍紀的軍正稟報諸葛亮,請以軍法處死擅傳謠言蠱惑軍心的為首者,諸葛亮卻說,不用管,渡過瀘水,一切謠言皆消。
渡瀘水是蜀軍繞不開的宿命,但什麼時候渡瀘水,諸葛亮一直沒有發話,他似乎也在等,等待合適的時機,也等待過去一個月經歷的戰爭硝煙淡下去。
中軍大營的轅門開了,押解糧草的小隊堪堪地駛了進來,撐得圓滾滾的布囊壓塌了車板,車軲轆轉得遲滯,笨重得像是隨時可能垮成幾片。楊儀從馬上跳下去來,熱霧像甩不開的吻,在臉頰上一再地輕薄,他受不得這樣的親熱,不住地用手巾揩汗,雪白的手巾方才抹了三五下竟黑了,他不禁厭煩起來,把手巾揉成一團,本想丟掉,又擔心被誰拾了去,不得已揉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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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營里依然炎熱難耐,熱氣在地上騰起細白的花,似誰在帳內暗垂珠露,落得滿地黏糊糊的纏綿。正對著營門的帡幪上垂著一大張南中輿圖,諸葛亮恰恰站在地圖下,白羽扇輕輕揮出去,那灰褐色的山川河流便似他潑出去的詩意,浪漫得滿紙生煙。身邊是一溜圍著他的諸位將領,修遠蹲在一旁,手裡握著一隻大木勺,不停地舀起面前木盆里的涼水,嘩地一聲往地上潑去,想要降低帳內熱辣辣的溫度。
溽暑逼得矜持都低了頭,諸將也顧不得體面,一個個寬衣解帶,袖子挽得老高,有的扯著衣角扇風,有的隨手摸來一片竹簡,來回晃動引風,臉膛紅得像煮熟的豬皮,一張口便噴白氣,只有諸葛亮仍然一絲不苟,仿佛他極度懼寒。
「丞相。」楊儀極得體地行了一禮。
諸葛亮轉臉,輕笑著稱呼了一聲:「威公。」
楊儀走上前來,說道:「丞相,輜重糧草已接應來到,但路途險峻,翻了一半在溝谷里。」
諸將都發出低低的驚呼,諸葛亮微微一蹙:「有士兵傷亡嗎?」
「有四人摔下溝谷,還有三人重傷。」
「南中路途艱險,糧草運送極難,如果能就地取食,也可省去押運之煩費。」說話的是張翼,闊臉膛,方口寬額,不苟言笑,說話時總覺得他在皺眉。
「這個恐怕難,夷人堅壁清野,戒心太重,就地取食很難施行。」龔祿搖頭道,與張翼的威嚴肅穆相比,他卻是個笑臉,五官輪廓很柔和,今年才三十一歲,卻已被任命為越嶲太守,將來叛亂平定,他和張翼都是朝廷默定的南中牧民之官。
諸葛亮默然,他自然知道龔祿所言符合實情。越嶲郡叛亂剛剛平定,地方殘破,民力衰竭,夷人的戒心未除,想在荊莽臻生的南中當地為幾萬大軍尋得給養,無異於緣木求魚,但若一概把後方輜重交與成都,路途又太過遙遠,耗費人力物力,一石糧草運送前線,有一半先由押運者自己耗掉,路上再耗損一些,最後抵達軍營不過三分之一,運氣好時會有五分之二,可已經是極大的浪費了。
楊儀提議道:「要不,採集當地作物為生,我瞧南中四野可食者甚多。」
龔祿又搖頭:「那更不成,南中遍地瘴氣,滿野毒物,前幾日左屯的幾個士兵去挖野菜,煮了一釜剛下肚便中毒,幸而毒性不烈,不然已喪命多時。」
南中的秀麗山水間隱藏著無數的致命陷阱,不僅有防不勝防的野獸毒草,心懷仇恨的夷人還經常會襲擊落單的蜀軍士兵,淬了毒的刀槍棍棒拋出來,一旦中毒竟無法醫治。寒了心膽的蜀軍士兵除了樵採都不敢外出營門,面對面肉搏拼刺他們不怕,這種不知危險何時來臨的茫然才是真正的恐懼。
諸葛亮凝眉思索著:「糧草的事,容我細思。」他背身在輿圖上輕輕一敲,「目下兵渡瀘水方才是頭等大事。」
張翼瞅著地圖愁道:「幾日裡尋得幾處古渡口,有的荒廢,有的太險難,皆不能做渡兵所在,當地夷人又不肯襄助,難!」
龔祿道:「渡瀘還在其次,士兵們對渡瀘甚為忌憚,軍營中謠言四起,便是尋著了渡口,只怕也難將三軍將士趕過瀘水南岸。」
正說話間,營門鈴下報說馬岱將軍回來了,眾人方一轉身,馬岱已黑著臉沖了進來,足下生著風,渾身的熱汗都甩了出去,後面卻跟著慢吞吞四處張望的趙直。
「丞相!」馬岱粗聲粗氣地喊道,聲音炸開了,倒唬得正舀水的修遠險些沒握住勺子。
「如何?」諸葛亮平和地問道。
馬岱懊惱地說:「別提了,這幫蠻夷忒不通情理,我不過是請他們襄助我軍渡瀘,話沒說上兩句,他們不是跑便是躲,偏蠻子們腿太快,一個猛子扎進山窩窩裡,追也追不上……本來逮著了一個……」
他停了口,回臉橫了趙直一眼,心裡顧慮著,掩飾著道:「他還是跑了……」
趙直吹了一聲口哨:「不是跑了,是被我放了。」
馬岱憋著的火乍然爆發:「趙元公,你還有臉說,好不容易逮著個蠻子,你不分好歹擅自放人,耽誤了平叛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趙直回頂道:「你拿著刀威逼他帶路,嚇唬他若不帶路便宰了他全家,有你這般問路的嗎?他縱算是蠻子,也是人!」
「蠻子就是蠻子,你對他們仁慈,他們只會讓兄弟們的血流得更多!」馬岱道。
趙直諷刺道:「馬將軍家世代居西羌,身上也流著羌戎血脈,西羌也為偏荒蠻夷,而今供事朝廷,怎麼對西南蠻夷鐵石心腸?」
「趙元公!」馬岱氣得怒喝,直想抽刀劈花趙直那張滿不在乎的臉。
兩人鬥雞似的互不相讓,拗著力氣欲拼個魚死網破,諸葛亮肅聲制止道:「成什麼體統,何必爭執至此!」
馬岱被訓斥得低了頭,也自覺太失態,忙垂手行了一禮。
諸葛亮緩緩語氣,說道:「元公擅放夷人,雖有莽撞之嫌,但究其本心,源於仁善。元公說得對,蠻夷也是人,不該以刀槍相逼。」
這一下馬岱驚住了,他眨著眼睛,暗暗打量諸葛亮,卻不見絲毫虛假,只是認真,令他難以置信的認真。
諸葛亮能感覺到馬岱的質疑,也許不僅馬岱,這帳中有一半的人都不能領會他的深意,夷漢平等的口號太熾熱,像一輪燋金爍石的太陽,露個面便足以曬化了世間那千萬張頑固的臉,所以不喜的人總是很多。
「問渡一事,」他拿定了主意,「我親自去。」白羽扇輕輕掠過輿圖上瀘水曲折陡險的弧線,那其實已不是弧線了,倒像是無數個生硬的勾連綴起來,一折二折三折,終於折向了寬敞的河床。
風如巨斧,在高山之巔劈出一片露天壩子,明麗的陽光被風呼扯而下,在壩子上劃出白晃晃的縱橫道,周遭的林木呼嘯著、澎湃著,宛若搖擺的浪潮,回應著遠山的自然呼喚。
壩子的四個角豎起了高有兩丈的永昌濮竹,竹竿上扎著大得遮住半邊天的旗幟,呼啦啦翻飛不止。兩個赤膊壯漢立在壩子東角,一人手持一把牛角彎刀,一人牽住一頭黑牛。持刀的壯漢瞪圓了銅鈴眼,操刀一紮,正中在黑牛的背上,那牛「哞」的一聲痛苦呻吟。頃時,只見一線血泉眼似的噴出來。便有兩個長發束花冠的女人跪在牛前,手裡捧著海大的陶碗,盛了幾大碗牛血,熱乎乎的血仿佛剛出鍋的濃湯,燙得她們趕快舍手。
壩子中央搭起一個竹台,渾身畫滿獸面鬼臉的孟獲登了上去,風抓著他的銀耳圈亂晃,叮噹之聲擦著他的臉飛出去,在空曠的壩子上很久地迴旋,儘管周圍站滿了人,也沒將那聲音湮滅。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打量著台下散坐的種落渠帥,南中的諸種落大姓來了一半多,也有少數未到場,大約還存著觀望心,也或者對他不服氣,不願意受他的節制。
不來就不來吧,少了區區幾個人,難道還不能和漢人開戰嗎?讓他們在家看戲吧,等他把漢人趕走,再一個個地收拾乾淨!
他咳嗽了一聲,拿捏著威嚴的聲音說:「漢人來了,大傢伙兒該齊心合力,將漢人趕出南中!」他不繞彎子,開口便直入主題,這是他的脾氣。
底下嗡嗡地響起來,一個軟沓綿延的聲音說:「漢人不好對付,聽說諸葛亮很狡猾,我以為與漢人作戰,難啊!」
說話的是傅攏,麵皮不似其他南中人那般粗糙黑漆,眉眼纖軟,更像個漢人。雍、傅、毛、爨是南中最大的四個遑耶世家,其中雍、毛為漢人大姓,雍姓頭領便是已作了古的雍闓,其餘是蠻夷遑耶,都取得漢姓,亦和漢人宿世通婚,但身上的夷人痕跡仍然去不掉。由於幾大世家在南中長期盤根錯節,自己豢養奴隸和部曲,收納賦稅,並不希望受漢人管轄。
孟獲哼了一聲:「不好對付,就任由他們來去自如,夷人便該坐以待斃?」
「坐以待斃咋行,只是要從長計議,漢人這次率了大軍,聽說有十萬之眾哩。」爨家種落的渠帥說道。
爨家的這番話讓台下的種落渠帥一陣騷動,十萬漢軍的數目仿佛黑雲摧城,頗讓人難以承受。南中蠻夷雖然勇悍,卻素無操練,單打獨鬥是強項,集團作戰卻非長處,交鋒之時也沒有井然有序的軍陣,只是一味憑著蠻力衝鋒,和訓練有素的蜀漢正規軍作戰,不能不生出忌憚。
「打得過打,打不過就躲進山里,漢人不熟南中地貌,找不著我們,他們自然會撤兵。」大牛種渠帥說。
氂牛種渠帥小心地說:「與漢人議和成不?漢人與夷人井水不犯河水,天上的鷹不咬地上的雞,雍闓、高定元何等人物,都成了諸葛亮的手下冤鬼,咱們何必去觸霉頭?」
台下右面的一個黝黑面孔的中年人忽地站了起來,卻是且畋,昔日楚國莊蹻掠定西南夷,他的先祖被封為滇王,傳至他這一代,已歷十七世,他是土生土長的南中人,身上的漢人血脈幾乎沒有,一向足智多謀,甚有辯才,能服眾心,他深得孟獲信任,被孟獲稱為「軍師」。
他大聲道:「雍闓高定元之敗原是他們自家起內訌,方讓漢人乘虛而入,輸得不明不白!縱算雍闓高定元不敗,大傢伙難道甘心做漢人的奴隸嗎?漢人向我們增收重賦,要胸前盡黑的烏狗三百,蟎腦三斗,三丈柞木三千,你們給得起?若是給得起,便向漢人磕頭認錯,去他們的高門深宅做百世奴隸;若是給不起,就拿起牛刀狗棒,與漢人干一場!」
孟獲很滿意且畋這番振聾發聵的慷慨陳詞,對他點頭笑了笑,揚聲道:「漢人敢來搶我們的地盤與女人,我們為什麼不敢把他們趕出去,搶來他們的地盤與女人,難道我們還不如漢人?」
傅攏嘻嘻一笑,語帶嘲諷地說:「孟家渠帥說得比唱得好聽,當初你與雍闓在益州郡舉事,大話滿天飛,說不出半年便能將漢人攆回去,可不也被漢人趕回瀘水了嗎?如今漢人屯兵瀘水北岸,晴朗天氣,彩旗子都能瞧見,嘖嘖。」
孟獲的臉變了,說道:「你是個什麼說法,剖心肝子亮出來,別掖著遭人厭煩!」
傅攏不畏懼地對上孟獲逼視的目光:「剖就剖,漢人為什麼屯兵瀘水,還不是你反了漢人的朝廷,人家要尋的是你的霉頭,別把大傢伙栽進去!」
孟獲的怒火已竄在咽喉處,他咽了咽:「怎麼著,你想投降漢人?」
傅攏冷眼相對:「我不做漢人的奴隸,也不做你孟獲的馬前卒!」他跳起來,號召道:「大傢伙,別聽他蠱惑,漢人要尋的仇家是孟獲,不是我們,我們把孟獲獻出去,保管漢人會保得我們太平!」
孟獲大怒,反漢人的種落盟會才開了一半,竟跳出仗馬之鳴的叛徒。他騰身而起,豹子似的衝下竹台,粗大的手掌往前一撈,生生將傅攏攥了過來。
「你敢當漢人走狗!」
傅攏沒料到孟獲會忽然襲擊,猝不及防間哪裡躲閃得了,已被孟獲擒了個結實。他驚呼道:「孟獲,你別使凶,今日是南中種落大會,由不得你猖狂。」
孟獲咬著牙狠狠地獰笑:「我殺你嫌髒了手!」他用力一推,喝道:「砍了!」
便有兩個操刀的壯漢衝過來,三下兩下把尖叫的傅攏押去一旁,一人摁頭,一人掄刀,眾人尚沒回過神來,只聽得極沉悶的斷裂之聲,好濃的一股血裹著一顆頭顱沖了出去,直滾出一條水沫子四濺的血路。
傅攏到死都睜著眼睛,也許,他在頭顱斷裂的那一刻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被殺。
寬敞的壩子上一派死寂,風拉著旗杆,噶噶噶,嘎嘎嘎,像血湧出腔子的聲音。
這一幕太突然,也太兇殘,諸渠帥又是驚又是怕,卻沒一個敢出頭說句抗爭的話,到底是在孟獲的地盤上,又見山腰山腹皆是孟獲麾下的部曲,刀把子在人家手裡攥緊了,不免都做了矮個子痿男人。
孟獲掃了他們一眼,說道:「盟不盟誓,隨你們便。」
那兩個一直捧著牛血的女人將一隻只陶碗放在渠帥們面前,搖曳擺動的腰肢在白亮的地上晃出毒蛇似的影子。
沒有人抗拒,便是有異議也不敢當場表達,人人都舉起了碗,飲了一半,另一半淋在臉上,大巴掌一抹,直拉向胸口,活似被惡魔的大舌頭滋滋兒地舔過。
孟獲高舉起已空了的碗:「與漢人大幹一場!」他一揚手,陶碗直摔下去,噹啷一響,無數的碎片彈飛而起,畫出透亮的弧線,仿佛刀鋒。
更多的碎裂聲響起來,成百的碎片跳上天,落下去,空中交錯著數不清的亮光,像是誰在飛快地穿針走線。
在一片尖銳的撕裂聲中,孟獲轉過頭,笑眯眯地對且畋說:「你侄兒龍佑那呢?」
且畋搖頭說:「天知道他瘋哪裡去了。」
「找他來吧,有了他,我們夷人又多了一成勝算。」孟獲興致勃勃地說,他彎起眼睛去望那仍然在空中跳躍的白光碎片,適才殺戮的戾氣在他臉上全然消失了,此刻的孟獲,像個瞧見新鮮玩意兒的孩童,天真、純粹。
清亮亮的一池水漾在彎彎的山石間,陽光把石頭磨得白慘鋥亮,一眼泉水從遠處的林間汩汩流出來,拐了一個彎後碰著了一塊生了青苔的岩石,稍稍猶豫,也不退讓地把自己劈成兩半,繞著大石緩緩流開,到底遇著了註定逃不開的懷抱,半推半就地湧入水潭裡。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水邊跺腳,利落地把一身的衣服脫了個乾淨,黝黑的皮膚被陽光打了蠟,鋥亮如剛淬了金光的棕櫚葉,一個猛子跳進水裡,大喊道:「爽快!」
「龍佑那,等著我!」另一個年輕人追風呼喊,跟著也跳進了水。頃刻,有十來個年輕小伙下餃子似的撲騰入水,水花四濺開去,攪得清可見底的潭水渾如沸騰,驚得幾尾紅魚一骨碌鑽入石縫裡。
這群人都是年輕後生,偏是一樣活潑潑的天真,一面洗澡消暑,一面嬉戲玩樂,一面說笑話扯談,一池清水也被那沒顧忌的青春激動了,活泛出咕嘟嘟的粉紅泡沫。
淙淙湧泉的林間恍惚有甜膩的歌聲被風剪成了幾片輕羽,搖搖晃晃飛了過來:
湯湯清溪西東流,
太陽出來映金光;
樓前三五鳳尾竹,
搖出六七翠青篁。
一枝寄於遠行客,
路遠莫忘歸故鄉。
二枝生得嬌羞貌,
留於阿兄想妹樣。
三枝水邊搖清影,
嫁於春風做衣裳。
……
七枝阿父酒中釀,
年末除歲祭祖堂。
……
嬉鬧的年輕後生們都住了聲,顯見是有個少女在林子裡唱山歌,聽歌夢想其人,也不知是怎生俊俏的模樣,不禁心旌蕩漾,竟傻愣著不知所措。
「妹妹且聽阿兄唱一唱!」年輕人中一人甩著膀子大聲唱起來:
鳳尾生來分五行,
一行長在樓樑上。
一行嫁於東邊郎。
一行登山愁望鄉。
一行逐風轉得狂。
還餘一行無處落,
阿兄好心指去向,
卻在我家床笫上。
諸人都聽見這對歌的年輕後生是在調戲那少女,頓時鬨笑成一片,拍著水花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林子裡的少女啞聲了,風敲著葉片深徹地呼吸著,像是她低低的咒罵。剎那,忽地竟起了一聲狂躁的狗吠,眾人正在詫異時,一條臀肥背厚的大黃狗從林中躥出來,噗噗地噴著灼熱的鼻息,閃電般撲向水邊。
「龍佑那,你惹禍了!」有人醒悟過來,從水裡一躍而起。
頓時,一眾人都似著了火般,想也不想地跳出水潭,也來不及穿衣服,有手快的只能把衣服胡亂一抓,撒腿便是狂奔,那黃狗緊追不捨,只聽得狂吠之聲始終如影隨行,追得這群人氣喘吁吁,直累得臉色發青,卻不敢停下半步。
也不知追了多久,聽見身後一聲清越的呼哨,那黃狗的追擊漸漸停了,卻還在噴出憤怒的鼻息,而後是少女咯咯的笑聲,如清風般掠耳而過。
諸人小心翼翼地回頭看,白絲似的煙霧盪得滿目猶如畫般美,短衣赤足的少女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白藕似的手裡搖晃著一隻花籃,那條黃狗汪汪叫著奔過去,她俯身摸了摸黃狗的頭,對這一群面面相覷的年輕人啐了一口,自領著黃狗蹦跳著跑遠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有人認出少女,說道:「是雍瓮家的女娃子呢,遠近出名的靚妹子!」
「是嗎,我瞧普通得很!」唱歌的龍佑那不屑地說。
「你是吃不著才說風涼話,四鄉八寨的年輕崽子都想娶她過門,你偏裝!」
龍佑那呸道:「只你們拿她當寶,老子不稀罕!」
「那你還與她對歌?」
「我逗她呢!」
「得了,你是四鄉八寨的俊崽子,她是四鄉八寨的靚妹子,你們倒配得很,不如娶了她吧!」
夥伴們戲謔的慫恿沒讓龍佑那動一絲心,他抹著身上的水說:「要打仗了,沒空娶新婦,留著你們娶吧。」
「打仗,與誰打仗?」
「漢人唄。」
大家立即醒悟過來,提起漢人,便覺得掃興,有人罵起來:「狗漢人,打死他們!」
「龍佑那,你要隨孟獲大王打漢人嗎?」
龍佑那打了一個響指,自豪的笑容在他年輕飽滿的臉膛上放飛:「少誰都少不了我!」
眾人都用艷羨的目光注視著他。龍佑那是南中出名的飛人,千仞絕壁一宿即過,腿又快,百里山路縱算是荊棘叢生,也會被他輕鬆踏過。
是啊,誰能不用飛人龍佑那呢,他是南中蠻夷的英雄,英雄註定該在戰爭中錘鍊偉大,勝利的犧牲和失敗的犧牲一樣值得紀念。
「龍佑那!」遠遠的有人高聲呼喊,一個人影奔了過來,入目卻是一群水淋淋的裸體男人,本要說的話也忘了,只管捧著肚子大笑。
龍佑那瞠目道:「笑你阿母,沒見過男人光身子嗎?」
那人撐著笑說道:「龍佑那,你叔叔找你。」
龍佑那答應了一聲,順手從夥伴的手裡搶過一塊布:「借給老子遮一下!」他打了聲呼哨,拍拍屁股,風風火火地跑向密林深處。
龍佑那見到孟獲時,身上的水還沒幹,衣服也沒穿,只在腰上扎了塊藍布遮醜。
孟獲一見他便笑起來,他拍著龍佑那結實的肩膀,哈哈笑道:「龍佑那,好好,好得很!」
龍佑那給孟獲行了南中最隆重的禮,他和南中許多質樸的人們一樣,認為孟獲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神之子。
「大王,我們什麼時候與漢人決一死戰?」龍佑那心急。
孟獲寬厚的大手揮了揮:「不忙不忙,漢人還困在瀘水北岸,如果他們退出南中,天下太平!」
「如果他們渡過瀘水呢?」龍佑那問道,旋即覺得自己蠢,又拍了自己一巴掌,「那還用說,我們定把漢人殺光!」他說得很堅決,吐出口的殺戮言辭仿佛不是血腥的肢體破碎,而是摘掉一朵花,折斷一根柳枝,自然得如在瀘水畔撩開煙霧。
龍佑那的叔叔且畋斥道:「只會說大話!」
龍佑那不服氣地說:「我不是說大話,漢人算什麼,他們只要敢來,我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孟獲笑道:「我就喜歡你這爽快脾氣,敢作敢為,你既敢誇海口,我便交給你件天大的事做,你敢做嗎?」
「敢!」
孟獲目光一凜:「燒了漢人的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