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24-10-02 07:27:11
作者: 若虛
夏日陽光猶如泉水流瀉,斑斑點點地在竹葉上彈跳,從半開的軒窗望出去,青翠修竹伸展相連如傘蓋,漏下的斑駁光影在石子路上流淌,仿佛閃光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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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從小山似的文書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書案後瘦長臉的小吏身上,那小吏歪戴帽亂整衣,胸口一大塊油漬,像被誰一掌擊中,髮髻也散了一半,在耳側搖搖晃晃,他似乎趕了遠路,一身的風塵味,一面吭吭戚戚地說話,一面扯過衣袖抹著如漿的淚花。
「張府君自去了益州郡,雍闓起初也還客氣,半年來相安無事,張府君還宴請過他幾次,他也回請過府君,我們都道太平可望……上個月,郡上收春賦,本來是依舊年的規矩,雍闓卻在底下煽動謗言,說朝廷與東邊打仗,輜重不足,要盤剝南中夷人,還要抓了兩千夷人送去荊州戰場,夷人信以為真,加上雍闓煽風點火,竟自沖入郡府,把張府君捆起來……雍闓又出面來請神問鬼,說張府君如瓠壺,外雖光澤,內實粗鄙,不足殺,不如與吳……生生把府君縛送去東吳……」
小吏想起當日景象,堂堂一郡太守竟被下民綁架,用涮泔水的抹布塞口,捆畜生的繩索綁住手腳,容止可觀的張裔活似牲口市場剛宰的生豬,丟在牆角嗚嗚地掉著眼淚,他一時心中徹痛,嗚咽不成聲。
「丞相,怎麼辦啊,府君至今生死不明,怎麼辦啊……」
傷心的閥門被壓抑許久的傾訴打開了,小吏大聲地哭了起來,那份擗踴悲痛如喪考妣。
諸葛亮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對旁邊的修遠點點頭,修遠會意,找來一方手絹遞過去,溫聲細氣地說:「有事說事,這般哭法,傷了身體不說,也耽擱了正事。」
小吏忽覺得自己失態,慌忙用手絹抹眼淚,擦鼻涕,淚汪汪地說:「丞相,益州郡如今府君被縛,大姓叛心昭昭,我們該怎麼做?」
諸葛亮見他情緒穩定,徐緩地說:「你不要急,雍闓雖劫持張太守,但他還不敢公開反叛,至於如何處置,朝廷會有決議。」
「那府君呢?」小吏巴巴地問。
諸葛亮波瀾不驚地說:「朝廷也會有決議。」
小吏眨巴著淚眼,兩顆眼淚吧嗒地掛在臉上,他知道諸葛亮的行事作風,若是諸葛亮不想說,從他口裡摳不出半個字來。
「辛苦你千里報信,一路奔波,也沒來得及休息,你暫去,勞你把益州郡變故書表,呈給尚書台,靜候朝廷決議。」諸葛亮的語氣透出了送客的意思。
小吏領會得,他告了一聲退,牽起髒兮兮的袍角顛顛地退了出去。
諸葛亮攢著眉頭,像繫著死扣,久久不肯放鬆,他從案上拿起羽扇,也不搖動,像是要在手心捏住什麼東西,才覺得踏實,他緊緊一扣扇柄上的白玉麒麟,側臉去問修遠:「修遠,你剛去看望尚書令,他的病情如何了?」
修遠搖頭:「不好,氣色更不如前,」他壓住了聲音,「先生,我說句不討喜的話,尚書令只怕熬不過幾天了。」
諸葛亮緊蹙的眉心像彈崩的弦,裂了一個微小的缺口,他低低嘆息道:「南中亂事迭生,尚書台長官又病臥不起,唉……」
修遠看得出諸葛亮的焦慮,他小心地問道:「先生,張郡守被劫持,要不要下府令給江州駐軍,請他們沿途攔阻,務必救回張大人?」
諸葛亮堅決地說:「不要,一不知張裔到底身在何處,二則前線戰事吃緊,不可為一人之故擅調邊兵。」
修遠傷心地嘆道:「唉,可惜張郡守了……」他不禁想起張裔,白生生的臉,像是盛滿了十五的月光,一笑,眼角彎彎;好諧辯,常和他開玩笑,尋他的開心,他為此生了幾回氣,可如今人不見了,又懷念起來。
諸葛亮驀地傾過身體,白羽扇拍在案上:「給庲降都督李恢下府令,辭令要嚴厲,責其不救益州郡之罪,令其親赴益州郡平息亂心!」
修遠聽言,便去尋來筆墨紙硯,在另一面文案上疾書不輟。
諸葛亮輕輕敲案:「再寫表送至陛下行在,請問由誰暫代尚書令。」他忽地斬斷了自己的話,「不,此表由我親自寫。」
他在心裡熨帖著寫給皇帝表章的字眼,搦管濡墨,心思卻在煩瑣的事情間起起落落,一直沒有落筆。
他在這邊沉思不決,那邊的修遠卻已落完最後一個字,捧了給他查驗。
諸葛亮仔細地閱讀了一遍,取筆在府令上修改了數處,口裡說道:「陛下如今在東征前線,戰事緊急,後方不安,何以輔助前方捷戰……加上這一條。」
修遠謄寫著修改後的府令,因覺得諸葛亮心思太重,多嘴道:「陛下一直打著勝仗呢,我瞧不過多久,便能凱旋,先生想想前線的戰事,也該高興高興。」
諸葛亮卻沉默了,他失神地發了一陣呆,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後牆上那面碩大的地圖,地圖需伸開手臂才能丈量,山川形勝、城鎮關隘無一不備,上面注滿了字,密密麻麻地仿佛排列在廣場上的百萬雄兵,只聽號角聲咽,立即整裝出發,揮戈東進。
他的目光從西往東慢慢划過,行經的關隘處插著一面面紅旗,沿著褐色的長江,飛越陡峭山巒,直深入水網密布的荊州,在「猇亭」停住了。
心裡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彈了一下,很輕,卻不敷衍。
到底是什麼讓自己忐忑不寧,劉備自東征荊州,一年以來傳回成都的戰報皆為捷報,便是暫時的屯兵不戰,也不能阻擋皇帝那渴望勝利的強烈信心,荊州像劈開的竹子,一節節向成都敞開胸懷,劉備在寄給諸葛亮的私信里說他很快就能占有原來的荊州,把塌下去一半的隆中對夢想重新砌成雄偉的大廈,他還想去看看諸葛亮二姊的墳,替諸葛亮鋤草酹酒。
皇帝的豪邁和情誼讓諸葛亮既感動又感傷,他告訴皇帝,二姊的墳不必去看了,至於荊州,陛下若能一戰定之,臣雖死無恨。
他不假思索地寫了一個「死」字,後來覺得不吉利,塗掉了重新寫回信,信寄出去千萬里,那個「死」字仍揮之不去,像長在骨頭上的腫瘤,即便他用不眠不休的忙碌鎮壓,它總會跳出來,向他噴出毒氣。
勝利來得太容易,像一隻膨脹的氣球,此刻正擴張到它能量的極致,於是一切都停滯住了,像爆炸的臨界點,平靜如死亡的前夜。
驀地,門口有人敲門,諸葛亮將自己從暢想中拔出,矜重地轉過身:「什麼事?」
門外的童僕道:「丞相,侍中馬良自軍中趕來,稱有緊急軍務面見丞相!」
馬良?諸葛亮一怔,馬良隨皇帝東征,前一陣子煽誘武溪蠻夷起兵,事成後本應該留在軍營,如何千里疾馳成都,若是傳遞軍報,也不該他來送,莫非……
他略一思索:「請他進來!」
童僕緩身離去,他正了正心神,將案上堆得太滿的簿書朝兩邊一挪,露出一個空隙,又吩咐修遠搬來三尺枰,剛剛理順一切,已見馬良行色匆匆地走入竹屋。
「丞相!」馬良在門口一拜,他趕得焦急,大約是幾日幾夜沒有合眼,眼睛熬得充滿了血絲,眉目鎖如關鑰,一路風塵撲面,讓那黑眉中淡淡的白也灰了顏色。
諸葛亮一揚手:「季常,不必大禮,坐下說話!」他略一緩,「季常如何自軍中趕來成都?」
馬良胡亂地抹著臉上的熱汗,說道:「我是闖出軍營,私自離軍,回去還得領罪!」
諸葛亮不禁吃驚:「莫非有何大事?」
馬良也不寒暄多話,他一面從懷裡扯出一疊黃帛,一面切切地說:「丞相,我來成都是為了送駐軍圖,請丞相過目!」
黃帛在諸葛亮的面前緩緩打開,也把一種不祥的感覺蔓延開,整張卷帛平鋪開來,之上勾勒著山川河流,每一處重要隘口都標明了詳細的註解,諸葛亮認出,那是馬良的字,似乎這圖也是他所制。
他從左至右瀏覽,越看心裡越是驚恐,看到最後,竟然呆在原地,一股涼氣在體內竄動,冷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鎮定著心情,壓著聲音問:「陛下連營七百里,在原隰叢林中設營,這,這是誰的主意?」
馬良不答,勾了頭低低地嘆氣。
「是誰?」諸葛亮提高聲音,「此人誤我季漢社稷,應當斬首!」
「是陛下……」馬良的聲音沉重得要掉在地上。
諸葛亮震驚,他只覺頭一陣暈眩,手按住卷帛,死死地撐住那行將疲沓的意志。他挺起聲音說:「陛下如何有此謀斷,你們為何不勸阻?如此布營,埋兵叢林,若是東吳發動火攻,我軍豈非自投死路!」
「我不是沒有進諫,可陛下就是不聽,無奈之下,只好描摹駐軍圖,趕到成都來見丞相!」馬良說著眼淚幾乎落下,他巴巴地望著諸葛亮說:「丞相,如今陛下一意孤行,只有你能勸說他改弦更張,季漢存亡就靠你了!」
馬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黃豆大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一臉。
諸葛亮長嘆一聲,他雙手攙扶起馬良:「季常,難得你有這份細心,季漢有馬季常,是社稷之福!」
他返身在案几上提起筆在卷帛上劃了又劃,口裡不停地說:「季常,事情緊急,須臾不能耽擱,你立刻返回夷陵,懇請陛下移營!」
他把卷帛重新摺疊好,塞給馬良:「我已經重新謀劃好駐軍之所,你一定親手交給陛下,切記切記!」他握住馬良的手,重重地壓了壓。
馬良鄭重地點點頭,細細地揣好卷帛,反身便朝外走,也不知是太心急,還是路太滑,他一個踉蹌,被門檻一絆,身體仿佛被彈簧擊飛,狠狠地跌出去,摔得他匍匐著爬不起來。
「季常!」諸葛亮趕跑出去,小心地扶住他,「摔得怎樣了,要不要緊?」
馬良難受地擺擺手,身體像是散了架,骨骼在一根根分裂,臟腑似也被摔碎了,每個毛孔都燃燒著疼痛的火焰,他咬著牙齒,強硬地說:「沒事,我還能行!」
他推開諸葛亮的手:「丞相,軍務要緊,馬良不敢耽擱,先行一步!」
諸葛亮知他要強,兼之實在緊急,也顧不得查驗傷口,只得吩咐修遠說:「修遠,扶馬侍中出府!」
修遠過來攙扶著馬良,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馬良忽然回過頭:「孔明……」他這次叫了諸葛亮的字。
「什麼?」
馬良望著他,眼裡流露出深切的期望:「如果,如果……我要是不能回來,請替我照顧幼常!」
諸葛亮呆了,馬良卻已背離而去。他瞧著馬良漸漸走遠的身影,越來越濃的哀傷漫過了堅強的心。
他在門首立著遲遲不動,像是失了魂,良久,才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倒退回屋中,舉目之際,那面巨大的地圖被風吹得搖擺不定,一面面紅旗狂舞翻飛,像是遍野燃燒的熊熊火焰,把滿目山川吞噬在血紅色的慘烈中。
他的心陡地疼痛,猶如一把刀攪進去、鑽出來,折磨得他雙眼發暈,一團混沌的視線里,滿屋的物事都在旋轉、跳動、飛升,簿書、地圖、書案、燈盞、水杯……變成了無數模糊的碎影,大廈將傾的毀滅感傾倒下來,把他挺直的腰壓彎了一寸。
他一把撐住書案,掌心狠狠硌著案角,壓迫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諸葛亮,你不能倒下!
他嚴厲地命令自己,那靈魂深處的無畏勇敢站立起來,挺直了腰,站正了身體,他沉凝著神情,穩穩地坐於案後,提筆在空白竹板上落著字:
「子龍見啟……」
才寫了四個字,他卻停住了筆,想想不能以尋常信件發令,將竹板推開,另外找來新的竹板,重新落筆:
「丞相府令……」
他書寫再無滯澀,每一字都寫得工整嚴密,神情嚴峻認真,仿佛他不僅僅是在下達軍令,更是在刻鏤時間。
最後一筆滑出去,筆尖在末尾處稍稍一頓,宛如畫了一顆心,他在案後長長一嘆,卻又在同時,竦然一凜,將無窮無盡的堅韌力量注入體內。
大風吹得戰旗狂舞不止,叢林中的樹葉、殘草也被風捲入軍營,猶如成千上萬投擲的暗器,冰冷的刀鋒振得周遭一派譁然,讓那鏗鏘的刁斗聲也弱了下去。
暮色四合,中軍帳內一燈如豆,米黃色的燭光映著皇帝輾轉反側的身影,輕薄的被褥被他蹬掉了一次又一次,枕頭濕得能聞出汗味來,他乾脆把枕頭丟開,汗卻流在被單上,染出一大片污漬,在燈光的映照下,像血。
失眠讓劉備煩躁起來,他捶著床板長吁短嘆,一骨碌坐起來,又一骨碌倒下去,想看書卻提不起注意力,連字也忘了,想靜臥,腦子裡卻燃起一團火。
也不知到底煩什麼,像被大火燒灼,無處逃生,那勒死人的悶熱纏著他,勒出他心裡的憤恨來。
他忽然討厭起荊州,為了爭奪荊州,他在長江渚耗了近一年,卻只奪得過去不到一半的土地,他幾乎要長成荊州邊上的一棵樹,遙看著江漢平原的旖旎風情,卻始終不能將根深入腹心。他幾乎要撐持不下去了,險些沒出息地想跑回成都,做個偏安皇帝,效法他最鄙棄的公孫述。
他從床頭撈起一冊竹簡,蓋在臉上,簡上的字流進了眼睛裡,像是被文字的力量壓迫了,他覺得有些頭暈,用力閉上眼睛。
暈沉漲潮似的漫上來,逐漸將他淹沒,他掙扎了一下,卻被浪潮打了下去,船板似的沉入了水底。
黑暗瞬間來臨,呼嘯大風湮沒了夜晚的一切聲音,仿佛此刻並不是躺在軍營里,而是被埋在一抔土中。
半年多的僵持,東吳堅守不出,不能再拖下去了,季漢耗不起……劉備倦怠的意識里飄出零碎的思緒,這些念頭像大磨盤一樣轉得很慢。
他正在冥想中,眼裡的燈光驀地亮了,像是白晝忽然降臨,他一睜眼,投入視線里的是兩個熟悉的身影。
「大哥!」關張站在他的床頭,眉目清晰,像是剛剛洗過臉。
他彈起身體,激動地大罵:「兩個混帳,跑哪裡去了,害我好找!」
關張不說話了,只是咧開嘴笑,他伸出手想抓住他們,可剛剛一碰到衣角,關張竟轉身就跑,他急得大叫:「混帳,別跑!」情急之下,翻身下床,跟著他們往前奔去。
關張跑得很快,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緊追不捨,一面跑一面呼喚,可關張像是總也聽不見,那呼喊的聲音被颯颯的大風吹散了,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似乎跑進了桃園,紅白桃花開得正歡,大朵大朵的像結在枝頭的少女裙裾,園子裡黃鸝鳴啼,昆蟲相和,燦爛春光灑得滿院璀璨光華。
他看見關張跪在一撮黃土前,面前焚起香,兩個人正交掌磕頭,他生氣地說:「混帳,結拜也不叫上我!」
他衝過去一把拽住兩人,一轉眼,關張不見了,四圍的情景便消失了,黑夜兜頭罩了下來。
他失神地四處張望,沒有關張,沒有桃園,狂躁的風吹得他腳步不穩,周遭出沒著無數鬼魅的影子,隱約的光閃入眸中,似乎是血,也似乎是刀。
他在黑暗中大喊:「雲長!益德!」
聲音被風跌得粉碎,劇烈的悲愴讓他痛哭流涕,他絕望地吼叫著,像個窮途末路的逃兵。
「陛下!」
焦急的呼喊將劉備從噩夢中喚醒,他呻吟著支起了頭顱,身體又酸又痛,通身的冷汗從皮下蹦出來,卻聽得帳外腳步聲雜沓,刺目的光亮猶如鋒利刀兵,幾乎要戳穿中軍帳。
「陛下!」有人狂奔而入,卻是將軍傅彤,顧不得禮儀尊卑,驚慌失措地喊叫,「火,火!」
劉備心中一緊,不等內侍動手,自己披衣下床,蹬上鞋子,箭一般射出營帳。
滿天火光映紅了黑夜的天空,仿佛流星墜落時拖出的巨大芒角,耀眼的亮光逼得視線一疼,呼號的大風肆虐激盪,燎得火焰更加旺盛,四面八方只見火舞長龍,光照千里,火焰剝噬空氣的響聲猶如遠山間的炸雷,嚓嚓地劃出劈裂長空的閃電。
不斷有斥候飛馬趕來報告:「左營起火!」
「右營起火!」
「前部起火!」
劉備剎那呆愣,聽見滿耳的慘叫、悲號和雜亂的奔跑,腦子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陛下,快上馬!」傅彤牽過的盧馬,見劉備只顧發呆,硬將他托上馬背。
被顛簸的馬背一抖,劉備散亂的意識恢復了,他扯住韁繩,嘶著嗓子喊叫道:「傳令,全營撤退,趕快,趕快!」
傳令官飛馬奔走,帶著皇帝的撤兵令趕往各營。
皇帝的近衛軍白毦軍將士護著劉備撤走,沿途火勢越來越猛烈,大風捲起四野燒灼的木條枝葉,火焰長練橫地燃燒,逼得他們不得不時時繞路行走。
「陛下!」迎面一騎狂呼,馬上之人雙手飛舞,仿佛從火里飛出的一隻鳥。
劉備在馬上一望,驚道:「季常!」
馬良奔到面前,霎時號啕大哭:「臣來晚了,來晚了!」他自成都出發,星夜兼程趕往夷陵,不想剛到轅門,便見四面連營火起,才知自己晚到了一步,大錯已然鑄成。
劉備來不及聽他的解釋,揮手道:「不要說了,趕快走!」
馬良跟著劉備奔走,從馬上遞了一團卷帛給劉備,「這個,這個……丞相……」飛馳的急奔中,他的聲音聽不真切,劉備聽見「丞相」兩個字,想也不想地將卷帛揉著塞入懷中。
連營大火越燃越大,到處是倒塌的營房、在大火中慘叫死去的士兵,嗆人的濃煙沖入天空,出了營壘,不斷有東吳伏兵在火焰的掩護下殺出來,喧囂的吶喊聲讓本就惶恐的蜀軍更加驚駭。
路越來越不好走了,火勢燎原,追兵緊迫,護衛劉備的白毦軍近衛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不是被大火燒死,就是在與東吳追兵的拼殺中身受重創,力戰而亡。
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得道路蹇澀,枝丫藤蔓牽絆,回望身後的火焰長龍,上百里廣闊連營,通通被大火焚燒殆盡,四圍的喊殺聲震得心膽俱裂。
夜,還不曾退去,而天空卻被火光照耀得如白晝一樣明亮。
那綿延大火似乎套住他們的大網,無論跑得多遠,總是跑不出去,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燃燒,一團團的火焰撲騰著、奔逃著,逐漸地連成更大範圍的火焰圈。
「陛下,北上馬鞍山,收拾殘兵!」馬良嗆著聲音說。
劉備還來不及回答,背後殺聲頓起,仿佛是從火堆里跳出的厲鬼,是伏兵殺出!
「快,快!」馬良著急得語無倫次,他揚起馬鞭,噼啪只管催打劉備的坐騎。
咔嚓,是什麼聲音在頭頂撕裂般炸開,灼熱的火星子噗噗地掉落,莫非是天空在下火雨。劉備聽見耳畔一派驚叫,滾燙的感覺鋪天蓋地,天塌似的沉重壓了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有人狠狠地撞開了自己,將他從馬背上推出去,直直地滾在地上。
嘭!一棵燃燒的大樹倒下了,肆虐的火焰騰地冒起來,仿佛溝壑似的橫在劉備身後,他被摔得渾身酸麻,有白毦軍近衛連忙下馬攙起他,他回首一看,卻是驚呆了。
倒地的大樹燃燒肆虐,馬良和他的的盧馬被攔阻在另一邊,橫地的大火將他們隔絕開來。
「季常!」劉備掙著侍衛的手臂,想要撲向馬良。
熊熊大火中,馬良的身影仿佛用濃筆揮出來的山巒,他看著劉備,明艷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他震耳欲聾的吼聲猶如凝聚著盤古開天闢地的力量:「陛下,快走!」
「季常!」劉備還在掙扎,白毦軍近衛強行將他拉上馬。
閃爍的火光扭曲了馬良的身影,他背轉了身,迎著東吳追兵奔去,那一刻,火焰升得更高了,他像一隻浴火的鳳凰,倔強地投入了絢爛的烈焰中。
「季常!」劉備絕望的喊叫被奔馳的馬蹄帶走了。
身後的熊熊火焰漸漸遠去,馬良最後的吼聲卻始終在耳際沖盪,摔馬的傷痛早已忘記了,心裡的悲痛卻滾滾涌動。
好熟悉的臨別呼喊,曾經也有人這麼說過,那是在高大的城牆下,強勁的弓弩射中馬上的騎手,將他釘在屍骸如山的戰場上,多像一隻被縛的鳳凰。
陛下,快走……
主公,快走……
為什麼他們總是讓自己快走,無數次的懇求,無數次的死別,無數次的重複。我走了,你們又去了哪裡?
快走……
可我又該走到哪裡去?
劉備在疾馳中回首,馬良的身影已看不見了,連營大火湧上了半邊天空,黎明的微光自天際吐露,黑夜在火焰的沐浴下緩緩流走。
蜀漢章武二年七月,東吳大將陸遜用奇兵火燒連營,於夷陵大破蜀軍。昭烈皇帝緊急率殘兵撤退,吳軍一路窮追不捨,先下馬鞍山,再破秭歸,步步封堵,兵行迫近瞿塘峽,逼得昭烈皇帝晝夜趕路,渡長江越山嶺,行水道,走陸路,幸而鎮守江州的趙雲緊急調動蜀漢精銳白毦軍,晝夜奔赴,馳援殘軍,方才解除危急,終於將吳軍攔在夔門以外。
夷陵之戰中,蜀漢元氣大傷,兵士傷亡近十萬之眾,諸將領張南、馮習、傅彤、程畿、馬良……在戰役中陣亡,這一場慘烈的失敗徹底宣告了隆中對兩路夾擊中原策略的不能實現,自此後,蜀漢將被永遠封死在益州的狹小區域裡,每向中原挺進一步都異常艱難,鼎足之勢雖成,而強弱之比也鮮明地突顯出來。
風高浪急,咆哮的江水在對峙的兩峰間洶湧奔流,高山之巔的白帝城猶如嵌在雲端的一枚灰色寶石,光芒溫潤而質樸。
俯瞰著腳下奔騰的江水,大風吹得衣衫簌簌,劉備像個雕塑似的一直沒有動,白髮吹在空中,他蒼老得像是邁入了古稀。
「陛下!」趙雲在他身前跪下。
劉備遲鈍地轉過頭,腦子裡還在燃燒著火,視線里將軍身上盔甲的亮光也像是跳躍的火星,他閉上了眼睛,仍然是火,火,火!
當年,他與東吳聯合,在赤壁火燒曹操,那一場大火燒出了霸業希望。而今,同樣是火,卻燒滅了創世雄心,世間之事,往往不可預料。
「子龍,」劉備說得很慢,似乎聲帶受了傷,「幸而有你,不然朕幾死於東吳!」
趙雲伏地叩首:「臣不敢邀功,是丞相下軍令,命臣出夔門接應陛下!」
「丞相……」劉備呢喃,灰暗的眸子裡燃起了一兩點亮光,卻又很快隕滅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裡扯出揉得不成樣子的卷帛,上面沾滿了黑灰和血污,他雙手發顫地打開。
這是一張駐軍地圖,其上阡陌縱橫,山林道路皆有註明,他認得是馬良的筆跡。地圖詳細地畫出了蜀軍在夷陵的連營布防,看著這軍營分布圖,劉備的心一陣陣發抖。而在連營駐防的旁邊,用墨筆勾出了無數的圈圈點點,似乎是新的駐軍行營地,卷帛上面有一行小字:
「伏請陛下移營,臣亮昧死泣求。」
字有些模糊,是被血和汗污了,仿佛埋在土裡的一枚玉,淡淡的光潤從塵垢之下散發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馬良擅自離營,是為了回成都給諸葛亮送駐防圖,而諸葛亮已畫出了新的駐軍營區,可惜馬良晚到了一步,沒能夠讓固執的皇帝改變主意,避免這場慘烈的失敗。
終究是來不及了……
卷帛從手裡滑落,劉備跌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孩子一般失聲痛哭。