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4-10-02 07:27:59
作者: 若虛
風不大,將屋檐的積雨吹落下來,雖然曬過陽光,仍然冰涼濕滑,像哪個失了愛的女子躲在房頂上悄悄揮淚。
雨絲掉在諸葛喬的鼻樑上,他輕輕一抹,淺淺的水痕划過面頰,向耳後匆匆溜走,如同使詐的畫筆偷偷地勾出半邊精緻的輪廓。他是個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能讓人看第一眼便愛在心頭,相府里過路的侍女迎面與他相遇,照面瞧一瞧,都臊紅了臉。
窗戶開著,一株老梅把曼妙的枝條探了進去,微風刻畫著一個女孩兒精巧的側面,似卷了一半的畫,總有種猶抱琵琶的美,她正和一個陌生臉的女子對面而坐,一面低聲碎語,一面做針黹活路。
場景很美,像一幅水墨畫。諸葛喬站著不動了,像是怕自己的莽撞打碎了那清澈的美,倒寧願遠遠地觀瞻。
諸葛果忽然探出頭來,笑容像等了一夜的曇花,在剎那間放肆盛開。
「喬阿兄。」她笑著跑了出來。
諸葛喬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人影已撲在他眼前,細軟的胳膊已攀住他的背。
十八歲的諸葛果個頭抵著諸葛喬的肩膀,與同齡人相比,她顯得瘦弱而纖細,因為常常生病,臉色蒼白無血,整個人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幼小。
雖然被妹妹親密地擁抱,諸葛喬仍覺得不好意思,女孩兒身上淡而不膩的清香鑽入他的鼻子裡,他很想打噴嚏,也說不出為什麼,莫名其妙便臉紅了。
兩年不見,縱是血緣也會生疏,諸葛喬忽然不能適應諸葛果這毫無顧忌的親昵。
諸葛果認真地打量著諸葛喬,口裡不停地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都江堰好玩嗎?怎麼總不回來?聽說你生病了,病好了嗎?」
「晨時才到成都……都安大堰還好……我在都安大堰做事,不能輕易回來……病早好了。」諸葛亮一個個問題耐心地回答。
諸葛果推著他進了屋:「我可想你呢,阿母又不讓我去尋你,可憋死我了!」
屋裡陌生臉的女子起身行禮,諸葛喬不知這是什麼人,只是覺得她有一張極美的臉。
「南娭,這是我兄長!」諸葛果興致勃勃地說,她像得了稀世果品的小孩兒,著急要與夥伴分享。
「公子。」南娭低低地稱呼。
諸葛果掐著諸葛喬的胳膊,來回地晃了晃,問道:「回來了還走嗎?」
諸葛喬猶豫了一下:「暫時,不走吧。」
諸葛果撒橫似的說:「不許走了,阿父再把你遣這麼遠,我同他鬧去!」
諸葛喬笑了笑:「別說孩子話,我是公門的人,朝廷為上,怎麼能憑孩子氣任性?」
諸葛果吐了吐舌頭:「說話與阿父一個腔調,成日朝廷、公門,在公署說,回家還說,真累!」
諸葛喬傻呵呵地一笑,目光若有若無地盯住了諸葛果的耳垂,他想起一件事,緩緩地從袖子裡掏出一隻紅漆小盒,說道:「我有件禮物送你,是去年在都江堰買的,去年你生日,沒來得及送回來,現在補上。」
諸葛果不客氣地搶了過來,說道:「年年生日都送我禮物,去年偏沒音信,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盒子打開,卻是一對白玉耳璫,雕成腰鼓狀,中央穿系小孔,垂了細如水滴的小墜,諸葛果登時愛不釋手:「真好看!」
諸葛喬笑道:「喜歡就好。」
諸葛果迫不及待地把耳璫戴上,撫著臉問道:「好看嗎?」
「好看。」諸葛喬回答得很認真。
諸葛果笑紅了臉,可那歡樂才像過路的風,僅存在短暫的一瞬,忽而又沉住了笑:「喬阿兄,上次阿母說今年要給你議親,你以後娶了妻,還會送禮物給我嗎?」
娶妻……諸葛喬的腦子麻了一下,像有一根筋輕輕一彈,他覺得臉在燒,微弱地說道:「會。」
諸葛果匆匆地笑了一下,仿佛無力撐開那笑容,便迅速落幕。她出神地望著窗外還沒有落完的雨絲:「阿母還說想把我嫁出去,可我不想嫁人,為什麼人長大了便要離開家……其實,我想一輩子都留在家裡,不想看不見你們……」
她把耳璫慢慢取下來,放回了小盒裡,輕輕地撫著:「其實,阿母沒說實話,我都知道……」
諸葛喬怔怔地看住諸葛果,他原本想握住她的手,給她一些微薄的安慰,猶豫著伸了一下,卻最終放棄了,諸葛果也沒有再說話了,愁苦的心事都流淌在她的臉上,又被緊抿的唇死死咬住。
諸葛喬第一次發現,其實嘻嘻哈哈的諸葛果並不真的快樂。
諸葛喬見到諸葛亮時已經很夜深了。
其實諸葛亮一直在丞相府,只是他在後院,而諸葛亮在前廳,彼此只隔著一堵牆。他坐在後院的曲水虹橋上,還能聽見前邊焦躁如捶鼓的腳步聲,一聲聲疾緩清濁的呼喊「丞相」之聲像鞦韆索般盪進來,又匆匆地飛過去。
他等了諸葛亮一天,也沒見到諸葛亮的半個人影,他本以為今天一定見不著了,修遠卻忽然跑來後院傳話,說諸葛亮要見他。
諸葛亮那時剛和一個尚書台問事官吏說完話,他坐在公文堆積如山的長書案後,只露出半個身體,累得直不起腰,不得已用一隻手撐著書案,卻連那支撐的力氣也所剩無幾,彎曲的背脊推著整個身體往前傾斜,燈光吐出霜冷的絲,在他蒼白的臉上割出深深的皺紋。
見到諸葛亮的第一眼,諸葛喬的感覺是諸葛亮瘦了,然後是老了,鬢角的白髮竟然掖不住,諸葛喬強迫自己認為那是映上去的燈光,後來索性把目光挪開,卻觸到諸葛亮被灰黑和污紅浸染的眼睛,他竟不知該讓自己的目光歸依何方。
「喬兒。」諸葛亮的聲音很乾啞,像嗓子沒有水滋潤。
諸葛喬這才想起自己該給諸葛亮參禮,剛行下去半個禮,卻聽見諸葛亮溫柔地呼喚他:「過來吧。」
他還是把禮行完了,這才挪步過去,諸葛亮舉起手搭住他的手腕,諸葛亮的手很涼,像浸在水井裡的一截竹子。
「你在都安大堰做得很好。」諸葛亮微笑。
諸葛喬低著頭,像個受了褒獎不好意思承認的孩子:「我還有很多不足。」
「身體好了嗎?」
「痊癒了。」
「注意養護。」
「多謝父親關心。」
兩人的話都很簡單,像寡淡的水,掏出來的都是真金子,卻糊著沙,輕易看不出珍貴。
「三日後我要南征,」諸葛亮凝視著諸葛喬,「你既來了成都,總要做些事,我想遣你協助何祗部分南征糧草。」
諸葛喬是軟和的面,諸葛亮捏什麼,他是什麼,他一點兒也不反對:「好,謹遵父親所教。」
「何祗干理敏捷,跟他學做事,虛心求教,定會增長不少見識。」
「是。」
諸葛亮覺得自己詞窮了,明明有很多話,明明存了滿滿的思念,明明想要對兒子說一聲親密的昵語,偏偏執子之手,與子凝眸,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對自己無奈了,只好溫軟地說:「罷了,你先退下吧,早些休息。」
諸葛喬還是溫溫和和地行禮,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安靜地說:「父親保重身體,別太操勞了。」
諸葛亮覺得心裡滿漲的情緒翻了上來,就在那些封存許久的話就要出口時,諸葛喬已從門後消失了。
一陣風撩過,春天的腥味揉進來,在屋子裡打了個轉,折轉身,將虛掩的門輕輕合上。
蜀漢建興三年三月初十,丞相諸葛亮親率五萬大軍南征。
出征前,皇帝特下恩詔,賜給丞相諸葛亮金斧鉞一具,曲蓋一面,前後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賁六十人,給予諸葛亮便宜行事之權。
南征大軍分為三撥:東路由馬忠督領,自僰道入牂牁征討朱褒;中路由李恢指揮,自庲降都督治所平夷縣出發,經略益州郡;西路則由諸葛亮率領,平定越嶲郡叛亂。三路大軍彼此配合,相約在滇池會師。
諸葛亮的西路大軍由成都出發,百官皆在南門送行,飲了祖道的酒,唱誦了一篇慷慨激昂的頌文,目送出征將士遠去不見,便各自散歸。唯有馬謖一路不舍地送行,諸葛亮幾次請他同車而行,他卻說皇帝賜丞相輿馬加曲蓋羽葆,為丞相專有,他不適合僭越,於是一個在車上,一個在馬上,一路顛簸著說話。
「幼常送了二十里路了。」諸葛亮倚著車笑道。
馬謖知道諸葛亮是在讓他回去,他心裡是不樂意的,囁嚅了一下,到底請求道:「丞相帶我去南征吧。」
這非分之請沒讓諸葛亮介意,他像勸解任性的孩子般說道:「成都也需要幼常,幼常在成都帷幄定策,保住後方穩固,亦是大功。」
馬謖著實想賴著不走,可他又不能拗著不服從,只得不甘心地放棄掉,心裡恰恰又有話存著,他思量著是說還是不說。
諸葛亮瞧出馬謖的欲言又止,問道:「幼常不放心嗎?」
「有一些。」馬謖誠實地說。
諸葛亮鼓勵道:「若有疑難,但言無妨。」
馬謖大了膽子說道:「南中叛亂,雖驟然有烈火之勢,然則諸渠帥一無智略,二無勇略,要平定反側並非難事,斗膽斷言,不過二三月,亂當弭平。但烈火雖滅,灰燼猶存,如何使南中再不復反,方才是此次平南的真正目的。」
諸葛亮頷首,說道:「正是此理,雍闓等人在南中散布謠言,稱朝廷妄增賦稅,以不可得之物強加夷人,便是要埋下反叛火種,挑撥夷漢不和,令夷人仇視朝廷。故而弭平夷漢讎隙,穩定南中民心,兵戰固難,收服人心更難。」
馬謖清聲道:「謖竊為丞相謀劃三策,可與不可,望丞相孰察之!」
諸葛亮含笑:「請言。」
「一、平南宜速不宜久,南方瘴氣橫行,路途艱險,大軍開拔,深入不毛,若不能速戰速決,一旦拖沓日久,必會陷入泥淖僵局,兵卒不熟地形水土,難免會倦怠疲敝,貽誤戰機。」
「二、南中叛亂雖牽連甚眾,但究其原有,亦不過是二三首惡作祟,南中百姓並無大罪,靖難除首惡而已,不需殄盡遺類,以免民心惶惑,陡生死拒之心,如此也可樹季漢仁德之威,寬厚之信!」
「三、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若能以收服人心為主,武功征伐為輔,善之善者也!譬如降服南中渠帥大姓,定下綏靖安撫之策,遠近之民必定望風歸附,甚至可收歸南中驍勇之兵為部曲,豈非因禍得福!」
諸葛亮一直在安靜地諦聽,待得馬謖說完,舉起羽扇輕輕一揮,說道:「好一個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諸葛亮受教也,此可作為南征教令宣示全軍!」
馬謖本是進言以展謀略,沒想到諸葛亮竟然全部採納,還要製成教令。他激動得滿臉潮紅,本來準備好的其他話全忘了個精光。
諸葛亮笑呵呵地合手一禮:「多謝幼常。」
馬謖忙在馬上回了一禮:「馬謖為國家獻計,不敢受丞相大禮!」
諸葛亮從車上探出手來,羽扇輕輕拍在馬謖的肩上:「幼常送別三十里了。」
馬謖還不想走,他心裡有個孩子氣的小秘密,他以送別的名義一直跟著諸葛亮,等到進入南中疆界,那裡離成都千里萬里,諸葛亮便趕不走他,他正好名正言順地隨諸葛亮平南。
「再不回去,成都該關城門了。」諸葛亮又提醒道。
諸葛亮再三勸阻,若是繼續任性妄為,必會遭了諸葛亮的斥責,馬謖怏怏地拽住韁繩,這勒馬的動作卻像挪走一塊千斤磐石,艱難得讓他如陷泥潭,他不甘願地說:「丞相保重!」
諸葛亮寬厚地一笑,烈烈旌旗擁著他漸漸遠去,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謖還立在原地目送,滿天黃塵渲去了他清晰的輪廓,恍惚以為看見了另一張臉。
哦,季常……
他依稀想起那一年他奉命入蜀馳援,馬良亦是這般立在塵埃中目送,他每一次回頭,都能看見馬良佇立不動的身影,最後一次回頭,馬良已化作地平線上模糊的黑點,宛若風揚起的浮塵,很快便消失了。
馬良是長在他心上的傷疤,那個生得白眉的俊朗男子,在記憶里和美好有關,亦和慘痛有關,他卸不掉記憶的負累,便把所有的懷念與期望都寄托在馬謖身上,熱切地盼望著馬謖的成長,期望太強,乃至於變得焦慮急躁,卻沒有想到把兩個人的重量加諸一個人,那人能不能負擔得起。
他再回頭時,馬謖已經看不見了,聯翩交錯的旗幟遮住了半邊天,朦朧煙霞繚繞在天地間,遙遠的成都城宛若一座記憶城堡,漸漸坍塌在沉重的天幕下。
離開成都的繁華煙水,歷經旬日跋涉,平南大軍進入了僰道(今四川宜賓)。
自蜀地進入南中,古來有兩條路,一為氂牛道,起自漢嘉郡臨邛,循青衣江南下,逾山關走河谷,蹚大渡河,穿邛崍山,過氂牛境,通向邛、筰;一為安上道,卻是順岷江而下,抵達僰道,再沿著馬湖江,也即是金沙江的一段往西而行,道經安上,前進卑水。
旄牛道路平且近,安上道路遠且險,故而從來去南中者走氂牛道居多,可惜這時的旄牛道卻走不得。昭烈皇帝末年,漢嘉太守黃元叛亂,火燒臨邛城,南中大姓趁勢加把柴薪,為摒絕南北交通,阻斷成都朝廷派兵征討,將旄牛道鑿了個稀巴爛,從此這條溝通蜀地與南中的交通要道成了荒梗雜生的廢墟,若要行道,還得先修路。
諸葛亮所率西路軍走的便是安上道,一路風塵,前進不停,來到僰道後,才駐次整軍。
僰道是岷江的終點,卻是長江的開始,西來的金沙江與南來的岷江相匯,兩江蓄積力量,衝出一條長江。西漢時唐蒙奉漢武帝之命,以僰道為起點,在秦代修築的五尺道基礎上,耗萬人之力,開鑿了通往南中的西南夷道。
西路大軍在此稍作休整,等待來日繼續開拔,聽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前途的艱險困苦難以想像。置身僰道,岷江、金沙江拍岸激天,湍急的水聲日夜在耳畔怒吼,遠眺著雄峻山巒如拔地而起的巨斧,把蒼天劈得支離破碎,頓覺心膽俱裂。又風聞從僰道渡江後百里便是烏煙瘴氣的南中,毒蟲、蛇蠍、巨蟒遍地爬行,士兵們的心都懸吊著。
諸葛亮整晚都沒有入睡,先是把成都送來的公文批覆完畢,待得最後一冊文書閱畢,已是夜幕下垂,他也沒了睡意,索性披衣出營,望著滿天星光默默出神。
「先生,夜間涼。」修遠悄悄地跟了過來,將一領披風給諸葛亮搭上。
諸葛亮抱著手臂冥思了一陣:「去看看趙直睡了沒有,如果沒睡,叫他過來。」
修遠應諾著,不過一會兒,趙直當真被他領來了,不等諸葛亮發話,便咧咧道:「就知道你會叫我來,一晚上沒合眼。」
諸葛亮一笑:「元公若是沉酣入夢,亮也不強逼。」
趙直哼了一聲:「虛偽!」
諸葛亮絲毫不生氣:「元公上次說,朱褒曾告訴你,雍闓麾下有一人名喚孟獲,這是什麼人?」
「他是南中夷人首領,在南中很有威信,身上有漢人血脈,是個雜種吧。」趙直直言不諱。
諸葛亮壓根沒有去揪字眼,他沉思著說:「雍闓盤踞的益州郡最為猖獗,李恢的兵力有限,只恐拖不起,只有我們速戰速決,方能為益州郡緩解危境。」
「丞相打算怎麼去越嶲?」趙直問。
諸葛亮不回答這個問題,卻問道:「元公以為高定元會在何處守關攔截我軍?」
趙直想了想說:「我要是他,一定處處設險。」
諸葛亮點頭:「正是,分兵守險,雖有分勢之危,然彼恃重關絕壁,拒我於關門之外,令我戰而不得,拖延時日,只能退兵。故而必須忍一城一關之得失,逼得對方出全軍與我爭。」
趙直摸到了諸葛亮的意思:「丞相是欲與高定元主力決戰?」
諸葛亮不回答,大概算是默認。
「丞相欲在哪裡與高定元決戰?」
諸葛亮目光灼灼:「卑水!」
滿天星光從山巔落下來,沿著古老的道路飛奔,燃起不甘寂寞的火花。
「孟獲,」諸葛亮忽然又提及這個名字,「也許比雍闓高定元難對付。」
趙直轉過臉,恰恰一束光罩住了諸葛亮,仿佛星辰般不可逼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