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8:02 作者: 若虛

  就在諸葛亮的南征大軍在僰道紮下營壘時,盤踞在越嶲郡的高定元便收到了朝廷平叛的消息,他一面分兵部勒要塞,一面遣使者攜求援信飛馬送給益州郡的雍闓。

  雍闓那時也剛剛獲知庲降都督李恢率兵南下,自己的門口燒著一盆火,尚要分出力氣去為別人家滅火,這於他難度太大,他向來不是義字當頭的烈俠之士,做不了救人危難的義舉。可他和南中諸叛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坐看覆滅,幫手死在朝廷屠刀下,朝廷大軍的兵鋒會一起朝向他,更不利。

  他拿著求援信問孟獲:「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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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歲的孟獲像頭犁田的水牛般壯實,左耳扎著大耳洞,一隻碩大的銀耳圈穿洞而過,走一步,耳圈搖晃起來,耀眼的光芒閃暈了人眼,亦讓他粗率的臉流溢出金燦燦的王者氣度。用漢人的眼光看,他和英俊挺拔、軒朗出塵、風度翩翩沾不著邊,他絕不是漢人尊尚的腹有詩書的風雅君子,一身曬得黝黑的肌肉一朵朵凸起來,行動起來虎虎生風,著實像一座活動的肉身城池。

  用夷人的眼光看,他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更是威風凜凜的首領,是神的代言人,信奉巫蠱的蠻夷輕易便把一個人當作信仰,願意把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家世高貴、能文能武的孟獲很早就成了夷人心目中的神,關於他的神奇傳說在南中遍地開花,有說他一夜之間射殺九頭兇悍的蛟龍,有說他能飛上哀牢山的巔峰然後縱身跳下,有說他敢沉入滇池睡上三天三夜。人們崇拜他,信奉他,甚至還編出了歌謠,南中三歲小孩兒也會唱。

  南中分布著上百個族群種落,彼此經常為地盤和女人大打出手,因沒有國家刑法約束,私鬥至兇狠處乃至血流漂杵,這個時候領袖的作用便凸顯出來。孟獲並不能號召所有種落,但西南夷的渠帥都知道他的名號,他若是出面說話,各方種落多少得賣他的面子。

  當雍闓把問題拋給他時,他沒所謂地說:「去吧。」他的漢話說得相當漂亮,他的身上流淌著四分之一的漢人血統,四分之一的青羌血統,二分之一的南夷血統。「孟」雖然是漢姓,可孟獲的祖先是相當純正的蠻夷,因為臣服漢化,才把拗口的夷名改掉,後來又和漢人聯姻,越加沾染上漢風。南中把他們這種與漢人通婚的家族稱為遑耶。

  許多蠻夷通過與漢人世代通婚,而使自己的後代變成真正的漢人,孟獲的祖先原來也是這個打算,只是到孟獲的父親那一代,觀念忽然變了。

  與做漢人相比,孟獲的父親更願意做夷人,他於是娶了夷人為妻,生下了孟獲。孟獲將父親重返夷人陣營的遺願發揚光大,他十歲便被父親送往南中,學得一身夷人的神奇本事,二十歲已在南中名噪一時,二十五歲走遍了南中的犄角旮旯,到如今三十歲,他成了蠻夷的精神領袖。

  雍闓正是了解孟獲父子倔強的夷人情結,才將孟獲拉入反叛陣營,憑著孟獲在南中的影響力,這場叛亂如虎添翼。

  他聽孟獲不假思索地贊同馳援高定元,自己倒猶豫了,他不想為旁人的安危搭進本錢,賠本生意他不做,腦子裡平放著一桿秤,動輒便要權衡輕重,他和面似的說:「先別忙,看看局勢吧。」

  「坐觀成敗嗎?」孟獲打著哈欠問。

  雍闓被說中了心事,他不高興地瞪了孟獲一眼,義正詞嚴地說:「李恢正調兵往南而來,我不能丟了益州郡不管,越嶲有硬仗,益州沒有嗎?」

  孟獲哈哈一笑:「隨便你。」

  雍闓思量著利弊:「若是要去越嶲,我率兵前往馳援,你留守本郡,抵住李恢來敵,只要堅壁清野,諒他李恢也討不著好處。」

  孟獲古怪地打量著他,說道:「偏染上漢人的狡詐習性,事事算得太精!」

  「我又算計什麼了?」雍闓生氣地說。

  孟獲毫不退讓地說:「你是想借著為高定元馳援,以出兵為名,先坐觀他和諸葛亮兩敗俱傷,再把他的地盤一併攏過來!」

  他也不等雍闓反駁,不容情地道:「討厭漢人的機詐陰險,很討厭!」他呼嘯了一聲,縱身一跳,已經消失在門背後。

  真是個難以駕馭的蠻夷!雍闓心裡又恨又無奈,他與孟獲一樣,都是遑耶,但孟獲是夷人與漢人通婚,他是漢人與夷人通婚。雍闓這等南中大姓,先世皆是漢人,有的是為避禍從外地遷來,有的是在南中為官給吏,時日長久,曉夷俗,知夷禮,說夷話,逐漸的蠻夷化,但總不忘記自己是講究文明教養的漢人。卻不似孟獲,通身一派顯眼的蠻夷氣息,赤足光膀子吊耳墜,攀山越嶺,不居華屋,信鬼神,會放蠱,以為野蠻荒疏比洵洵遵禮更能令人得到滿足。

  自由地放飛在山野間是南中蠻夷的生活信仰,所以孟獲熱愛無拘無束的放肆快樂,雍闓要的是王霸一方的尊榮,孟獲擔心漢人攫取夷人的自由,雍闓不要非我同類的漢人管轄屬於他的地盤,兩人雖目的不同,卻都有共同的敵人——來自成都的漢人。

  把漢人趕出南中,讓西南夷世世代代占據自己的土地,不要光鮮的文明,不要富庶的約束,原始的自由比什麼都高尚,這是蠻夷們樸素的理想,卻無辜地成了野心家牟取暴利的工具。

  雍闓在收到求援信後停留了好些天,直到聽說高定元的軍隊即將和諸葛亮的西路大軍開戰,才率軍出發。

  駐紮在卑水的西路平南軍已經等待了一個月。

  卑水,即今四川寧南縣,地因自然河流而名,境內那條卑水河,源出昭覺,往南奔流,匯入馬湖江,是金沙江上游的重要支流。

  西路軍從僰道出發,溯江而上,逾過大涼山的險峻峽谷,邁過千溝萬壑,蹚過險灘幽谷,到達卑水時,時間已是四月。

  初夏的暖風拂過大涼山的蒼勁脊樑,將滿山的蔥蘢吹起來,火焰般盤旋上天,倚在險峻的山峰下,人變得渺小如微塵。

  越嶲叟帥高定元的援軍正從定筰、台登、氂牛等地源源不斷地趕來。

  高定元原來以為諸葛亮大軍不辭勞苦,趕了一個多月的路,戰鬥之心昭然若揭,必定會立即發起攻擊。可這支遠道而來的軍隊在抵達卑水後,竟開始了熱火朝天的土木營造,建營壘、立哨樓、整圍欄、修圊溷,把個軍營拾掇得井井有條,甚至還辟了一條小道,方便營中士兵出行伐薪,像是要在這裡長期安家。每日瞧著炊煙從營壁上裊裊升起,仿佛打招呼的一隻手,越嶲的夷兵都傻了眼。

  怪了,諸葛亮千里迢迢從成都趕赴卑水,只是為了建房子嗎,難道是覺著馬湖江風光好,欲在此致仕養老?

  高定元原來的打算是分兵據險,無論蜀軍走哪條道,都討不著便宜,越嶲山復山,水復水,重要通道不過三五處,這就像鎖門,大門鎖了,二門也鎖了,敵人就進不來。如今看來,蜀軍按兵不動,並無搶關入道的意思,要麼是等待時機,要麼是怯戰,高定元自負地認為十之八九是後者。所以他下了個決心,乾脆把西路軍一口吞了,最好斬了諸葛亮的腦袋,一了百了,從此再不要擔心成都朝廷施加報復,南中就永遠是他們的天下。

  高定元也是遑耶,但與雍闓不同,與孟獲一樣,先世是夷人,因與漢人雜居通婚,漢化程度高,出口的漢家雅言比孟獲還標準,身體裡的蠻夷精氣神雖沒有孟獲厚重,卻也不少,任性起來,天也兜不住。

  他去信請雍闓支援,畢竟諸葛亮不容小覷,要砍他腦袋,刀得快,人得多,好歹大傢伙一塊樹旗反了漢人朝廷,你不能不幫兄弟一把。可是信送出去二十多天,雍闓仍沒現身,高定元便判斷,大概是等不來雍闓了。

  雍闓確實走在馳援越嶲的路上,只是走得慢,走了十天,才滑出去一百里。有覆信的夷兵回來說,雍闓故意拖延時間,有時修整軍隊,有時欣賞沿途風景,有時傷風養了兩天,高定元恨得牙齒都要咬碎了。依著這走法,怕是到雅礱江水涸,邛崍山垮塌那一日,還等不來雍闓的一片指甲蓋。高定元於是懂了,雍闓約莫是想坐觀成敗,等著自己與諸葛亮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同樣是造反,雍闓這等漢人大姓要保存實力,卻推著蠻夷跑去前台生死搏殺,贏了,他們收利,輸了,他們沒受損失,又在幕後,容易跑。

  「賊漢人,沒一個好東西!」高定元啐了口唾沫。

  那就不等了,沒了雍闓伸援手,老子砍不了諸葛亮的腦袋嗎?高定元傳下軍令,將把守各處關隘的夷兵統統調來卑水,全軍出擊,與諸葛亮決一死戰!

  各路人馬緊急趕來,像四面八方覓食的螞蟻般,密密麻麻地屯次在卑水,因是以各家種落領兵,每一種落駐一營,還有的種落,非要安營山上,說是祖祖輩輩都在大山里生大山里死,不習慣住平地,故而諸營拖出去一里地,與井然有序的蜀軍營壘相比,顯得雜亂無章。

  四月十四日這一日,高定元部勒的軍隊到齊了,只有少數種落因為山高路遠,尚在半道上,高定元自負地認定並不會影響大局。諸營在卑水邊歇腳,遣了個會說漢話的夷兵,去給諸葛亮下戰書。既是與漢人作戰,就照著漢人的規矩來,以彰顯蠻夷的偉壯胸襟。

  結果諸葛亮的面沒見著,迎候使者的是個臉很兇的將軍,自稱姓馬,馬什麼就沒說了,他接過戰書,撲哧笑了一聲,笑聲徐徐,臉色像橋上落石,轟地垮下去,冷淡地說道:「好,知道了。」

  那位馬什麼將軍,拿著那讓他發笑的戰書,轉身去尋諸葛亮。那時諸葛亮正在面見成都來的尚書台官員,他便是與成都相隔千里之距,朝廷的公文、朝廷的人,也會跨越重山險水,來到他面前,等待他處分、斡旋、決斷。成都垂拱的皇帝,凡有大事小事,都要來問相父,仿佛沒了相父做主,他連睡覺該往哪邊翻身,也很躊躇。

  因見丞相在談公事,馬將軍不發聲打擾,只垂手站在一旁,卻聽諸葛亮說道:「費心,亮不在朝廷,期諸君協規朝局,盡心為公。」

  那尚書誠惶誠恐:「職責耳,豈敢不盡心。」

  諸葛亮含笑,向旁邊微微點頭,修遠將厚厚一紮簿書交給他,那是已經批覆完妥的公門文書,有對疑難政務的處分,有對下屬奏記的回覆,有對司法爰書的論當,有對府內官吏的教令。每冊裝囊,系了口,糊了封泥,戳上「丞相諸葛亮」的白文印,將由這尚書帶回成都,分類交給各公門處理。

  尚書捧著這山似的公門文書,身上負重,拜別禮只行得了半個,慢慢退了出去。諸葛亮這才看向馬將軍,目光所及,馬將軍一步向前,將那戰書遞了上前。

  戰書很長,似乎是高定元親筆,他果然是不折不扣的遑耶,寫得一手花團錦簇的漢人文章,諸葛亮只匆匆掃了一眼,便擱下了,他看向馬將軍,問道:「叔岳以為如何?」

  馬將軍,即是馬岱,昔日天下名將錦馬超的兄弟。他鏗鏗地說道:「丞相久在卑水,正為等待高定元所部集結,好一戰定大局,今高定元有決戰之意,那便隨從所願,亦是合我之心。」

  諸葛亮輕輕頷首:「數月辛苦,正為此戰耳,不過,勝之不難,欲全勝之,恐要費些心思。」

  「全勝?」馬岱愕然,依據他的判斷,那幫子蠻夷儼然烏合之眾,只怕是衝鋒才發起,就已土崩瓦解,欲取得全勝還不是輕而易舉,如何諸葛亮會說全勝要費心思。

  諸葛亮知他困惑,說道:「高定元易克,然有益州雍闓強援,兩人東西勾連,互為支持。雍闓在益州之勢甚是猖獗,李恢拒敵艱苦,若是能一舉而滅兩敵,既摧折叛逆,又為李恢解難,才是全勝。」

  馬岱明白了:「丞相也欲與雍闓決戰嗎?雍闓已在來路上,不過我瞧他恐有觀望之心,高定元屢屢遣使求告,他卻遲遲不現身。」

  諸葛亮少時靜默,輕言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幼常贈我南中教令,當時時思之,處處謀之。」他自案上拿起白羽扇,緩緩搖在胸口,停住不動,仿佛橫生的一個決斷。

  「叔岳以為戰勝高定元,有幾成把握?」他忽然發問。

  「戰時之機非人力能盡數預測,故不敢說滿話,八成。」

  諸葛亮思索著,說道:「明日決戰,期叔岳以五成之力出斗,賺來十成全勝。」

  馬岱一怔,抬眼看見諸葛亮的莫測微笑,像穿出浮雲的月亮,灑下的無限清輝,為世人拾得,卻沒幾人懂得真意。

  天光放亮,金烏懸照,決戰開始了。

  群山懷抱的地方風很大,那風猶如壯士丟出去的甲冑,重若萬鈞,其巨大的力量壓服得萬壑低頭,翠微俯首,盛大的綠意都澎湃起來,浪頭般衝上藍得變假的天空,又墜下凡塵。

  蜀軍列陣卑水,靜若山嶽,四周有腥臊的風漸次圍攏,仿佛成千隻飢餓的野獸正在悄悄逼近。

  蜀軍斥候瘋一樣地拍馬沖入中軍,噴火似的喊道:「丞相……」

  諸葛亮打斷了他的話:「看見了。」

  不只諸葛亮看見,所有蜀軍將士都看見了,漫山遍野的綠意呼嘯著撲向淵靜的蜀軍,奔得近了,才發現原來不是風卷青翠,卻是披戈掛甲的越嶲夷兵,亦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只覺得把一壁山都占滿了。粗魯的吼叫聲像惡狠狠宣洩力氣的重錘,敲在天空這面不勝堅硬的鼓上,直將半邊天敲塌下來,一抹似黃似紅的流雲恰恰滑落山巔,總讓人以為是蒼天流的血。

  諸葛亮回頭看了一眼馬岱,那張年輕的面孔被戰場的風煙吹得通紅,隱約透出馬超的猙獰來,他用疑問的語氣說:「怎樣?」

  馬岱想了想:「氣勢頗足,與隴右西羌相比,差太遠!」

  諸葛亮容然一笑:「以五成之力出斗可有把握?」

  馬岱一挑眉毛,傲然道:「若是兄長還在世,兩成之力便可斬將搴旗。我不如他,五成足矣。」

  夷兵已離蜀軍中軍不到兩百步,仿佛一道龐大的波浪,捲起綠黃相間的塵埃,像飛覆蒼天的蠻夷筒裙。

  蜀軍沒有動。

  夷兵又近了,澎湃的氣勢震撼得天地慘澹,而那波浪卻始終也拉不直,小浪頭太多,衝撞得行陣歪歪扭扭。

  蜀軍仍然沒有動。

  百步!

  中軍有發令的司馬揮起了紅色旗幟,前鋒列陣的戰士忽然分開,像分流的河道,往兩邊跑開,中央便凸出來一個密集方陣,由一縱一列為五個士兵的小編制組成,五五二十五,疊加一百二十五,再疊加……春秋以來,隨著車兵陣的瓦解,步兵陣崛起,以五五排列為最小核心編制的軍陣形式,源於車戰,為步兵發揚光大,一直延續至漢代。

  夷兵幾乎要殺到陣腳,他們沒有蜀軍這嚴守軍規的列陣習慣,一氣地狂吼亂叫,仿佛自己是倒塌的大涼山,抖擻著滿身的滾木巨石,將蜀軍壓在山下。

  中軍再舉旗幟,這次是黑色,伴隨號令旗的,是三聲激烈的鼓點。

  密集方陣第一排的士兵蹲了下去,他們都是保衛方陣的持盾手,身後兩排卻是持弓的弩兵。

  為鼓點催迫,弓弩兵搭箭上手,嘣嘣嘣幾聲拉機括架望岳,密集的嗖嗖聲像除夕夜爆開空氣的青竹,一片片劈裂開來,上萬支箭整齊地發射而出,在天空攏成巨大而沉重的黑色雲團,宛若撐開得太猛烈的惡魔笑臉,刺耳的撕裂聲震聾了夷兵的耳朵。

  然後便是成片的人倒下去,血仿佛散霧,起初是一行行飛出去,後來是一蓬蓬一團團,撕心裂肺的慘叫被千萬集束的弓弩發射聲扣死在地面。

  殿後觀戰的高定元,見夷兵首輪衝鋒受挫,抽刀壓陣,命令全軍不准後退,我們人多,沖也把蜀軍陣形衝垮!

  弩聲低弱下去,不知是蜀軍弩箭數量有限,還是弓弩兵沒力氣了,夷兵抹去臉上飛濺的同伴鮮血,挽了挽手裡的牛角刀,繼續往前,像高定元說的,沖也把他們衝垮。

  夷兵越是跑得快,隊列越是散開,到距蜀軍五十步時,隊列稀稀拉拉,中間數處露出大片的空隙。

  交戰開始時分流的蜀軍前鋒隊,忽然出擊,一支往左,一支往右,從夷兵空隙間穿出去,像兩柄鋒利的鋸齒,將鋪開的夷兵截成了三段。

  旋即左隊向右,右隊向左,兩隊奔至夷兵身後,仿佛兩根鎖鏈,自兩個方向甩出來,兩頭絞合在一起,竟將衝鋒的夷兵合攏在包圍圈。

  這可完了,沒把對方一口吞掉,反將自己一腳踹進陷阱里,後頭壓陣的高定元急得大喊大叫,前面作戰的又如何能做出有效反應。

  這時,剛才平靜下去的方陣又開始發起新的弓弩攻勢,一叢叢弩箭排空狂射,身後偏又有蜀軍列陣圍堵,夷兵就像被堵在羊圈裡,眼看滴血的狼牙逼近咽喉,卻躲無可躲。

  陷入包圍的夷兵此刻想的不是衝鋒取勝,而是如何衝出去保命,後面是絞合的鎖鏈,前頭是嗜血的弓弩,好像哪邊都討不著好,登時心裡慌了。心慌自然要亂跑,奔了東,逃了西,要麼撞到了同伴身上,絆倒了對方也絆倒了自己,要麼刀把子收不主,不慎削掉同伴的頭皮,還有的腿軟跑不動,絕望地抱頭痛哭。

  戰局已見分明,照此下去,蜀軍怕是要將夷兵全殲,一個活口不留也不是做不到。

  突然的,列陣的「鎖鏈」像風吹馬湖江,盪開了一圈漣漪,絞合處緩緩分開,露出一個口子,仿佛一條通道,是逃生的通道。

  夷兵見有逃生機會,哪兒管是敵人放水,還是自己誤打誤撞沖開的缺口,此刻戰心早就丟去馬湖江,狂潮似的衝出去,俱是摸爬滾打,像泌出堤壩的一股濁流,各找各種落,各歸各渠帥,任憑高定元歇斯底里地號叫還可再戰,也不搭理。

  卑水一戰,高定元率領的蠻夷軍,丟下兩千多具屍體和一場不忍回想的慘敗。

  南征第一戰在青山綠水的詩意風光間落下帷幕,夏日薰風從涼山上俯衝而下,猶如一川激瀑,將戰場的血腥氣沖淡了。

  撤回老巢痛定思痛的高定元在戰敗後第三日,終於等來了雍闓。

  便在同一日,他收到了諸葛亮的親筆信,意想不到的是,雍闓也有諸葛亮的來信。信里寫了什麼,雙方互不知,對外宣稱是勸降信,我當嚴詞拒之,但心裡多少有點兒說不出的懷疑,卻不合把對方的信拿來檢查。

  那幾日,高定元瞧著雍闓的眼神很古怪,雍闓看著高定元的眼神也古怪,兩個互有猜忌,試探了幾回,沒能從嚴密鎖合的軀殼裡掏出半顆真心。高定元覺得諸葛亮給自己寫信,符合人之常情,畢竟他剛剛敗給諸葛亮,勝利統帥給敗軍之將修書一封,無論勸降說服,或者羞辱挖苦,都能理解。可諸葛亮憑啥給雍闓去信?

  或者是諸葛亮許了什麼了不得的好處,要讓雍闓歸順朝廷,剁了他高定元的腦袋,以後他高定元控扼的地盤歸雍闓所有?難怪請雍闓伸援手,他卻拖拉疲沓,不像行軍,更像遊山玩水,待自己一敗塗地,才姍姍來遲,是指望趁著自己元氣大傷,率「援軍」攻克自己老巢。

  雍闓也覺得高定元有詐,尤其卑水一戰,大有可疑。當時情景,蜀軍明明能全殲夷兵,殺他個片甲不留,血染馬湖江,為何中道放水,憑你高定元那顆蠢腦殼,能在諸葛亮手裡全身而退?只怕諸葛亮給你好處,要拿我雍闓的頭,獻給諸葛亮做歆享。

  險惡的猜忌是骯髒的水,污去了虛假的裝裱,只將殺心湧出來。

  於是,高定元率先動手了。

  到底是在高定元的地盤,雍闓再是在益州郡說一不二,身在越嶲郡,縱有兵馬在手,主客之位已定,主若有忌心,客翻不了天。

  便在某日,高定元請雍闓赴宴,雍闓才邁入席間,高定元手下一哄而上,刀口抵住背脊骨,七八個壯漢的大手使個猛勁,將雍闓捆成一隻麻花。

  而後雍闓遭受了具有南中特色的酷刑。

  他先被挑斷了手腳筋,脊椎也用鐵鋤頭敲斷了,再被丟入裝滿了毒蛇蜘蛛的鐵籠子裡。諸渠帥圍著籠子就坐,著迷地聆聽雍闓痛不欲生的慘叫,一聲慘叫飲一口酒,到那聲音消失,還哀嘆雍闓太不禁挨。

  整個謀殺過程,高定元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酒水飲得歡暢,摟著女人可勁地對嘴,雍闓的腦袋盛在大盤裡送上來,他才擠了兩滴眼淚,說:「非我之願也。」

  殺戮是內訌的開始,卻宣告了叛亂的註定失敗。

  雍闓死於非命的半個月後,李恢便攻入了益州郡的叛亂腹心,在同一天,馬忠也摘掉了朱褒的腦袋,益州郡、牂牁郡的叛亂迅速地冰消,山花正是爛漫時,勝利的喜報一份接著一份傳入了越嶲郡的西路軍大營里。

  高定元的腦袋離開他的身體時間也不遠了。

  「孟獲在哪裡?」諸葛亮問前來報信的李恢信使。

  使者遲疑著說:「或者西來與高定元會合。」

  來越嶲郡與高定元會合,各自率殘兵再與朝廷開戰?諸葛亮不太相信這個說法。他對使者嚴令道:「告訴李恢,找到孟獲,他是南中夷人首領,他不投降,平南事業不成!」

  孟獲的去向成了一個謎。

  就在益州郡和牂牁郡的捷報飛上諸葛亮的案頭的第二天,高定元的死訊也傳來了,他糾合兩千殘兵欲與蜀軍決一死戰,剛一交鋒,便潰敗如潮,高定元的腦袋在戰鬥中滾瓜落地,到最後,沒人說得清到底是誰先向高定元的脖子砍去了第一刀,斬首之功由十五個士兵分領。

  孟獲仍然下落不明,他像南中山野間悄然的灌木叢,隱沒在濃紫的迷霧中。

  那一天,月亮飽滿的夜晚,瀘水安靜地在河床間濺起慎重的浪花,好多個月亮在水面蕩漾,亦不知哪一個真哪一個假。

  瀘水的三縫渡口,幾隻牛皮舟早已等候多時,幾十個黑衣人從陡峭崎嶇的江岸飛奔而來,匆匆地登上了小舟。

  「要回去嗎?」問話的是個年輕夷人,個子很矮,黑黑瘦瘦,五官塌陷,襯著奶白的月光,活似磨得光溜的銅鏡背面,他便是扎人堆里,也能被人一眼認出他的南中長相。

  「回去。」一個低沉的聲音回答道,他背著那年輕人,厚厚的背仿佛擋風的牆。

  「諸葛亮,會不會渡瀘水?」年輕人遲遲疑疑地說。

  「他敢嗎?」聲音是輕蔑的。

  「萬一他敢呢?」

  片刻的沉默,而後不懼地笑起來:「那就讓他來,他必定有來無回,漢人進不了夷人的地盤,這是神的旨意!」

  「是神……」年輕人虔敬地念道。

  水聲啪啦啪啦響成一片,小舟推開波浪,艱難地劃向對岸,船槳的每一次撥動,都將水裡的月影攪碎了,宛若繽紛的鏡片。

  孟獲回過頭,一霎的風掠過他的臉,那隻碩大的銀耳圈叮叮搖晃,清越動聽得讓他自己也迷醉了。

  他就要回去了,回到他的祖先埋骨的桑梓地,那才是他真正的家園。那裡有疊嶂如簇的山峰,翻山翻一輩子也走不完,有唱不完的山歌,樸質的愛情總在歌里赤裸地傾訴,有他生生世世的眷戀,他同他的民族把生和死都完整地烙印在南中的青山綠水間,生於險峻峰巒,死於翠色山野,是他們宿世的命。

  他把手探進湍急的瀘水,月夜降低了瀘水的溫度,冰涼如淚,他一面玩水,一面哼起了山歌,歌聲不動聽,粗獷而糙亂,就像南中的天。

  當孟獲潛渡瀘水時,在邛都的諸葛亮忽然醒了,他轉過身,圓潤的月亮映在營帳的帡幪上,像漾在水裡的一葉扁舟,承載著歸鄉人的思念。

  他很莫名地想起瀘水,那在傳說中令人生畏的一條河,充滿著詭異的傳說,神秘的往事,還有或真或假的死亡記憶,聽說是長江的上游,他難以想像闊大深情的長江怎麼會有一個弔詭蠻荒的源頭,仿佛一個儒雅君子在童年期暴戾恣睢,卻在蜿蜒出夔門的青春期後,變得風度翩翩,容若寬厚。

  他無法想明白一條河的成長,他卻從這條河裡看出,真正的南徵才剛剛開始,就從瀘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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