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7:14 作者: 若虛

  蜀漢章武二年的冬天忽然間就到來了,寒冷仿佛悄然生長的傷口,疼痛已深入骨髓,傷在膏肓間,才被不經意地發覺。成都城飄起了愁緒似的白霧,像長在城市皮膚上的瘡疤,雖然結了薄痂,卻是終生不愈。

  這年十月,刮拉著白茅的北風剛從成都張儀門挺近城市的腹心,朝廷便在南北郊分別修築圜丘和方澤,由丞相諸葛亮親自鏟掘奠基的第一抔土,營造進度很快,持續了半個月便快竣工了,說是待冬至之日,朝廷會在新修的神壇祭祀天地,由監國太子恭行祭祀大典,屆時百官陪位,燎燔歆享神靈。

  

  也有人說皇帝會親自參與冬至祭天典禮,皇帝迴鑾就在這一二日之內,蜀宮的皇帝寶座已空了一年多,皇帝,該回來了。可也有人說,皇帝或者回不來,他打了敗仗,愧對朝臣百姓,正躲在邊關追思過誤,他之所以讓成都修建南北祭壇,是在慘敗後尋不得歸依,不得已祈禱上天的幫助,希望慈憫的上天能幫助蜀漢渡過戰敗後的難關,俾得邦國永固,庶民安樂。

  種種猜測不一而足,誰也說不準皇帝要不要回來,正如誰也斷不定皇帝為什麼忽然下詔營造祭天台,一切都像穿不透迷霧的一道虛弱的目光,最終消亡在晦暗的沉悶里。只有南北郊每一日的夯土聲不曾斷絕,眼見著祭台一天天高挺了脊骨,仿佛扣在成都城外的兩隻大巴掌,而皇帝的歸期卻始終模糊。

  皇帝自兵敗夷陵,退居白帝城已有三個多月了,重要詔令從千里之外或沿水路或走陸路傳入成都,國家的政務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只是見不著皇帝的面。皇帝缺了位,丞相府成了最繁忙的公署,皇帝的詔書敕令與公門的行文急報雪片似的出入丞相府,各公署官吏像螞蟻似的在丞相府里來來往往,爭持、辯難、謄文、奏事、赴職乃至熬斷了肝腸的徹夜忙碌、冥思苦想的急務處置每天都在接踵發生。皇帝幾乎把一個國家交給了諸葛亮,整個蜀漢,北至漢中,南至永昌,東至江州,西至漢嘉,到處都可看見「丞相諸葛亮令」的白文印戳。

  皇帝在退兵白帝城後,給諸葛亮寫了一封私信,只有八個字:「邦畿維和,有賴卿才。」

  自那以後,丞相府成了國家中央樞紐,監國太子雖是坐纛的,可他只是垂拱而治,真正操心國政的卻是諸葛亮。

  陀螺似的瘋狂忙碌讓諸葛亮幾乎撐持不下去,常常幾日幾夜睡不成,剛囫圇躺下兩個時辰,夢才做了一半,便有緊急軍政要務報上來,這一忙起來往往是整整一天。等他終於把事情做完,偏又睡不著了,與其在床笫間輾轉煎熬,莫若去找事做,結果事情越做越多。左手翻著公門文書,右手書寫著丞相令,心裡惦念著今年的秋賦,還能和問事官員對話,他這一心多用的非凡能耐讓蜀漢一眾官吏自嘆弗如。

  皇帝儘管尚在白帝城,目光從沒有離開過成都,卻有舉國相托之意,這讓諸葛亮生出隱隱的忐忑:皇帝這是在演練未來嗎?

  未來,未來……諸葛亮念叨著,他在忙碌的空隙生出了憂慮的預感,他看見未來在白帝城的大霧中的孑然身影,也許皇帝也看見了,他們是魚水君臣,他們像上工鑿出的榫卯般契合,那預感長在臣子的心上,也長在君王的心上。

  諸葛亮其實很想去白帝城看皇帝,也很想皇帝能回成都,可他不會向君主提出非分之求,劉備在益州的三年,在漢中的兩年,他們遠隔關山,劉備若不宣召,他絕不舍本職而擅赴前線。

  他見不到劉備,不知道劉備好不好,劉備每次來信都說一切安好,他卻讀出一張掩著健康面具的臉,心裡有要出大事的傷心感覺,仿佛山陵崩塌,江河倒涌,天地變色。

  要出什麼大事呢?壞念頭跳出來,他很快壓了下去,剩下幾個耀武揚威的水泡,囂張地消滅不了。

  他輕輕放開手中捏得濕漉漉的文書,看見馬謖走了進來,已經好幾個月了,面上戚容不改,像生下來就被傷心的酒浸泡,不知歡樂到底是什麼東西。

  馬謖把一卷文書交上來,分了類各擺一列,說道:「都擬好了。」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本想說什麼,唇角翕動了一下,又咽了下去。他從右至左拿起第一卷文書,這是一份邊境傳來的檄書,剛加了批覆。原來東吳自在夷陵大敗蜀漢,其與曹魏之間的矛盾日漸突出,終於在九月撕破了那層虛偽的面紗。曹魏率三路大軍殺向東吳,氣勢洶洶,大有自此飲馬長江,一統山河的企圖。

  遠在白帝城的劉備自從得知東吳和曹魏開戰,寫信給諸葛亮時說:「險難已去。」

  東吳和曹魏打得越激烈,越持久,對蜀漢的威脅越小,甚至會生出好處,這一點劉備當時在信里沒有明說,可諸葛亮已心領神會。

  便在東邊戰事肇開一個月後,劉備給孫權寫了一封信,孫權遲遲沒有回覆,但卻把在夔門附近逡巡的軍隊撤了回去,雙方異常和睦地沉默著,久違的和平正在鮮血滋潤的土壤上開出第一顆新芽。

  他又拿起第二份文書,那是朝廷擬定的對故尚書令劉巴的喪儀恩典,諸葛亮看著「劉巴」這個已成絕響的名字,故人音容宛在眼前,卻再不能相見,心中一陣嘆息。

  諸葛亮把兩份文書放下,略略一思:「新送來的詔令說,著尚書令李嚴立即趕赴白帝,陛下還特旨提及你,說若事務處分完結,幼常可便宜謁君,索性幼常隨尚書令一起去吧。」

  馬謖沉默了一會兒,憋著不悅,嘟囔道:「我不喜歡李嚴。」他壓了壓聲音,「尚書令為什麼要選李嚴?」

  諸葛亮微微一怔,嚴肅地說:「這是陛下的意思。」

  馬謖壓住了滿腹的不快活,一本正經地說:「丞相總統國政,事務繁忙,日夜顛倒,很是辛苦。我雖然愚拙,還能為丞相打下手,幫些小忙,暫時走不開,這次就不必隨尚書令同去謁見陛下了。」

  諸葛亮呆了呆,這孩子氣的話讓他竟硬不起心腸駁斥,他用縱容的語氣說:「罷了,這次就不去了,但陛下想見你,你總要去一趟。」

  馬謖喜上眉梢,卻許諾道:「丞相什麼時候去見陛下,我隨丞相一起去。」

  三十三歲的男子仍保有純淨的童心,諸葛亮有些惘然了,真是個孩子呢,已經很多年了,馬謖怎麼還是長不大,高挺著個頭像撅著蠻力的野牛,一派遮不住的爛漫,每日幻想著策馬疆場,建立不世功業,身後青史留名,讓天下都能銘記他的錦繡抱負。

  「幼常,」諸葛亮艱難地組織著字句,本想再委婉一些,再隨心一些,最終卻沮喪地實話實說,「季常找到了……」他把案上的一份文書遞了過去。

  馬謖像被洪水衝擊的泥塑雕像,每一塊肌肉都在崩潰瓦解,他呆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將那邊文書接過來,還沒看一個字,淚便決堤了。

  馬良已整整失蹤了四個月,許多人都說他死了,而沒有音信,是因為在大火中屍骸無存。馬謖卻固執地以為季兄沒有死,他會在某一天忽然回家,虛掩的門像沉睡的眼睛微微睜開,門後明亮的陽光映著馬良溫潤的笑容,幾點光斑染亮了白眉,他說:「五弟,你又闖禍了?」

  他便應著這聲親昵的嗔怪迎上去,他拉住兄長的衣袖,看兄長蕩漾的微笑,笑開了一片天,從此陰霾都不見,他埋怨道:「季兄,你怎麼才回來?」

  季兄一定會回來,就像天總會亮,太陽總會升起,離家的人一定會故地重返,想念是牽絆遠行者的絲線,無論走得多遠多久,也扯不斷那根纏綿的線。

  他懷著這強烈的渴望等了四個月,以為奇蹟像季節輪換,寒冬去了,春水便該淙淙流淌。

  可是,這一刻他卻知道,季兄回不來了。

  是駐守公安的諸葛瑾找到了馬良的屍骨,馬良沒能逃過夷陵大火,那個軒朗的白眉男子被火紅的烈焰吞沒,只剩下一副辨不清身份的殘骸。幸而灰燼中剩有馬良的官印,燒化了的印章烙出清晰的字眼,「侍中馬良」在燒得發青的石面上閃著悲哀的光,還有一枚斷成兩半的青玉佩,其上「棠棣之華,鄂不韡韡」的篆字依稀可見,原是馬謖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諸葛瑾請示吳王后,將馬良的遺骸送去了白帝城,劉備撫著馬良殘缺不全的屍骨,大哭了一場。他給諸葛亮的信里,寫道「季常物故,錐心之痛」。信被淚水打濕,持握在手中,沉重得不忍卒讀。

  馬謖終於知道劉備為什麼要見他,那不是皇帝對臣子的尋常思念,而是慘烈的噩耗讓皇帝熬不住痛苦,需要找到有此同樣痛苦的人彼此傾訴分擔。

  季兄回不來了……馬謖還有做夢的感覺,這份喪報、諸葛亮哀傷凝望的眼睛,從心底湧上來的悲痛都是虛假的,他的季兄沒有,沒有死……季兄正在歸家的路上,騎馬緩緩經過棧道,看見夕陽渲染出漫天璀璨悲壯。

  「季兄……」他哭著倒下去,像摁下一枚生鏽的螺絲釘,把絕望的心情摁進沒有光亮的土裡。

  起風了。

  冬日寒冷的風從窗幃間逶迤而進,吹得滿室的幃幕如水波蕩漾,靜悄悄的宮闈里只有沙沙的風聲,以及遠遠的、隱約的長江濤聲,像來自雲霄之外的梵語。

  背著藥囊的太醫側身進了宮門,守在門口的內侍迎了進去,屋裡的光線不亮,若明若暗的燈光暈得宮閣里人物輪廓都朦朦朧朧,像染了水的墨在紙上慢慢濡開。

  太醫在暖間的床榻前停了步子,恭敬地跪了下去。

  半搭的床幃徐徐牽起,劉備疲憊的臉從暗影里顯了出來,早有內侍扶起了他,在他的後背和手臂分別倚了一個隱囊。

  「臣循時為陛下診脈!」太醫俯身道,聲音很輕和,仿佛怕驚擾了皇帝沉重的病體。

  劉備「嗯」了一聲,內侍將他的手輕輕挪動,軟綿綿的隱囊托著他枯木似的一隻手,青紅色的筋在手背上蜿蜒,太醫盯著這手瞧了一眼,心底頓起了大大的感慨,卻不動聲色地搭上了皇帝的關脈。

  靜悄悄的診脈中,太醫抬眼悄睨著劉備,隱暗的光影里,劉備的臉像失水般形若木石,雙眸中仿佛燃著一點死火,沒有一絲神采,大約是感覺到太醫在觀察自己,他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只那笑倒像是辛酸無比的哭。

  太醫退了手,向劉備磕了一個頭。

  「如何?」劉備問。

  「陛下耐心將養,這病已比初時好了許多,再有些日子便能痊癒。」太醫說得很誠懇。

  劉備笑了,他朝內侍點點頭:「賞!」

  內侍捧了一匣錦緞進上,太醫一時驚錯:「臣不敢受陛下厚愛!」

  劉備笑道:「朕身染沉疴,賴爾等費心醫治,如今日漸好轉,當有此賞!」

  太醫推卻不過,只好磕頭受了賞賜:「陛下,臣為陛下增幾劑新藥,陛下按時服用,三日後臣再為陛下診之。」

  劉備點頭,看著太醫拜辭而去,笑容漸漸淡了。

  內侍近前去拉床鉤,想垂了床幃讓皇帝歇息,劉備卻輕輕擺了擺手。

  「陛下再歇息一會兒吧。」有人悄聲道。

  「睡不著了,總是在榻上輾轉。」劉備低低一嘆,瞧了一眼說話的人,十六七歲,清俊如朗月,是霍弋,霍峻的兒子。見子思父,心頭不免一痛,霍峻走了得有六七年了,當年奪取益州,若沒有霍峻死守葭萌關,只怕他劉備已葬身在益州的險山急流間。霍峻後來任梓潼郡太守,在任上盡心盡責,可惜積勞成疾,去世時才四十歲,劉備為此痛心疾首,言及流涕。他因憐惜霍峻早喪,對霍峻家人多有體恤恩渥,先是任霍弋為太子舍人,東征時,又特擢他隨從身邊,仿佛是看見霍弋,便看見當年英姿勃發的霍仲邈,心裡能得到莫大的安全感。

  「陛下歪一歪也是好的,太醫說要多將養呢!」霍弋認真地說。

  劉備一笑道:「太醫的話你也信嗎?」

  霍弋一愣,他不大明白皇帝話里的意思。

  劉備露出戲謔般的笑容:「每次總是說好生將養,病已漸好,當朕是三歲小孩子嗎,必要用這法子勸慰?」

  霍弋驚異,皇帝才賞了太醫,如何卻說了這樣的與適才舉動截然不同的話。

  「算了,他們也是為朕好,大家就這樣互相蒙著吧。」劉備搖了搖頭,他看見霍弋莫可名狀的模樣,笑了笑,「不明白嗎?」

  霍弋遲疑了一下,然後很確定地點點頭。

  劉備嘆了一聲:「知道什麼是江河日下,日月漸虧嗎?一場大火燒乾了,燒盡了!」

  霍弋目睹過夷陵的連營大火,那熊熊火焰張狂肆虐,像要把一片天燒塌陷下來,他與一眾侍衛保護劉備衝出火海,沿途所經,遍地屍骸,滿目煙塵,他們都落了淚,劉備更是慟哭難已。

  從烈焰里逃出的殘兵奔到這白帝城,兩個月後連續下了幾場大雪,茫茫蒼蒼,鋪天蓋地,把連綿棧道全凍住了,之後劉備就病了。

  劉備在白帝城已待了四個多月,曾令蜀軍色變的炎熱夏天像長江一般東流到海,天氣冷了起來,長江的濤聲也弱了不少,仿佛垂死的喘息。

  白帝城原來所在的魚復縣被劉備改了名字叫永安,永安永安,名字的改易透露出皇帝對太平的嚮往,他還把白帝城的行宮一併命名為永安宮,像要把那永固的平安貼在身邊,當作忠誠效死的白毦軍將士。

  他沒有離開永安,沒有離開白帝城,他在這座公孫述昔日修建的古城裡留守,東吳軍隊在夔門外逡巡,卻不敢貿然入三峽挑釁。蜀漢皇帝雖然大敗,可他仍然頂住了最後的硬朗風骨,把自己置于堅守國門的第一線,縱算麾下只有數千殘兵,縱算他病臥床榻,拿不動刀,舞不起劍,他也不會讓敵人殺入本土。

  霍弋正在回憶夷陵的慘敗,思海翻騰,悲傷不止。這時內侍趨步而前拉開了床幃,劉備半坐而起,只是身後靠著三個隱囊。

  「把燈剔亮些吧。」劉備說。

  霍弋回過神來,轉背用銀剔將燈燭一一挑亮,還多點了兩盞長信宮燈,一時光明增了三分。

  其實目下並非夜晚,時辰尚在午後,只是宮室門窗緊閉,幃幕重重垂擋,把個屋子裹得嚴嚴實實,自然光少能透過。

  「天氣如何?」劉備問道。

  「飄著雪呢。」霍弋回答。

  劉備向封著木板的窗外張望,只有蠟黃的燈光在窗上淌淚,火焰剝蝕燈芯的聲音間或夾著沙沙聲,似乎是落雪聲,也或者是扣窗的風,可恨他不能出去瞧一瞧,別說是賞雪怡情,站門口隔著帘子瞥一眼雪花飄,也會禁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氣。

  天氣轉冷,他便下不了床,精氣神像被冰雪凍僵了,一絲兒也甦醒不了。

  真成廢物了,劉備輕拍著自己僵硬的腿,在燒著火的空氣里嗅到苦巴巴的味道。

  「陛下,成都新送來的果餅子,您要不要嘗嘗?」有內侍殷勤地捧來一盒點心。

  漆槅里臥著五穀做成的數樣點心,一隻只糕餅鼓著圓滾滾的肚子,像溜光的孩兒面。劉備只瞧了一眼,打胃裡只是泛起酸水,他搖搖頭:「放著吧,沒胃口。」他指著眾內侍,「你們分食了吧。」

  內侍們不敢,各自都低著頭,劉備笑了笑:「吃吧,放壞了,豈不糟蹋糧食?」他向霍弋招招手,「你領個頭,他們才敢吃。」

  霍弋承恩,先拿了一塊糕餅,眾內侍這才謝恩領食,也不敢多拿,一人分一塊,一手捂著嘴,一手捏著糕餅,小心而緩慢地咀嚼,吃相矜持地掩住了。

  劉備看得笑起來:「怎麼這般吃法。」回頭見霍弋也是一副小口咬食的嬌弱模樣,不禁更樂看,「紹先也這樣矜持?」

  霍弋赧然笑笑,依舊沒有大快朵頤,他是寡言的溫和性子,比不上父親霍峻的颯爽,一面細嚼慢咽,一面聽劉備問道:「味道好嗎?」

  「挺好。」

  劉備瞧著眾人吃餅,也許當真美味吧,卻勾不起他的一絲食慾,似乎味蕾被夷陵的大火燒絕了,他哀哀地嘆了口氣。

  「朕記得原先在荊州時,江陵有家坐賈賣的魚醬,滋味不同別家,拌飯吃最為可口,那是你父親心頭所愛,當年入益州,帶了一大瓮,偏生又捨不得食,秘藏不開,結果時日長久,竟給放臭了,吃不著了。」回憶讓人發笑,也讓人傷感。

  「是嗎?」霍弋聽得發怔,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件逸事,仿佛是倉促吹入懷裡的一陣風,是溫暖的笑,抑或冰涼的淚,也許兼而有之吧。

  劉備輕輕地撫了撫膝,微苦的一抹笑掠過眼眉:「怕是再沒機會吃上那家的魚醬,江陵……也去不成了。」

  皇帝的嗟嘆讓人心頭隱隱刺痛,霍弋安慰道:「總有機會的。」

  劉備不置可否,悵然道:「荊州回不去了……涿郡老家也回不去了……」

  涿郡涿郡,已成他夢裡遠去的一聲嘆息,是他完結的青春歲月最後的輓歌,歌聲已經丟失在征程中,曲調也遺忘了,還剩下一兩個殘缺的音符,逐漸乾枯萎縮。

  「涿郡也回不去,成都也回不去……」他低低地重複著。

  眼前這個悵惘悲哀的劉備,昔日的英雄氣概像被風吹散的秋晚殘花,尋不得影。霍弋很是難過,小心地說道:「陛下若是思念成都,何不回去?」

  劉備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的憂傷暈開了,化在慵懶的光影里。

  他該回去嗎?

  不,不是他該不該,而是他想不想。

  他怎能不想,他早就想念成都的錦簇繁華,想念蜀宮蒼勁的宮牆,想念城外的七星橋,橋下清可見底的水波,孩子在水裡嬉戲,赤足踩出一片片漣漪,還有那白衣羽扇的持重微笑,他習慣在那微笑里尋找勇氣。這一切他都想緊緊握住,當作貼身的褻衣,當作綰髮的玉簪,當作他的佩劍匕首。

  真想回去嗎,想家的念頭每每閃出來,又被他殘忍地掐滅了。

  他必須守在國門,頂住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為蜀漢江山保住穩固基業,還有一個說不出的理由,他不想以失敗的面目回去面對曾經反對他東征的臣僚,他該怎麼告訴他們?他可以承認失敗,可以下罪己詔,但他過不了自己這道關。

  那就留下吧,等自己想通了,也等時間沖淡了失敗的記憶,更奢望著自己把健康重新擁入懷裡,那時,也許,也許他就該回去了。回到成都的溫暖里,美美地睡一覺,再去尋老臣們徹夜暢飲,實實在在地醉一次,像年輕時一樣,二十歲的劉備,捧著陽光,在馬上飲酒歡笑,一回頭,時間在身後流淌為夕陽的餘暉,他卻不吝嗇浪費。

  真美好啊!如果能重頭來過該多好,蒼老的皇帝唇邊掛著回味的笑,像個嫩翠的孩子。

  暖閣外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一個黃門跪在了門口:「陛下,尚書令李嚴有要事晉見!」

  「嗯,讓他進來!」劉備輕聲道,抬頭間,李嚴已走了進來,躬身一拜,規整地伏拜在床前。

  「正方有何要事?」

  李嚴道:「陛下,東吳遣使到來!

  東吳遣使!劉備微一立身體,手緊緊地抓住了被褥,拽得掌心也隱隱作痛:「東吳是什麼意思?」

  「臣探問過,似乎孫權有修好之意!」

  劉備如釋重負地放開了手。一戰下來,蜀漢元氣受損,對東吳的仇恨已被慘絕的失敗一點點擠走,他在病榻上輾轉思索,慚、悔、哀、痛都襲繞心頭,痛定思痛,他已淡了那勢要踏平東吳的報復心。

  九月,當他聞知東吳與曹魏交惡,曹魏三路大軍攻伐東吳,他便知道,吳蜀之間的怨仇快要結束了。三個月過去了,魏吳戰事膠著,彼此互有勝負,他們越是打得激烈,越是給吳蜀的重修盟好帶來希望。

  「好!」他不沉不浮說出一個字,「請他稍候,朕即去見他!」

  「遵旨!」李嚴應諾著起身,離開的時候忽地問道:「陛下欲在哪裡召見使者?」

  劉備被問得一呆,是呀,在哪裡召見使者呢?看看自己如今的情景,病體沉疴,臥床不起,哪還有力氣著袞服、加冠冕、登正殿而會客?可,如果將使者請到臥榻前,他心裡又百般的不願意,那隱藏不去的英雄氣讓他不想將衰弱的一面展露給對手,縱是撐也要硬撐下去,大漢皇帝怎能失了威儀氣度?

  他扶著隱囊坐起來:「朕去正殿召見!你去準備一應接待事宜!」

  「陛下……」李嚴瞅著劉備滿臉病容,扶著隱囊的手還在發抖,他怎能忍心讓皇帝下床登殿堂。

  劉備一拍床褥:「囉唆什麼!朕讓你辦你就辦!」

  病困如此,還能拿出氣勢吼人,李嚴又佩服又好笑,他不敢抗旨:「是!」躬身趨步急走而出。

  他剛邁出去兩步,又折轉回來:「險些忘了一件事,陛下恕罪。」

  「何事?」

  「黃權投降曹魏,叛國投敵,尚書台擬定章程,罪相連坐,收其妻孥。」

  劉備微微一顫,黃權的投降卻讓他想起更多的面目,死去的、染血的面目,那讓他不寒而慄,他長嘆一聲:「不怪他,他孤懸江北,退路阻斷,投降曹魏是迫不得已,是朕負他,他不負朕。至於連坐定罪,就不必了。」

  「陛下有寬容之心,然黃權已干犯國法,依《蜀科》,罪不容赦。黃權遠在曹魏,此為事之無奈,其妻孥卻不可逃法!」李嚴拗著聲音說。

  劉備看著李嚴咬著牙不容情的神色,心裡隱隱猜到李嚴因和黃權有隙,便想藉此報私仇,他很為之不悅,卻不動聲色,目光一閃,輕飄飄地說道:「朕特赦。」

  李嚴還想不屈不撓地進言,劉備卻把臉也偏了過去,似乎不勝體力,不想再說話,李嚴無奈,只好行了一禮,悄悄走出宮門。

  劉備這才轉過頭來,向床邊的內侍們伸出手:「袞服冠冕!」

  內侍們本想勸阻一二,可皇帝是出了名的執拗脾氣,他一旦決定的事,沒人能夠改變,只好取來皇帝袞服冠冕,小心地托著劉備的手,織布似的纏上手臂,披上肩膀,再抬起雙腳,艱難地將金舄套上去,系冠冕時也不敢太緊,鬆鬆地在下巴上挽了個節扣,十二串冕旒垂下來,將梳理平整的灰白頭髮擋住了。

  費了許多力氣才穿戴整齊,劉備扶著霍弋的手緩緩站起,頭一陣陣暈眩,雙腿抖得立不穩,他深深地鼓起一股力量,咬牙一掙,一步穩過一步地走了出去。

  東吳使臣鄭泉見到劉備時,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蒼老的皇帝雖然竭力保持著帝王的威嚴,那烏黑的疲憊卻從皺紋下鑽出來,目光無神,瞳仁呆滯,頭髮像蒙了一層銀霜,白得觸目驚心,笑起來,嘴角打著厚厚的褶,像挖得很深的刀口。

  這就是名震華夏的英雄劉玄德嗎?鄭泉難以置信,他上次見到劉備,還是在建安十四年,劉備和孫權妹子的大婚典禮上,四十九歲的劉備神采飛揚,烈火似的氣度揚起他闊朗的笑,腰板挺得比孫權還直,東吳臣僚都說名不虛傳,這人通身上下是擋不住的英雄氣魄,怪不得連曹操都忌憚。

  十三年過去,時光雕走了英雄的青春,與劉備齊名的曹操悲嘆老驥伏櫪,已在冰冷的棺槨里躺了三年,轉眼間,劉備也步入了暮年,當年的英雄們都老了死了,誰還會在這紛亂的世間書寫傳奇呢?

  鄭泉很恭敬地拜下去,仿佛拜的不是一個皇帝,而是一尊將要成為歷史的英雄雕像。

  「外臣奉寡君之意,特來致意殿下。」鄭泉朗聲道,東吳和蜀漢還沒有建立正式的盟友關係,東吳一直不承認劉備的皇帝尊號,故而他並不稱呼劉備為陛下。

  劉備不介意這不合耳的稱呼,他和氣地說:「有勞了。」他吩咐內侍請鄭泉落坐,「使臣一路辛苦,宣致吳主良意,吳主一向可好?」

  鄭泉欠身道:「寡君一切安好,多謝殿下掛懷!」

  劉備笑道:「聽聞東吳大勝曹魏,殺獲數萬,功業彪炳,吳主指揮得當。朕雖遠隔關山,也為之欣慰。」

  鄭泉得體地說:「承蒙殿下褒讚美意。」

  兩人客氣了一番,話匣子慢慢打開了,劉備也不繞遠路了,說道:「朕前日有書遠送吳主,不知吳主何以不答朕書?」

  鄭泉靜止片刻:「為殿下正名不宜。」

  劉備眼角的皺紋微微一開:「哦?」

  鄭泉不疾不徐地說:「曹操父子凌轢漢室,終奪其位。殿下既為宗室,有維城之責,不荷戈執兌為海內率先,而自立為帝,未合天下之議,是以寡君未復書耳。」

  陪位的李嚴聽得臉變了,瞪著侃侃其談的鄭泉,很想發作質疑,回頭悄窺了一眼劉備,本想在那衰弱的臉上尋著點示意,他才好發難質疑,以捍衛君主名節,卻看見劉備起初冷峻的臉綻出親和的笑,他大惑不解,卻不敢造次了。

  劉備溫和地笑道:「使臣不辱使命,宣達明意,吳主沒有選錯人。」

  鄭泉躬身一揖:「殿下明睿!」

  兩人都在打啞謎,李嚴是一頭霧水,他不知劉備在鄭泉刺耳的話里聽出弦外之音,鄭泉雖然直指劉備正名不合適宜,卻抬出了漢家正朔,既是以漢臣自居,便是視曹魏為逆,暗示出東吳欲和曹魏斷絕關係,至於尊不尊自己為皇帝,劉備暫時可以不在乎,能達成兩家聯盟,減少一個敵人,於他是莫大的快事。

  劉備抬起手:「使臣難得來一趟,永安宮備有薄宴,望使臣不辭赴席。」

  鄭泉不敢推脫:「外臣焉敢不遵!」

  劉備心情大好,雖然病重的暈眩像山一樣背在身上,心裡的釋然卻挖出一個溫暖的洞,為了家國安邦,他願意忍住失敗的屈辱,哪怕遭受身後的滾滾罵名。

  會見完東吳使者,返回寢宮時已是夜深更殘,大雪悄然落下,雪光映得永安宮內白熒熒一片,宮門口守衛的內侍跺著腳,滿口哈著冷氣,一眼瞧見皇帝的肩輿已到了廊下,慌不迭地跪下去,積了雪的地板冷冰冰、濕漉漉,寒氣鑽透衣服,噤得他一個噴嚏打出來,慌忙地掩了口,生怕這無禮的唐突惹了皇帝的怒氣。

  肩輿緩緩沉下,劉備扶著霍弋的手走下來,一面朝屋裡走,一面對那跪地的內侍說:「大冷的天,別在門口守著了,進去吧。」

  內侍一愣,心底不由得感動,淚汪汪地抬起眼睛,皇帝的背影已被厚重的幛幔遮住了,他擤著清鼻涕,在門口激動地高呼道:「謝陛下厚恩!」

  從寒風凜凜的雪夜進入熱氣融融的暖閣,冷熱之間忽然轉換,身體不禁打了個哆嗦,劉備只覺得腦袋悶得要撕開了,聞著炭火的味道,止不住的噁心便泛上來。

  他與鄭泉會面了三四個時辰,特意設宴款待,席間杯酒傳情,相談甚樂,他雖不曾與昔日一般暢快痛飲,也略斟了一杯薄酒聊表待客之意。奈何他太過虛弱,幾個時辰一直依著憑几枯坐,也不敢隨意轉動身體,生怕稍稍一動,便摔倒下去。這麼撐到酒闌燈殘,鄭泉言謝告退,他才挪開手臂,只覺得渾身又痛又酸,手腳麻得不能動彈,在座位上靠了半個時辰,由得內侍為他揉活泛了肌肉,才勉強讓自己站得起來。從正殿到寢宮,路上北風呼嘯,雪花飛舞,儘管肩輿四周搭起了厚厚的棉氈,他還是凍得骨髓俱疼。

  內侍為劉備寬衣,小心翼翼地將那一身沉重繁複的袞服褪下去,像脫下一層皮,便是這尋常更衣時的抬手抬腳,竟讓劉備覺得在挪動鐵塊。

  「陛下要不要睡下?」霍弋輕聲問道,他在旁邊幫忙脫金舄,早見到劉備情形不對頭。

  「好……」劉備虛弱地應道,話音沒落塵,忽然,翻江倒海的嘔吐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一手猛地抓住床帳,身體一傾,洶湧的噁心淹過了胃,頃刻便吐了個搜腸刮肚。

  「陛下!」內侍們都嚇得手足無措,有的扶皇帝,有的端唾盆,有的遞熱水,有的奔出去喊太醫,還有的干愣在一邊抹眼淚。

  霍弋趕緊與眾內侍攙住了劉備,有內侍捧著一杯熱水遞過來,他接過來,「陛下,您喝口熱水!」

  劉備就著他的手漱了口,軟軟地朝枕頭上一靠:「吐出來,心裡暢快多了!」

  霍弋眼睛泛了紅,忍住沒哭出聲,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把已奪眶的眼淚吞回去。

  劉備看見周圍人倉皇悲傷,本來想說幾句體恤話,可身體太疲憊,拔不出一絲力氣去撫慰他人,泥水般融在床縟里,頭沉得像被注入了千斤水銀,微微轉一下便累得他雙眼發木。

  他在枕上發出一聲似淚似血的惋嘆:「劉玄德啊劉玄德,你也有今天……」

  瘋狂扭動的燈光扎著他的臉,他覺得刺眼,避開了,苦澀的笑從腹腔里不能遏制跳上來,在唇邊彈了一下,隕落時很緩慢,順著下巴流入心口,像冰冷的匕首一點點剔開皮肉。

  英雄遲暮原來就是這樣啊,蒼老、衰弱、無力,像淤積著污泥的一潭水,勃勃生氣沉入死水,一絲漣漪也盪不開,日復一日地腐爛潰敗下去,什麼策馬疆場,什麼壯志偉業,什麼萬里江山,都如同拉不開的強弓,心有餘而力不足。

  兩行清淚不爭氣地奪取他最後的倔強,他把頭偏向光影的背面,用力扳出一絲笑,似乎在笑那終究要留下的人生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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