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4-10-02 07:27:33
作者: 若虛
夏天還沒徹底過去,成都已有了秋的意味,風涼了,雨也纏綿了,往往一場雨後,盛在屋檐里的雨絲總也捨不得落下,熒熒地閃著寂寞的光。
蜀漢朝堂最近特別忙,忙著操持昭烈皇帝的大喪,也忙著給朝臣們加官晉爵。
先帝大行,新朝即位,一般來說都要恩典舊臣,大赦天下,除非叛逆,不會輕易動刑法,以顯示新朝新氣象,也為新皇帝收恩。所以皇帝在大行皇帝殯葬的第二天便大肆分封臣僚,首先進封諸葛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開府治事,諸葛亮的頭銜陡然多了起來,丞相、益州牧、司隸校尉、武鄉侯,還有那沒有名稱卻實際掌握的國家權力。而後便是其他臣僚,每個人都升了官,沒升官的也增加了爵祿,或者給予特旨褒獎,儘管賞賜照顧到了方方面面,仍有人不滿意,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桿刻度很精細的秤,把自己的官位爵祿和別人的做比較。他們不敢和諸葛亮爭權,皇帝便是封諸葛亮為公,他們也不能非議,可他們容不得他人擅自騎到自己頭上,尤其是不如自己的人。
他明明才幹不及自己,為什麼官比自己大?
他資歷比自己晚了兩年,進階卻比自己快,憑什麼!
他曾因瀆職受過處罰,憑什麼如今做了自己的上級!
相關的腹誹很多,私慾永遠也填不滿,那是世間最深的坑,一面用最多最大的欲望填進去,一面更迅速地坍塌下去。
「為官擇人,不該為人擇官,官做得越大,越要遏制私慾。」諸葛亮常常這樣說。
這話他還在黃月英面前說過,那倒不是黃月英有私求,只是夫妻閒談,隨口就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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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月英當時說:「我沒有私求,果兒也沒有,喬兒,」她嘆了口氣,「他哪兒敢有!」
去年冬天,諸葛喬被派往都江堰護堰,都江堰每年冬天都要清淤泥,工程量很大很辛苦,丞相府長公子和工匠們睡一塊,一同吃一同做工。沒人知道他是諸葛亮的兒子,都道他只是一員俸祿微薄的低級官吏,他也從不說自己的身份,有工匠曾問他為什麼也姓「諸葛」,丞相諸葛亮與你是遠房親戚嗎?他只推說不是。
半年多過去,諸葛喬在都江堰風吹日曬,他從不曾對家裡抱怨一聲,寄回來的信里只說一切安好,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他能體會父親的苦心。
「這孩子太懂事,」黃月英握著諸葛喬的信,每每都要嘆息一番,到底是母親的舐犢之情,想起兒子在都江堰受苦,她心疼得不成,很想把諸葛喬調回來,不求高官厚祿,憑著漢丞相的面子,在朝廷的清水衙門擔任不關政務的閒職,其實並不是難事,甚至也不算以權謀私。可她不能說,更不能做,諸葛亮若知道她有這種想法,非得和她鬧僵不可。
這是她唯一的私求。
唯一的,近乎卑微的,卻是不能實現的私求,是埋在土裡的種子,盼望著發芽,卻被堅硬的土層壓制住膨脹的生命欲望,只好永遠做種子。
此時,黃月英正坐在丞相府的後堂內,一面心事重重地想著諸葛喬,一面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新換進來的女童,一共六人,皆是一水的粉衣,像剛開的桃花,嫩嫩的能捏出水來,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都是令人艷羨的大好年華。
出去十人,進來六人,差了四人,只能少,不能多,這是丞相府的規矩。
黃月英瞧著那一張張羞怯的臉,機械地問著同樣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多大?」
「哪裡人?」
回答也一樣的機械,雖然問答彼此對應,黃月英幾乎記不住她們的聲音相貌,長得都太像,一樣的怯色,一樣蚊蚋似的聲音,一樣想討好又不敢貿然進諂的稚嫩複雜,像從同一個模子陶冶出的泥塑。
「南娭。」最後一個聲音說。
黃月英沒聽明白:「南什麼?」
那張臉抬起來,如畫的眉目像泉水淌過,洗滌得特別乾淨,她清楚地重複了一遍:「南娭。」
黃月英覺得這個女孩子真是好看,眉毛是削過尖鋒的柳葉,細長的眸子含著明澈的秋水,總像是蓄著飽滿深情,薄唇習慣性地抿攏,帶著不自主的緊張,亦顯出她的沉默寡言,下巴微褶起一個美麗的勾,那是她內心不為人知的倔強。黃月英不禁多瞧了幾眼,笑道:「恕我耳背,到底是個什麼名?」
女孩子不得已,輕輕走到黃月前身前,微微躬身,在掌心寫了一遍。
黃月英默念著這個文雅的名字:「你讀過書?」
「讀過一點,不多。」
「那也是翰墨之家出身?」
南娭沒說話,蒲葦似的睫毛慢慢地結出了淚花,她不知不覺哭了起來,忽地跪下來:「夫人,我求你了!」
黃月英一驚:「你這是做什麼?」
南娭哭道:「求夫人放我回家!」
黃月英更驚了,忽然拋來的問題若滾燙的鐵鉗,讓她接不住,又不知該往哪裡放。
「你,為什麼要回家?」
「我想回去看我父親,他病重在床,可憐沒有照料……求夫人成全,我就去看看他,若是他不成了……也好有個人送終……夫人放心,我一準回來……」南娭重重地磕下頭去。
黃月英盯著那張流滿了淚的美麗臉蛋,滿心狐疑掩住她剛剛燃起的對美的讚嘆。剛選進丞相府來,主人的面還沒認熟絡,便要出府回家,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官宦人家的奴僕,不是家裡犯了事,被朝廷籍沒入官家做奴婢,便是因尋不得活路,不得已賣入奴籍。南娭既做了丞相府女童,也不出那兩種情況,黃月英因不知道她過去是什麼出身,為何會淪為官奴,摸不准南娭的意圖,輕易不能鬆口。
「你父親是什麼人?」
南娭悲悲戚戚地說:「我父親原是牂牁郡的小吏,皆因去年父親上書朝廷,稱朱太守有反心,不料太守反打一耙,栽污我父親貪墨公門財貨,為洗刷自家罪名,故而先告刁狀。朝廷下詔,反說是我父親誣賴良臣,定了罪名,舉家籍沒……我被沒為官奴,父親除名為民……母親亡故得早。可憐他孑然一身,又氣又冤,病重不起,我如今又不在他身邊……求夫人成全我這一腔不得已的苦情,讓我送父親最後一程!」
這一席話如訴如泣,亦真亦假,黃月英不知該不該相信,越看那張哭花了妝容的臉,越覺得有詐,如果南娭是真情告白,她便是令人唏噓欽佩的孝女,如果是撒謊,那這女子的心機太可怕,不僅不能縱容她,日後還得多加提防。
「哦,這事,你也不要急,」黃月英不咸不淡地說,「憑你三兩句傾訴,我便信以為真,放你歸家,也不符常情。這樣吧,容我去問個究竟,若是屬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南娭聽出了黃月英的不信任,她急忙道:「夫人,我以性命擔保,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欺瞞,敢叫我死無葬身之所!」
若是南娭繼續淒語求告,說不定黃月英心軟就答應了,偏這血淋淋的毒誓激起了黃月英的反感。此刻,南娭美麗的臉像長了毒刺的玫瑰,起初的好感消失得乾乾淨淨。
「行了,何必發重誓,」黃月英冷淡地說,「我說了我會探明究竟,你記住你是官奴,沒有主家許可,不能隨意出入。」
她站起來,對侍立的婢女道:「帶她們散了吧。」
她乾脆走了出去,行到門邊時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南娭還跪在地上,透亮的淚漫過她浮雕似的面孔,仿佛一尊流淚的漢白玉神女。
相府的花都開到了極致,紅白黃紫蕩漾出此起彼伏的七彩花海,迎著滿目暖融夏風,馬謖走進了丞相府議事廳,屋裡諸葛亮正在和蔣琬敘話,他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靜靜地行了一禮。
諸葛亮對馬謖微微點頭,仍對蔣琬道:「公琰就不要推辭了,此次朝廷舉茂才,你為不二人選!」
蔣琬擺著手:「不成不成,我忝列丞相府東曹掾已是尸位素餐,劉邕、陰化、龐延、廖淳諸人,無論機變,抑或守正都強過我,丞相該舉薦他們。」他因看見馬謖,又補充道,「還有幼常,才幹強我數倍,也可為丞相斟酌。」
諸葛亮笑了一聲:「公琰真是循循君子,公而忘私,不徇私情。不過,亮恰恰看中你的公義。朝廷舉才,原是為甄拔良人,為國增輔,若背親舍德,以殄百姓,致使外間紛議喧囂,質疑朝廷選舉,假借公心以謀私利。舉公琰為茂才,正為以明此舉之清重,令遠近不得非議,輒為朝廷選舉立下表則。再說,公琰嚴整威正,容讓有度,符合選茂才的條件,何以一再辭讓呢?」
「公琰此次舉為茂才,丞相昨日便與我議過,我很贊同,公琰不要推辭了。」馬謖真誠地說。
驕傲清高的馬謖也嘆服蔣琬的忠毅,蔣琬當真推脫不了:「丞相期望過重,琬慚愧。」
諸葛亮笑著伸出手,羽扇輕輕地搭在蔣琬的肩頭:「唯才是舉,公琰當得起!」他這才轉向馬謖,「幼常,說說你的事。」
馬謖道:「頭一件是廖立的事,有司的合議送來了。」他把一卷文書遞過去。
合議的結果是李嚴的使者原擬為大辟,但因朝廷大赦,免去死罪,處以戍邊之刑;而廖立本無大罪,還有維護朝廷禮制之功,但不該在大行皇帝靈前擅起爭端,考其行軌,良有可諒,故而罰其城旦兩月。
驚擾先帝梓宮,毀傷大行皇帝明器,這樣的懲罰可算很輕,諸葛亮捧著文書,沒有言聲,目光仿佛停在某個字上,深深地吸引住了。
「丞相,是不是輕了?」馬謖問道。
諸葛亮搖搖頭:「合律,但不合情。」
馬謖錯然。依法決事,本就不該以情理為準,諸葛亮一向遵法守禮,是出了名不容私情的鐵面宰相,今日怎麼說上情理了?他迷惑地看了諸葛亮一眼,忽然想到,這哪裡斷的是尋常案子,後邊還牽著李嚴的顏面,屯兵白帝城的李嚴若是知道自己的使者奉喪不成,反遭刑懲,也不知會掀起什麼風波來,倘若李嚴是具公心的忠臣,他當會力避嫌疑,陳請朝廷依法處置,若他揣著爭持心和功利心,謝罪的姿態會做,但芥蒂也會生,悶葫蘆里長了瘡疤,嘴兒又太小,實在摳不出來,傷了自己也罷了,怕就怕傷人傷己。
諸葛亮卻把這事撇過去了:「下一件。」
沉思中的馬謖醒過來:「剛收到的北邊來書,點名道姓寫給您。」他把第二份文書呈遞過去。
這下輪到諸葛亮錯愕了,文書還沒啟封,粘著武都紫泥。他取來小刀,輕輕刮掉了,裡邊竟還卷著數封書信,他隨意選了一封信,展開來讀了一遍,忽然就笑了,竟不顧慮地拿給馬謖和蔣琬看:「看看,奇文當共賞之。」
這原來是曹魏諸大臣寫給諸葛亮的勸降書,聯名的有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尚書令陳群、太史令許芝、謁者僕射諸葛璋。這幫佩紫懷黃的魏國高官獲悉劉備新亡,蜀國元氣損傷,國小民弱,疆域瘠薄,兵伍孱弱,不惜耗費翰墨,力勸諸葛亮舉國稱藩,言道天命在魏,徒做抵抗只取其辱,豈不是與天為敵,不如順應時事,面縛投降。
馬謖讀的是王朗的書信,滿紙引經據典,嘮嘮叨叨,沒玩沒了重複論點,他又撿起其他人的書信,全是一個調調,生怕文辭不華美,正義面孔擺得不光輝,他不禁也笑了:「這幫人真閒啊,有這工夫寫書勸降,不如率軍來一決高下!」
蔣琬卻不細看,只掃了一眼,問道:「丞相要不要回復他們?」
諸葛亮揮了揮羽扇說:「幼常說得很好,他們閒,我們不閒,哪有這工夫一一回復,諸人不過說的是一件事,回一書則可。」
馬謖把那幾封書信稀里嘩啦合起來:「丞相若是忙,我替丞相回書,罵死他們!」
諸葛亮莞爾:「不必了。」
這當口,修遠推門而入,才進得屋,一臉的汗也不曾揩掉,便說道:「先生,太學鬧事了。」
「鬧事?」諸葛亮吃驚。
「可別提了,博士們打起來了,」說起博士打架,修遠實在忍不住,竟笑出了聲,「先生,你可沒看見,飽讀詩書的大學者們斯文掃地,聽說只是為春秋里的一個釋義有爭持,幾下里都不肯相讓,學子們又在底下起鬨,可是沒講究了。」他越說越開心,雙手起勁地比畫著,餘光卻看見諸葛亮陰得像籠了烏雲的臉,嚇得咕咚一聲吃掉了笑容。
諸葛亮目光嚴峻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動手的都有誰?」
修遠頓時成了蹲在炕頭等著挨打的老實孩子:「許慈、胡潛、秦宓……」
又是熟悉的刺頭兒名字!自劉備經略益州,因戰亂學業廢弛,為了重振蜀地文風,選拔益州飽學之士典掌學問,校勘墳典。奈何文人相輕,儘管學者們才高八斗,卻少有君子和氣,動輒憤爭誹謗,為一句釋義一字考據不惜毀傷名節,妄生私隙。
「得尋個人來主持太學。」諸葛亮低聲道,羽扇搭上去,在齶下輕輕停住。
陽光像一片輕羽,搖搖晃晃落在臉上,秦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丞相府,丞相諸葛亮正坐在自己的對面,不該有此不雅觀的舉動,便匆匆把剩下的半個哈欠掐在舌頭上,咕嚕咽下一口唾沫。
諸葛亮卻似不在意,柔和地微笑著,笑容像一彎乾淨的月亮,不炫目,卻令人沉醉,秦宓忽然想起《詩·月出》的名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被這笑容照耀,便是千年玄冰也會融化。
「子敕,」諸葛亮的聲音也像月光里蕩漾的清塵,「這一篇文章,煩你看看。」
秦宓前傾身體,卻扯疼了扭傷的手,咧了一下嘴。他在太學打了一大架,一人對陣五六人,雖然扭傷了手,撞破了額頭,卻很是得意。文質彬彬的太學生們現在都拿他當英雄,學問好不說,還敢掄胳膊揍人,就沖這血性,比咬文嚼字的老學究強多了。
那文書是諸葛亮回復曹魏諸臣的書信,秦宓不敢怠慢,一字字讀得很認真。
「如何?」諸葛亮問。
「刻薄。」秦宓半晌才想起一個形容詞,他似乎嫌只說一次不足夠,又重複道,「真刻薄。」
諸葛亮一笑:「是嗎,需要修改嗎?」
秦宓撥浪鼓似的搖晃腦袋:「別,千萬別改,我覺得這樣很好!」他把書信蓋在臉上,竟然大笑起來,「丞相丞相,好一篇不容情不寬縱不敦厚的佳文,足可流傳千古!」
這個男子有月亮般的微笑,還有刀劍般毒辣的言辭,真是非常奇怪的組合,長了刺的玫瑰很美麗,那是畏而愛之的美。
「不容情不寬縱不敦厚,」諸葛亮笑吟吟地說,「多謝子敕評語,對敵人不得不如此,只是,」他話鋒一轉,「對自己人,還是需要容情寬縱敦厚。」
秦宓的笑聲戛然,他當然明白諸葛亮在諷喻,他不是肯偽裝的脾氣,坦率道:「丞相,宓也不是故意尋釁挑事,誰樂意生閒氣,只是看不慣諸人以學問做兵盾,強壓他人,聽不得質疑反對,稍有不同見解,便氣恨填胸,以非議者為仇。」
「亮沒有怪你,」諸葛亮溫和地說,「只是既為太學師長,事事該為表率,莫為小氣動起大幹戈,惹了笑話不說,若是因小釁而罹大罪,豈不後悔?」
秦宓嘆了口氣:「丞相,你該知道,自許太傅歿後,益州學士群龍無首,而今這官學中,諸學者都拿自己當魁首,誰也不服誰,即便宓不起爭持,難免不有他人挑起事端。」
諸葛亮平靜地說:「亮豈能不知,故而今日請子敕入府,除了研讀文章,還請子敕隨亮去見一個人,為益州官學請得主事,望子敕不辭。」
秦宓惘然:「丞相欲去見誰?」
「杜微。」諸葛亮悠悠然說出這個名字。
「杜先生在嗎?」諸葛亮禮貌地問。
司閽不假思索地說:「在。」忽然想起杜微的吩咐,改口道:「不在。」
諸葛亮微笑道:「相煩通報一聲,諸葛亮求見。」
司閽很想拒絕,像打發其他人一樣,用三兩句觸人霉頭的話丟入來訪者的懷抱,可一則諸葛亮是丞相,並非尋常訪客;二則他沒有抗拒的力量,諸葛亮一句溫和的請求,天下的堅壁都會紛紛粉碎。
秦宓從諸葛亮身後跳出來,他熟絡地拍了拍司閽的肩膀:「老黃,別磨蹭了,快引丞相去見杜先生!」
漢丞相親自登門,再故作驕矜地拒人於千里,不僅失禮,還太拿大,司閽雖然知道自家主人不肯入仕,朝廷每有辟舉,都推以耳聾,但面對丞相諸葛亮的造訪,司閽卻不敢怠慢,答應著就跑去報信。
杜微是被家人用肩輿抬出來的,有氣無力地躺著,稍動一動便嗯嗯地哼一聲,以顯示自己病弱不勝力。
「杜先生可好?」諸葛亮和氣地問候道。
杜微指著自己的耳朵,搖搖頭,表示聽不見。
諸葛亮暗自打量杜微,灰白髮梳理得很平整,衣服的皺褶少有,顯見是極修邊幅。他是和許靖齊名的益州名士,數年來閉門不出,名氣大得蓋過一座山,卻把自己藏在一片雨雲下,不肯露出崢嶸來。
「杜先生,亮想請你入仕公門,授業太學。」諸葛亮開門見山。
杜微又指指耳朵,「聽不見。」他啞啞地說。
見杜微一味裝聾作啞,秦宓很想笑,他也裝作不知情,貼著杜微的耳朵,用很大的聲音說:「杜先生,丞相想請你授業太學,好不好!」
杜微被秦宓的聲音震得向後一偏,氣得丟過一個惱恨的目光,又不好當面揉耳朵,只得忍住耳朵里攪漿似的混沌。
「聽不見!」他沒好氣地重複著。
諸葛亮並不懊喪,他笑了笑說:「無妨,杜先生不便聽,亮以紙筆代言則可。」
秦宓領會,便去尋來筆墨,諸葛亮和杜微相對而坐,依著一面小案,堪堪地寫了幾張竹簡,一一遞了過去,第一張竹簡上是:「服聞德行,饑渴歷時,清濁異流,無緣咨覯。」
杜微的目光滑過「清濁異流」,心裡跳了跳,他本想說他並不想與諸葛亮有清濁冰炭之分,可軟話不能說得這麼快,他硬把敘說的火花掐滅了。
第二片竹簡又遞來,這一次要長一點:「王元泰、李伯仁、王文儀、楊季休、丁君幹、李永南兄弟、文仲寶等,每嘆高志,未見如舊。猥以空虛,統領貴州。德薄任重,慘慘憂慮。」
言辭很謙光遜讓,杜微心裡的好感陡生了幾分,加上又羅列了一干有名人士對自己的讚美,也不免得意。
第三片竹簡遞過來:「朝廷今年始十七,天姿仁敏,愛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漢室,欲與君因天順民,輔此明主,以隆季興之功,著勛於竹帛也。以謂賢愚不相為謀,故自割絕,守勞而已,不圖自屈也。」
杜微握著三片竹簡久久沉吟,諸葛亮也不催迫,像個求道的學生似的,安靜地等著先生解惑。
杜微幽幽地嘆息:「我老了,承蒙丞相重望,奈何力不能任事,求乞歸家養病。」
被拒絕了,諸葛亮還是不急不躁,沉定得像平靜的潭水,倒讓杜微迷惑了,看見諸葛亮又寫了幾片竹簡遞過來。
「曹丕篡逆,自立為帝,是猶土龍芻狗之有名也。欲與群賢因其邪偽,以正道滅之。」
興復漢室是那麼沉痛的一句口號,由諸葛亮優雅的字體寫出來,在字裡行間煥發出特別的光輝,杜微心中一震,他默然地凝看著這個四十三歲的丞相,論歲數是自己的子侄輩,可那份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沉穩執著卻遠遠超過自己,他仿佛一出生就長大了,以後每長一歲都在為那成熟添磚加瓦,日復一日壘起高不可攀的偉岸。
「怪君未有相誨,便欲求還於山野。丕又大興勞役,以向吳楚。今因丕多務,且以閉境勤農,育養民物,並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後伐之,可使兵不戰民不勞而天下定。」
「君但當以德輔時耳,不責君軍事,何為汲汲欲求去乎!」
又是三片竹簡,松墨在青竹上泛著光,杜微撫了一下,沒幹的墨染上指頭,他用另一指頭一拈,兩根指頭都污染了,他瞧著染了墨的兩根指頭,啞然失笑。
他有點喜歡諸葛亮了,如果諸葛亮不是丞相,他一定會收諸葛亮做學生,和這種勤勉專心又不死板沉悶、聰穎明達而不輕狡儇薄的學生共治經典,一定是快樂的。
「丞相的字很有功力,不知師從何人?」杜微的問話牛頭不對馬嘴。
諸葛亮笑道:「寫多了教令,熟能生巧而已。」
杜微把六片竹簡合攏,漠然地感嘆道:「真是好字,比起我教過的學生強過數倍,可惜丞相不治經典,不然以此字書經釋義,也能為後世做表率。」
「術業有專攻,亮治政,杜先生治學,不敢僭越。」諸葛亮謙和地說。
杜微自失一笑:「丞相若治經典,吾輩只怕皆要乞食丞相門下求索真意。」
秦宓忽然憋著笑道:「杜先生,你的耳聾好了?」
杜微一怔,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和諸葛亮沒拘束地對話,早把裝聾忘了一乾二淨。他這時想要補救,卻已是來不及,笑也不是,解釋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很尷尬。
諸葛亮卻不追究,只當杜微的裝聾從沒有發生,誠摯地說:「杜先生為當世大儒,名冠巴蜀,有其才不能用,乃亮之罪,請杜先生不辭朝命,進身公門,為國家育養淳德之士。」
杜微沉默著臉色,突兀地問道:「聽說丞相重修石室?」
「是,文翁風範不可廢。」
杜微仰頭思想著,老到的笑閃動在唇角:「我想在石室講學授徒,不知丞相可否應允?」
諸葛亮驚喜,他知道杜微其實已答應了入仕,只不過顧著顏面,到底長久做出和公門不合作的冷漠態度,一朝應命,要給自己一個合適的台階下。他爽快地說:「杜先生有授徒之美業,亮豈可不成全?這事就交由子敕全權協助,以贊此文明盛事。」
秦宓這下也回過神來,諸葛亮拖了他來見杜微,原來是讓自己和杜微同事,太學的眾博士文人相輕的味兒太重,私慾強過了公心,他雖然素性不羈,卻到底是個不記小惡的君子。他笑嘻嘻地說:「丞相叮嚀,豈敢不遵,卻不知杜先生意下如何?」
杜微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甚好。」
清脆的木柝在靜夜中悠長地飄蕩著,像是時光緩慢而篤定的催促,院中的花悄無聲息地落下枝頭,像一場場不為人察覺的死亡。
門開了,黃月英還沒有睡,守著搖曳的燈光想著心事,竟沒覺察到諸葛亮已走了進來。
「果兒呢?」諸葛亮到處看了看,沒看見女兒的身影,冰涼的失落壓住他疲憊的心。
黃月英嗔道:「這麼晚了,她能在這裡嗎,早回屋睡了。」
諸葛亮走過去和妻子挨坐在一處:「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黃月英慢慢地停頓著,撬井蓋似的費了一些力氣,「喬兒。」
諸葛亮沉默了,燈光像流淌的蛋黃,膩膩的甩不走,他嘆了口氣:「想吧,我也很想他。」
黃月英小心地說:「果兒也很想他……她怪你把喬兒遣太遠,早上還在那埋怨呢。」
諸葛果的怨言,諸葛亮怎能不知,他輕輕一笑道:「小丫頭懂什麼,熱乎勁一上來,便沒顧忌了,不用理會她。」
「十六了,不小了。」黃月英低低道,「尋常人家的女兒都該議親了。」
諸葛亮又失了言辭,幽幽的光刺著他的眼睛,便覺得酸脹,卻沒有淚,只是消不了的疼。
「我還想,」黃月英的聲音更低了,「給你納妾。」
諸葛亮盯了她一眼,竟閃出一絲笑:「你想的事比我還多。」
「你現在是丞相,又封了侯,按照朝廷禮秩,該有妻妾服輿。」
再娶一個女人,諸葛亮一點兒心思都沒有,擱在他心上的是成山的文書,朝廷官吏的升遷,是農田水利、甲兵軍功,是年輕皇帝的成長學業,乃至婚姻子嗣。女人,一個陌生而美麗的女人,於他像氣泡般無足輕重,可有可無,他淡漠地說:「沒空想這些。」
黃月英趕著說道:「那我為你做主了,就在一二年,擇得良家女子,你別又推脫我。」
諸葛亮其實不想答應,他滿腦子都是江山社稷,深夜夢醒,回想起的是白帝城蒼然的淚,那淚凝在他心上,成了斬不斷的千年玄鐵石,沉下他每一次的懈怠,逼著他不懈向前,一丁點兒放縱的迷情都是對亡者的辜負。
他實在不想爭執,索性敷衍道:「唉,隨你吧。」
「可是你說的,到時……」黃月英還想說,卻見諸葛亮竟起身往外走,「你又去哪裡?」
諸葛亮苦笑道:「事情沒做完呢。」他撫撫妻子的肩,柔聲道:「早點睡。」
他才出得院門,便見修遠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先生,先生,南中,南中來書!」
朱褒的信在諸葛亮的手中展開,綴滿了淚痕的字扭曲著比畫,透出不可一世的張揚,像在寬敞的廣場上跳起慶祝勝利的巴渝舞,手足沒有阻攔地向四周猖狂地探出去。
諸葛亮忽然怒了,信簡重重地拍在羽扇上,竟折斷了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