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7:37 作者: 若虛

  柴房的門吱嘎開了,秋涼的風呼地竄進來,噤得蜷在角落裡的南娭渾身一個哆嗦,抱著雙臂把自己夾得更緊,卻似刺蝟似的豎起防備,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一個影子緩緩地走進來,軟鞋底踩著草甸,嚓嚓的聲音像折斷了嬰孩骨頭。

  「你……」南娭認出了來人,她有些難以置信,對於一個官家逃奴,等待她的命運只有監禁和殺戮,主人根本不用出面,只需遠遠地點個頭,自有人處理得妥妥帖帖,更不用屈尊面見,何況在這種骯髒、雜亂的場所。南娭以為自己在做夢,眨了眨眼睛,那人影沒有消失,反而離她更近了。

  黃月英看著眼前這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活似個遭了饑荒的難民,很難和幾日前那個容顏絕倫的美人聯繫起來,她緩緩地蹲下身,拈走了貼在南娭臉上的一葉草。

  「你為什麼要逃走?」

  南娭咬著唇,把臉偏去一邊,她不領這種殺人撫慰的偽情。

  黃月英不疾不徐地說:「你不說實話,便依逃奴之律處置,輕則戍邊,重則殺頭,若是擬了罪,你便是天大的不得已,也無處說去。」

  

  南娭顯然是被驚懾住了,她緩緩地回過臉,干白的唇翕動了一下:「我,我……我想回去看我父親……他沒幾天日子了……」

  淚像她悲痛的情緒,衝出她不甚堅固的閥門,在抹了黑灰的臉上洗出兩行清晰的水路。

  「那何必逃走?」

  「夫人不信我,我沒法子……」

  黃月英嘆了口氣,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絹,遞給南娭,溫言道:「以後要出府,告訴我一聲,我會給你便宜,再不要擅自逃離。這次幸而是本府尋到,若被有司擒獲,我也救不了你。」

  南娭驚得忘記擦淚,婆娑的淚眼望著黃月英朦朧的臉,磕磕巴巴地說:「夫人,你,你信我了?」

  黃月英溫柔地一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她輕輕攙起南娭,撣了撣她肩上灰塵,「為赴孝義,連死都不懼,我不能不信,我向你道歉,上次是我太固執。」

  這親切的丞相夫人讓南娭措手不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言辭,世上有這樣的官家夫人嗎,會向一個奴婢道歉,不惜紆尊降貴與奴婢交心,沒有一點兒傳說中高官夫人該有的驕矜架子。

  她怎麼會這樣呢,南娭迷惑了。她偷偷盯了一眼黃月英,不敢太專注,怕自己失禮,黃月英和藹的微笑如那一夜忽然的春風,目光里含著讓人想要擁抱的溫柔,像姐姐,亦像母親,她心裡的忐忑瓦解了。

  「謝謝夫人。」她像剛學會說話的嬰兒,每個字都咬得很生疏,說完這話,她哭了。

  從敞開的直欞窗望出去,蕭條秋色在院落里隨風蕩漾,牆垣上青幽幽的藤蔓轉了微黃,像漸入枯槁的容顏,淚涔涔地看著自己韶華飄落,化作滿地殘紅枯黃。

  想要望得更遠些,卻總被高挺起脊樑的牆擋了回來,回落在一棵大榕樹上,被那蘑菇雲似的樹冠遮住了視線,幾片落葉飄起來,與那滿園凋敝相比,驕傲地招搖著最後的綠色。

  諸葛亮盯著那棵大榕樹看了很久,失了神的軀殼竟不知身處何地,涼風調皮地撫弄他,竟也不覺得冷,很久才回過身來,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目光恰好落在對面蘭錡扣著的劍上。

  是章武劍。

  他仿佛被無形的召喚牽引,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一撫,冰冷的劍身像塵封多年的一句叮嚀,勾起記憶深處脈脈涌動的傷情。他將章武劍取了下來。

  他緊緊地扣住了劍柄,一種拔劍的衝動衝上了被風吹涼了的胸臆,手腕顫抖起來。

  拔劍,並不需要太難,握住劍柄,抵住劍鐔,讓手臂凝定的力量傳入手腕,而後用一個適當的力量抽拔,封在劍鞘里多年的章武劍會龍吟嘯天,用武力的殘忍去塑造不可抗拒的國家尊嚴。

  拔劍吧!

  章武劍在諸葛亮的手中微震,他幾乎能聽見藏在劍鞘里的金聲玉振,那是一個英雄的吶喊,他在風煙疊嶂的烈火戰場揚起驕傲的面孔,出鞘的長劍揮舞出他可擎蒼天的雄心壯志。

  孔明,國家需要忍耐……

  忍耐!

  忍耐!

  拔劍很容易,忍耐卻很難,人總是趨易避難,可他必須反其道而行之,把最難的抉擇如同一根鐵釘子敲在骨骸里,夯結實了,哪怕血流如注,痛苦不堪。

  他把章武劍重新放了回去。

  「丞相不拔劍嗎?」背後一個聲音說。

  諸葛亮不回頭也知道是誰:「元公以為如何?」

  趙直很有力度地說:「非常人能為。」

  諸葛亮笑了一聲,轉過身:「只是不得不為。」他輕輕撫住書案上鋪開的幾冊文書,一冊壓著一冊,像摩肩擦踵的數副殘軀。他幽幽地說:「牂牁郡、益州郡、越嶲郡、永昌郡……四郡叛亂迭生,國家新遭大喪,國事蜩螗,民生衰力,不忍何為。」

  趙直想著諸葛亮的話,輾轉出一個疑問:「聽說丞相把常房交給了朱褒處置?」

  「是。」

  「丞相這是把他往死路上送!」趙直不忍地說。

  諸葛亮從案上拿起白羽扇,語調平穩地說:「亮知道,可常房干涉地方政務,擅動私刑,逼死地方官吏。論律,本也該處以刑措。」

  「太殘忍。」趙直瞧著那張鎮定的臉,一顆人頭落地,竟還能自若地談論,仿佛說的不是人命,而是一隻雞一條魚,他有些不寒而慄,「恕我直言,丞相不是依法處置犯官,而是縱容朱褒,用常房的命去堵住朱褒的嘴。」

  諸葛亮沒有被激怒,他竟笑了:「謝謝你的直言,就算是這樣吧,可常房的死能讓朱褒對朝廷暫時卸下戒心,不致牂牁郡叛亂即生,為國家贏得時間。若是元公能想到更好的法子,既保住常房的命,又不讓朱褒造反,亮願意採納!」

  趙直啞然了,他磕巴了一下:「可丞相犧牲了常房,能讓朱褒不叛亂嗎?」

  「不能,」諸葛亮冷靜地說,「但是足以將朱褒反叛的時間往後拖。」

  「可惜常房了。」趙直惋惜地嘆道。

  「若是舍一命能保住國家穩固,社稷安泰,亮也願意。」諸葛亮說起慷慨的話用的卻是平靜的語氣,可是沒人會懷疑他的誠心。

  趙直沉默著,他在想諸葛亮的話,以殘忍的手段犧牲個人利益,從而保住國家的穩固,於個人不公平,於國家,甚或於更多的人,也許是最大的好處。

  沒有人能阻擋諸葛亮的殘忍,蜀漢是他的全部信仰,為了這個國家,這個由他親手建立的國家,他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

  「丞相之心,是為國也。」趙直最後總結了一句。

  誇讚的話卻透著股批判意味,諸葛亮聽出來卻不在意,他將案上的文書一冊冊拿起來又放下去:「越巂郡的高定元殺了太守;益州郡的雍闓殺了太守正昂,又挾持了新太守張裔送往東吳;牂牁郡則有太守朱褒早具反側;永昌郡也蠢蠢欲動。南中叛亂一觸即發,本應遣兵掠定,奈何如今國家百廢待興,不能率軍平叛,不得已暫忍一時癬疥之痛。」

  四個郡的叛亂像連竄的螞蚱,跳起來便沒完沒了,趙直也覺得頭痛:「克定南中叛亂,丞相需要什麼?」

  「時間。」諸葛亮緊緊地盯住趙直。

  趙直恍惚猜出了諸葛亮的意思:「丞相,要我做什麼?」

  「為國家贏得時間。」諸葛亮目光清亮。

  趙直為難地皺起了臉:「不是吧,你不會是讓我去朱褒那裡吧?」

  諸葛亮仰面一笑:「元公聰明人,不錯,亮希望你去牂牁郡,憑著你昔日與朱褒的幾面之緣,為國家贏得時間。」

  趙直覺得好笑:「丞相高看我了,我怎麼能贏得時間?」

  諸葛亮舉起羽扇,搭住趙直的肩:「朱褒素信巫術神讖,凡舉一事行一策皆要問神請占,唯有元公能勸阻他,他人沒有這個能耐,望元公不辭!」

  「丞相這是要我充細作?」

  諸葛亮沒否認:「南中情形晦暗,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朝廷若遣吏探察,多有不便,元公非公門之人,若以私人身份密訪南中,探尋消息,更為便利。」

  趙直覺得自己收到一桶炸藥,引子已點燃了,不知什麼時候就一轟而爆,他試探道:「我若是不去,丞相會怎麼處置我?」

  諸葛亮眯著眼睛:「以亂言謗訕罪棄市,族妻孥。」

  「真狠,」趙直無可奈何,「罷了,罷了,我去,不過,我不想落得如常房一般的下場。」

  諸葛亮微笑道:「亮向你保證不會,再者說,元公聰穎過人,怎樣的結果都在爾之掌握。」

  說到聰明,自負的趙直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遇著了對手。諸葛亮這種人,不一定要去仰觀天象,俯察讖緯,他總是看向未來,不一定會勝利,也不一定會實現理想,可他不會停止前進。人人在行事前都問神,而諸葛亮就是神,他只問自己。

  趙直今早上給自己占了一夢,算出自己會出遠門,沒想到竟走得這樣遠,一路往南,去往山林茂密的牂牁郡,那裡雲深霧罩,山石冷峭,民風蠻野,每一條溪流每一塊石頭上都烙印著恐怖的傳說。

  「丞相要我在南中待多久?」

  「最多兩年。」

  「好……吧。」

  諸葛亮沉思,他把散開的文書一一摞起來,低聲道:「兩年,務農殖穀,閉關息民,國家緩過氣來,再南撫夷越。」

  他抬起身,卻見修遠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是鄧芝。

  「鄧伯苗。」諸葛亮笑呵呵地稱呼道。

  這樣的稱呼一下子拉近了彼此因官階高低形成的隔閡,笑容可掬的丞相讓人可以放下負擔,鄧芝本來忐忑的心一下子鬆了扣子。

  諸葛亮請了他就坐:「請伯苗來,是有事想問你。」

  「丞相請講。」鄧芝禮貌地說。

  諸葛亮鄭重語氣道:「先帝新喪,主上新登大寶,國家有失主之痛,社稷有元氣之傷,今百廢待興,不知伯苗以何為先?」

  丞相竟以國事相問,鄧芝不免有點兒受寵若驚,可他是能斷大事的度量,上馬做攻城拔寨的勇悍武將,下馬為策定國是的楨幹文臣,那是他不辭讓的責任。他侃侃道:「芝以為粗分內事與外事,內事為養民無為,外事乃結好東吳。」

  諸葛亮笑了,不愧是鄧芝,他沒有看錯人:「誠也,外事當以結好東吳為第一要務。聖朝自與東吳重修舊好,因遭新喪,一直沒有正式遣使,如今大喪已畢,新朝草創,是該遣使了。」

  「遣使結盟報答非小事,當慎重擇之。」鄧芝像蒙著眼摸象,他快要摸出輪廓了。

  諸葛亮笑道:「亮思使者久也,未得其人,今日始得之。」

  「其人為誰?」鄧芝的一顆心在怦怦跳動。

  諸葛亮注視著他,說道:「鄧伯苗。」

  鄧芝已全然領會了,他不想故作虛偽地推脫,大丈夫有功業可建,反而托偽語諉虛詞,那是可鄙的。他一拱手:「若丞相信任鄧芝,芝當仁不讓!」

  諸葛亮爽聲一笑,說道:「伯苗有烈士之風,亮甚為感佩!」他緩了笑容,叮囑道:「伯苗此去,一為結盟東吳,亮相信伯苗不辱使命;二嘛,想法找到一個人。」

  「找誰?」

  「張裔張君嗣。」

  鄧芝恍然了,張裔自章武二年初被雍闓挾持送往東吳,至今已流落在東吳一年有餘,生死不明。關於張裔的下落,蜀漢朝堂眾說紛紜,有說他已客死他鄉,有說他在武昌當乞丐,有說他逃去曹魏了,倒害得張裔留在成都的妻兒擔驚受怕,竟有好事者趁著夜半,在他家門楣上塗上狗血,並寫上大大的四個血字:「叛國之賊。」諸葛亮對張裔的遭際一直耿耿於懷,深悔當年冒昧請皇命將張裔調去益州郡,致使賢才流離,若是逮著機會,他一定要想方設法找回張裔,彌補當年的舉措過失。

  鄧芝也很惋惜張裔的失所:「好,鄧芝盡力!」

  諸葛亮嘆了口氣:「人才難得,張君嗣為良干,可惜當年受奸邪陷害,流落他鄉,若是能尋回來,可為社稷又添一棟樑耳!」

  提起張裔,諸葛亮不免想起這些年蜀漢人才凋敝,像剝落枝頭的花瓣,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枝幹,禁不得雨橫風狂,應該留意查找人才,讓國家之樹開出滿目繁茂,枝葉花果綴滿樹杈。

  人才,人才……一方面在竭力搜求人才,一方面卻在戕害人才,比如常房,被他親手送往死亡陷阱,常房縱有千般不是萬般錯誤,畢竟是一片公心為朝廷,自己卻殘忍地舍掉了他,像放棄棋盤上的一枚子,為了終盤的大贏,這一小子必須犧牲掉。

  他從來不想鑄成冤獄,常房是過他的手釀成的第一樁冤獄,儘管是迫不得已,可他忽然地就想到,連制定法律者也不能避免冤假錯案,天下又會有多少鍛鍊成獄的冤屈。就在京畿蜀郡,就在天子腳下,多少冤屈的目光在注視著煌煌宮闈,注視著巍巍丞相府,把欲哭無淚的痛恨潑向心裡。

  他輕輕道:「我欲案行蜀郡刑獄。」他本來是說給修遠聽,沒發覺趙直背過身去眨眼睛。

  蜀郡的牢獄大門打開了,獄史戰戰兢兢地跑了出去,腰帶上綁著的上百把鑰匙來回敲打,叮叮噹噹像放出了一串屁,他也覺得不雅觀,一手捂著腰,一手捧著跑得抽搐的臉。

  丞相諸葛亮忽然駕到,猶如一擊驚雷炸在頭頂,措手不及之餘,獄史只覺頭皮在一片片掉落,脊梁骨也折彎了,伏低的腦袋裡飛速地搜刮著念頭,想想自己最近一段時日有沒有做出什麼有違法令的事。

  「督軍從事呢?」諸葛亮嚴肅地問。

  獄史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支吾了一陣,本想說督軍從事一會兒就到,又怕說早了,萬一來不了豈不更有罪責?還想說督軍從事有事,肚子痛?傷風?老婆臨產?亦怕撒謊撒出紕漏,只好歪著嘴,蚊蚋似的哼出模糊的聲音,像在回答,又像在打呼嚕。

  諸葛亮臉色很不好看,他早有耳聞蜀郡的督軍從事何祗遊戲放縱,不勤所職,今日所見果如所聞,長官蒞臨公門案行政務,他竟敢避而不見,諸葛亮沉聲道:「喚他來見我!」

  「丞相,丞相!」幾聲呼喊傳來,像悶罐子搖水,一個大胖子從牢獄裡跑了出來,因太胖,跑起來風生水起,像一片移動的肥豬油,腳板砰砰地拍打著道路,整片地都在劇烈地顫抖,讓人很擔心他會砸出隕石坑來。

  他衝到諸葛亮面前,身體過於笨重,剎不住,險些撞在諸葛亮身上,那一身波濤洶湧的肥肉蕩漾著滑向諸葛亮,像顛炒鍋時溢出來的一勺油,嚇得他慌忙向後一縮,懷裡的一捧文書掉下去,砸在他躲閃不迭的腳背上,疼得他齜牙。

  瞧得他的滑稽樣,修遠實在忍不住,裝作揉鼻子,把笑聲都吸在鼻子裡。

  怎麼胖成這樣?諸葛亮看得好笑,用成都話來說,像混球,真的很圓哪,圓臉圓手圓腰圓腳,五官也是圓的,眼珠子因被肥厚的眼瞼擠住,反而變成銳角的。

  「何祗,你如何姍姍來遲?」

  「下官在錄囚。」何祗喘著粗氣說,汗珠綴滿層疊的脖子,像一坨剛化開的凍油。

  諸葛亮覷了他一眼,何祗眼睛熬得通紅,一眨一閉,趁著諸葛亮不注意,悄悄地打著哈欠,身上有淡淡的油煙味,像熏了一冬的臘肉。

  「把近三月的爰書拿出來。」諸葛亮不動聲色地說。

  何祗爽快地答應著,並不顯出驚慌,還有些如釋重負,請了諸葛亮入公門正堂就座,親自將爰書抬了出來給諸葛亮案檢。

  這是讓諸葛亮震驚的時刻,三個月的刑獄爰書書寫清晰,敘述明確,少見滯澀,文辭精當,沒有華而不實的辭藻,是諸葛亮喜歡的文風。他又隨意抽了部分案件詢問,何祗侃侃而談,邏輯清楚,扳著胖指頭一二三地羅列,也沒有強詞奪理。諸葛亮輕輕貼近了爰書,聞見竹簡上很濃的墨味,墨痕濕漉漉的,有些字漫漶了,像是不等干便卷了起來。

  是剛剛書寫的新墨。

  諸葛亮明白了,他注視著何祗:「何君肅,蜀郡三月刑案,皆於何時所斷?」

  何祗肥膩的臉抽了一下:「回丞相的話,爰書上有,有錄囚的時期。」

  諸葛亮忽然笑了一聲,讓何祗心裡直打鼓:「何祗,你不說實話嗎?好吧,我換個問題,是誰告訴你,我會來案行蜀郡牢獄。」

  何祗哆嗦了一下,他怯怯地對視著諸葛亮清明的眼睛,仿佛一面能照透肺腑的鏡子。他吁了一口氣:「不敢欺瞞丞相,是,是趙直……」他慌忙擺擺手,「不干他的事,他是好心,也想澄清滯獄,催迫下官勤政。」

  諸葛亮搖頭一嘆:「我早猜到是他,這麼說,這三個月的爰書是你趕出來的?」

  「下官一夜錄完。」何祗低下頭。

  諸葛亮又問道:「適才來晚了又是為何?」

  「還剩最後一個囚犯……」何祗心虛地說,他不由擔憂起來,諸葛亮會怎麼懲罰他呢,按照《蜀科》,瀆職是重罪,褫奪了官身倒不可怕,最怕的是讓他髡髮城旦,他這身坯哪兒幹得了重勞力,背塊磚也要喘半日氣,平日又吃得多,一頓飯啃掉十斤牛肉是尋常事,那點子俸祿還不夠他塞牙縫,刑徒卻是清湯寡水,非得把他餓成干肉條不可。

  「爾為何積事不理,虛置政務?」諸葛亮的問題又發了出來。

  「下官懶怠愚拙……」何祗快哭了。

  諸葛亮冷聲道:「既是懶怠,這督軍從事不必做了,國家刑獄怎可滯而不決,百姓冤情怎可空而不問?」

  果然被免官了,何祗跪了下去,眼淚涌了出來,他磕下頭去:「是。」

  諸葛亮看著伏跪的何祗,龐大的身軀匍匐如一座肉山,他微微一笑,卻沒有讓何祗察覺。

  「聽聞爾曾為楊季休門下書佐,楊季休朝廷公幹,君子風範,望爾效之。」諸葛亮最後對何祗說。

  何祗正傷心著,哪裡能明白諸葛亮話里的玄機。

  三日後,免官在家的何祗接到尚書台吏曹頒發的兩份任命書,稱朝廷甄拔賢良,識其異才,遂擢升他兼任成都令和郫縣令,驚得他以為自己被詐了。成都令和郫縣令啊,一個縣是國都所在,一個縣拱衛京畿,都是大縣,戶口猥多,民生富庶,在蜀漢上百個縣裡是令官吏們垂涎的肥差,稱為劇縣。朝廷竟然把兩個縣交給自己,而且是剛剛免官在家的閒散舊人。

  他想起了趙直曾經給自己占夢,說自己壽數只有四十八歲,卻會有顯貴之尊,他當時笑稱,君子恥沒世不稱名,若生而能立德立功立言,四十八之壽不足惜。在微末官位上混沌了許多年,曾經一度以為趙直在誆他,做了無數灰色的夢,原來最初那個亮色的夢才是一生命運的美麗預示。

  後來,諸葛亮又送了一封信給他,說:「君有兼才,足治兼縣。」

  他頓時明白了那日諸葛亮免他官的真正用意,他於是想起已在朝中擔任要職的蔣琬,也是因瀆職先免官,再委以重用,他的命運竟和蔣琬如此相像,而他們的伯樂都是諸葛亮。

  這就是諸葛亮的用人之術,何祗由衷地佩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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